许铁军 | 爷爷留在世间的印章

爷爷留在世间的印章

许铁军

有些物件，从不是沉默⽆声的。它们恰似时光的刻章，将逝去的⼈与事，散落的烟⽕与乡⾳，都郑重地烙印在岁⽉深处。爷爷留在世间的印章，隐匿于留根房的暖阳⾥、⻘边碗的瓷纹间、⽯⾅磨盘的肌理中，还有⽼屋⻘砖的孔隙之内——那是⽐⾎脉更执着的牵挂，⽐记忆更悠⻓的回响。

留根房

2010年，那被视作⽼屋⽣命延续的“留根房”，在翘⾸期盼中终于来临。留根房坐落于锡南板桥东南侧⼆百⽶的⽔仙苑新村，这⾥⼊住的新居⺠⼤多是⽆锡江南⼤学拆迁⽽来的农⺠安居户和留根房户。

1998年春节与堂叔全家摄于雪浪板桥俞巷老屋前

从⽼屋⼭墙倾斜时⼼中泛起的惋惜与惆怅，到⽼屋被轰隆的推⼟机重重包围时油然⽽⽣的失落与伤感，直⾄⽼屋沦为废墟，痛惜与遗憾如潮⽔般涌来，“⽼屋就这么永别了？！”

同根同祖的⽼屋，虽远不及豪宅名居，却凝聚着从⽼屋⾛出的⼏代⼈的深厚情感，承载着传统的祖脉，是家族群体情感的汇聚之地，这种群情的满⾜，⽆可替代。⽽安居房、留根房，⼜将⼀乡⼀村⽼屋的乡情亲情，以及远在他乡的同根⾎脉，重新联结在⼀起。

当我和⽗亲拿到留根房钥匙的那⼀刻，快乐、喜悦与满⾜取代了往⽇莫名的伤感、痛惜与遗憾。因为我能从乡情难觅的低⾕中缓缓⾛出，在留根房⾥继续寻觅⽼屋特有的亲情与乡情。

为了将留根房瞧个真切，2010 年国庆节，我惊动了⼩姑和堂叔。他们帮我借来⻓⽵梯，从底楼直吊到六层顶楼。我与姑叔顺着⻓⽵梯爬上留根房的阁楼，⼜⾛上平台。朝北那⼗多平⽅⽶的露天晒台，正是夏⽇纳凉的绝佳之地。“⼩⽜，再去做⼀张春凳，可以⽤来纳凉。”⼩姑对我说。“⼜可以听⼩叔讲故事了。”我笑嘻嘻地回应。刹那间，⼉时吃完夜饭，在井⽔浇冲后的⽼屋⼤场上，⼏个⼩伙伴⼀同坐在春凳上听⼩叔们讲故事的场景，仿若就在眼前。“我在俞巷三家村⽼屋做了七年乡下的城⾥孩⼦，度过了幸福的童年，回城与⽗⺟共度了快乐的⻘少年。如今步⼊天命之年，若退休后有机会回到⽼家留根房，依旧过着如⽼屋般充满亲情乡情的⽣活，对我⽽⾔，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叔听了我这番话，也动情地说：“退休后应该回来住，其实现在就可以回来，这样能热闹些。”⼩叔说的“热闹”⼆字，或许就是我⼀直寻觅的乡情与亲情。真希望这种愉悦的寻觅，能早⽇实现。

青边碗

清晨，阳光漫过厨房的窗棂，我总爱盯着灶台上那只⻘边碗发呆。碗沿有些磕碰，碗底却清晰地印着个“才”字——那是爷爷名字⾥的字。每次盛饭，⽶粒滑过瓷⾯的轻响，总似爷爷当年揭开蒸笼时的叮咛：“慢些吃，粥要吹吹。”

爷爷留下碗底刻有才字的青边碗

这只碗盛的何⽌是⽶饭，更是⼀个江南孩童对故乡最鲜活的记忆，是藏在炊烟⾥、浸润在汤汁中的亲情滋味。⻘边碗，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是农村家庭常⻅的餐具，可⽤来盛饭、盛菜、喝茶、喝酒。它陪伴我度过了童年。⽣于上世纪六⼗年代初的我，⼗个⽉断奶后便与乡下的爷爷奶奶⼀同⽣活。乡下位于江南⻥⽶之乡的锡南雪浪板桥俞巷。在那些与⻘边碗朝夕相伴的⽇⼦⾥，倒也习以为常。若⼲年后，乡下⽼屋因建江南⼤学⽽拆除前，在爷爷奶奶⽣活了⼀辈⼦的⽼屋⾥，我唯⼀挑选了⽣活⽤品中那只碗底刻有“才”字的⻘边碗，视作爷爷留在世间的印章，纪念收藏。那⼀刻我恍然领悟，出身农⺠的爷爷奶奶虽没有值钱的家产，但这只⻘边碗，它养育了⼏代⼈，也⼀⼝⼀⼝将我养⼤。它理应是家族⽂化传承的载体与符号。解放前的江南农村，⻘边碗碗底刻家族名字单字的做法，本质是以器物为载体的家族身份标识⽂化，背后蕴含着农耕社会的⽣活逻辑与家族观念。我收藏的这只碗底刻有“才”字的⻘边碗，“才”字取⾃爷爷许⼦才姓名中的⼀个字。巧的是，⽗亲姓名中也有⼀个“才”字，⼥⼉最初误以为这只碗底刻有“才”字的⻘边碗，是她爷爷的⽂化符号。其实，这样的误解倒也没错，这只碗不仅是爷爷的⽂化印章，更是许⽒家族的⽂化符号。江南农村农户常⽤的⻘边碗，主要流⾏于 20 世纪五六⼗年代⾄七⼋⼗年代。⻘边碗因碗外沿有两条蓝⾊边框⽽得名，多为景德镇瓷⼚⽣产。这种碗釉⾊不太纯正，制作略显粗糙，却厚实耐⽤，容量较⼤，适合劳动强度⼤的劳动者使⽤。

江南农村家庭⽇常使⽤的⻘边碗多为粗瓷碗，在婚丧宴席、宗族聚会等集体活动或邻⾥借⽤时，极易混淆。刻上家族名字中的字，如“张”“李”或家族辈分字，能快速区分归属，避免丢失或错拿，是农耕⽣活中“器物复⽤”场景下的实⽤智慧，是⼀种实⽤层⾯的归属确认。在传统社会，家族是个体身份的核⼼依托。碗作为每⽇饮⻝的必备器物，刻上家族字后，相当于将“家族归属”融⼊⽇常起居，潜移默化中强化家庭成员的宗族意识——哪怕是普通农户，也通过这种细微⽅式，确认⾃⼰与家族的联结，这也是⼀种家族认同的隐性表达。江南农村多为聚族⽽居的熟⼈社会，器物上的家族标识也是⼀种“社交信号”。它暗示着“这是某家族成员的物品”，在邻⾥交往中暗含对家族边界的尊重，间接维护了乡⼟社会中基于家族关系的秩序，⼜是⼀种乡⼟社会的秩序符号。

这种⽂化本质上是“实⽤需求”与“家族观念”结合的产物，虽质朴却深刻反映了传统农村中，器物、⽣活与宗族⽂化的紧密关联。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锅铲闪着光，像在静静等待下⼀顿饭的烟⽕。那些藏在美味⾥的亲情，从来⽆需刻意想起，因为它早已在⽇复⼀⽇的柴⽶油盐中，成为我们⽣命的⼀部分——就像爷爷说的：“⽇⼦是锅，亲情是⽕，只要⽕不熄，锅⾥总暖着。”

石臼与磨盘

2013年国庆，我驾⻋陪⽗⺟前往雪浪板桥前章。前章⽼屋的屋场上，旧缸、旧春凳、⻓条凳、绳凳上，⽤⼤⼩⽵匾摊晒着花⽣果、花⽣⽶、芝麻、⻩⾖、⻩⾖结、⽣⾯圈……⽕挟、铁⽪畚箕旁，⽤硬柴⽣的煤炉在⾃然⻛⼒作⽤下，不间断地冒出云雾，⽕势渐旺。丝⽠藤、扁⾖藤爬满了屋场前的⼤⼩树枝，鸡⽝鸭鹅猪悠然⾃得，姿态万千，好⼀派⽣机勃勃的农家⽔粉画。这⾥曾是爷爷奶奶 1954 年⾄ 1961 年的租住地，也是⽗⺟新婚的新房所在。那天临⾛时，我偶然发现原租住地的院内墙⻆下有两块磨⽯盘与⼀只⽯⾅。⽼邻居看出我⽬光中的好奇，便说：“还没有你的时候，你爷爷奶奶就⼀直⽤这两块磨⽯盘与⼀只⽯⾅加⼯粮⻝，供养⼀⼤家⼦。你要是想作个纪念收藏，今天就可以取⾛。”我有点不好意思。“不⽤客⽓，现在放在乡下倒是占地⽅，把已经没有实⽤功能的⽼物件，让懂它的⼈收藏，是其最好的归宿。”

腊月里用爷爷留下的石腌鱼

于是，我如获珍宝，兴奋地把这两件⽼物件视作爷爷留下的世间印章装⻋，让它们在爷爷的⻓⼦⻓孙家落户。带回家后，我反复清洗，将两⽚磨盘稳稳地垫在⽯⾅下，摆放在阳台上。

起初，我在⽯⾅⾥放⽔养⻥。每次换⽔都颇费时间与体⼒，要⽤板刷刷清⽯⾅内壁⼏处凹陷处⻓的⻘苔。盛夏，为了让⻥⼉有纳荫之处，我⽔栽了⽔草与⽔⽵。⽔⽵因有⻥⼉排泄物的滋养，⻓势尤为茂盛，故⽽修剪枯枝或清洗发⿊的⻘苔，成了每次⽯⾅换⽔的规定动作。每天给⻥⼉喂⻝，成了美丽的邂逅。⻥⼉抢⻝的跃动与饱餐后的悠然，给⼈美感，养眼之余更是⼼灵的慰藉。在零社交的防疫三年窝居⽣活⾥，不知是⽯⾅陪伴了⾦⻥与⽔草，还是⾦⻥⽔草陪伴了⽯⾅，⽆论哪种陪伴，它们客观上陪伴了我。后来⼀段时间，我填⼟种起了蔬菜。在这只⽯⾅⾥，夫⼈曾种过⻄红柿、鸡⽑菜、苋菜、⽣菜、⼤蒜等。因⽯⾅本身透⽓性好，吸收与散发⽔分畅通，加上阳光充⾜，阳台菜农勤浇⽔、巧施肥，凡种植的蔬菜都⻓势良好，均有不错的收成。因种菜引来了不少昆⾍，后来⼜把这只⽯⾅⽤作腌⽔腌菜、腌咸⻥咸⾁的缸。

我让它派上了⼤⽤场，可它远不⽌休闲与实⽤之功效，更是通过⽯⾅磨盘背后深藏的家族印记，传承着“勤劳善良智慧”的祖训。

⽯⾅与磨盘同样是农耕社会将“⼟地产出”转化为“⽣存资源”的核⼼媒介，既⽀撑了基本⽣计，也融⼊了⽣产⽣活⽂化，是农耕⽂明运转中不可或缺的“硬件”。农耕⽂明的“⽣存基⽯”，在没有机械加⼯的时代，⽯⽅和磨盘是将原始粮⻝转化为可⻝⽤⻝材的“刚需⼯具”，是农耕家庭“开⻔七件事”的基础保障。它们不仅是物质⽣产的载体，更成为农耕⽂化的象征——在村落中，公⽤的⽯⽅或磨盘往往是村⺠聚集交流的场所，承载着集体记忆，甚⾄被赋予“丰收吉祥”的⽂化寓意。⽯⽅与磨盘⼆者完美组合，完成了从“原粮”到“⻝材”的转化，让农作物得以被⾼效利⽤，⽀撑了农耕经济效率。就家庭层⾯⽽⾔，它们是⽇常饮⻝的必备⼯具；就村落层⾯，⼤型磨盘如畜⼒带动的磨盘可服务多⼈，甚⾄成为⼩型⼿⼯业如磨坊的基础，间接促进农产品的交换与流通。

老屋⻘砖

2005年的⼀天，我驾⻋陪⽗亲回⽼家锡南板桥参加堂弟的婚礼。每当踏上故⼟，总会触动我兴奋的神经。可这次回到⽼家，⼼境却另有⼀番不同。⽼屋已被轰隆的推⼟机重重包围，失落与伤感交织，难以⾔表。

不久，在⽼家俞巷被拆后的废墟⾥，怀着难以割舍的⼼情，我似乎在寻觅着什么。就在此时，在爷爷奶奶卧室的⼭墙处，⼀堆⻘砖让我眼前⼀亮，这不就是⽼屋最好的收藏纪念砖吗？于是我左挑右选，挑出了⽐较完整的 4 块⻘砖。拿回家后，我把两块⻘砖分别送给了两个姐姐，⼀块⾃留，另⼀块让出差回来的成都堂弟带回成都转送给叔叔，作为叔叔70 寿庆的礼物。

故乡雪浪板桥俞巷的小河

⼼有灵犀⼀点通，叔叔对侄⼉送的这份有纪念意义的祝寿礼物，格外欢喜。可这份特别的礼物——仅 500 克左右的⽼屋⻘砖，11 年后，最终成了叔叔永远的陪伴。想必正如⺟亲所云：“这是你叔叔的乡恋啊！也算是⼀种叶落归根吧！”“在我⻣灰安葬时，⼀定要把⼩⽜送我七⼗寿⾠的那块从⽼家俞巷三家村拆迁时取出的⻘砖填埋在⻣灰盒下⽅。”

2019年3 ⽉中旬，叔叔弥留之际，堂弟峰峰告知了叔叔的这⼀遗愿。2019 年 3 ⽉ 15 ⽇凌晨 4 点，弥留之际的叔叔决意要同⼤姑视频。堂弟拨通了⼤姑的⼿机。视频⾥，⼀场⼈⽣最后的告别，兄妹俩的泪⽔如潮⽔般涌出。过后叔叔⼜同我视频：“⼩⽜好。”微弱的乡⾳在视频⾥传出，他还不断朝我挥⼿，“⼩⽜你讲，我听。”其实叔叔⼼⾥很明⽩，只是⾔语已不太会表达，但他想⻅⼀⻅故乡的亲⼈，听⼀听故乡亲⼈的乡⾳。可那时我脑⼦⼀⽚空⽩，不知所云，只会说：“叔叔叔叔你好，我是⼩⽜，叔叔你会挺过去的，我们⻢上来为你加油，叔叔挺住！”“叔叔，想不想我们来看你？”“想的，⼀定想的。”“好的，家乡的亲⼈也想你。我们⻢上去成都看你。”视频那头平卧的叔叔眼泪如泉⽔般涌出，泪⽔很快把两眼间的凹凸处填满，⼜从脸额直往下流。视频这头光洁的地板上，眼⽔被⽇光灯反射出若明若暗的亮点。这种兄妹、叔侄之间的⽣死离别之情，在那天凌晨的视频⾥演绎得淋漓尽致。

3⽉ 17 ⽇，我与夫⼈及⼤姑⼤姐即赴成都看望叔叔。考虑到叔叔能吃上家乡的味道，⼀解⼈⽣最后的乡愁，我们⼀⾏带去了⽆锡⼩笼、清⽔素⾯筋与⽔芹，还有⼤姑亲做的东坡蹄胖和鸭卷鲜。我把⼆⽄⽔芹取出⼀半预先做凉拌。我们下了⻜机直奔⻄南医院急诊室。叔叔躺在那窄⼩的急诊病床上，时⽽昏迷时⽽清醒。在他清醒时，我就把预先拌好的⽔芹让⼤姑喂给叔叔吃。叔叔轻轻嚼了嚼味道，就把渣吐了出来，连尝了⼏⼝，叔叔虽⽆⾔语，但从叔叔的表情⾥我读懂了，在⽣命的最后阶段，妹妹喂⼩哥的每⼀⼝，亲情⾥透着满满的乡愁。

好多年前叔叔回来过年，出发前的傍晚同我⼿机点菜，最想吃王兴记⼩笼、清炒⽔芹与爆炒蛳螺。那次我才知道⽔芹是叔叔最爱的蔬菜。每年除夕之夜，只要叔叔不回⽼家，他总会打电话来祝我⽗⺟亲新年好，也同⼩辈们⼀⼀问好。有⼀年除夕，我⼀接电话还未等我开⼝，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和蔼可亲的乡⾳：“⼩笼馒头馅⾯筋。”⼀种渗透在味蕾记忆⾥的乡味，通过乡⾳释放出浓浓的乡愁。叔叔 17 岁那年离开俞巷⽼屋，在外读书、⼯作与退休后的60 多年时间⾥，但凡⽼家亲⼈的婚丧喜庆，他都能赶回⽆锡。乡愁⽆不渗透于家族⽂化之中。

堂弟是 1977 年⽣于成都，叔叔为他取了⼀个⾮常有意义的名字许海峰。海，代表故乡江南；峰，代表蜀地。叔叔为堂弟取名，⽆不表达了⼀个⻓期漂泊在外游⼦浓浓的乡愁。2009 年秋天，叔叔携堂弟堂媳妇回⽆锡举办婚礼，叔叔重返故⾥，尤其是板桥俞巷三家村只留下⼀⽚江南⼤学建筑的⼯棚时，其复杂的⼼理满是乡愁。

2018年 5 ⽉上旬，⼤姑和⼩姐专程赴成都看望了叔叔，并带回久违的“四川怪味⾖”。“惠芬胞妹，⼀个星期来你给我带来久违的愉悦和快乐，同胞兄妹能在异乡的成都相聚，是我内⼼深处最⼤的满⾜。只是相聚太短暂，离别时的忧伤、悲痛重重地冲击着我的⼼，此时尚未平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能再相会，让我们⼀起努⼒，尽⼒争取吧！在成都期间没有给你们⼀些简单照应，⼼有余⽽⼒不⾜，对此表示歉意。惠芬，昨晚⼀夜未眠，从⼩时候到昨天，⼀件件、⼀桩桩历历在⽬，百般交集。⼈的⼀⽣，就是如此，有忧伤、有欢乐，让我们共同努⼒欢乐、愉快地过好每⼀天。”“⼩哥你好，我们已安全到家，⾮常⾼兴能在你那⾥度过⼀个星期，虽然你身体⽋佳，但你还是为我们关⼼旅游⾏程，尽你最⼤努⼒为我们服务，⽅⽅⾯⾯体现了同胞兄妹的感情，让我此⽣难忘兄妹之间如此的真诚。⼩哥，说实话有快乐，有伤感，为你的身体担忧，你年事已⾼，我也没以前灵活，为此我内⼼深处很痛，我很想在我们有⽣之年再次相聚，让我们⼀起努⼒吧，保重！保重！⼀切尽在不⾔中。牵挂你的妹妹。另外谢谢你和峰峰的礼物，⼩丁的陪伴。”

五⽉中旬，看了⼤姑传来他们兄妹离别的微⾔，我⼼情久久不能平静。“叔叔身体虽然衰弱，但执意要送我们到机场，并坚持看着我与⼩鸣过安检。机场告别的那⼀瞬间，我与⼩鸣同叔叔居然都情不⾃禁地流下了眼泪，这就是浓浓的亲情吧！”“⼈到这个年龄相⻅难离别更难。你⼤哥⼩妹都⾛了，活着的兄妹更弥⾜珍贵。我⼗分理解你们的兄妹情。”我回了⼤姑的微⾔。

亲情与乡愁，是⼀对孪⽣兄妹。上世纪六七⼗年代，叔叔从成都带回的重庆怪味⾖和柑橘，成为物质匮乏年代孩⼦们解馋的珍贵零⻝；赠送我的⼩⼈书（连环画）和赠予姐弟仨的⽺⽑围⼱，满⾜了精神需求，还成为姐弟仨冬季的时尚温暖。这些成为了我童年记忆中的温暖。1983 年⼯作初期遇到困难时，叔叔通过⻓信给予我⿎励，教导我“实⼲加巧⼲”，并强调⼈际关系的重要性；2014 年 9 ⽉整理⽗亲遗物时，偶然发现上世纪⼋⼗年代初叔叔从巴基斯坦寄回的⼗⼏封家书，我全数转送叔叔珍藏，成为家族情感的纽带。

⼥⼉在四川雅安 2013年4⽉地震那年，作为上海电视台外⽂频道的外派记者，在完成采访任务后专程去看望了叔公。⼥⼉在当天的朋友圈微⾔：“临⾛时，叔公站在原地⼀动不动，⽬送了我很久很久，这样的关爱也和我爷爷的是⼀样的。今晚挺幸福，爷爷好像⼜回到了身边，我特别希望叔公健康快乐地活很久很久很久。”“叔公⾛了，爷爷也就彻底没了！”叔叔⾛的当天，⼥⼉传给⺟亲的这⼀微⾔让我⼼碎。在⼥⼉的眼⾥叔公是爷爷的影⼦，⽽在我眼⾥叔叔是我⽗亲的影⼦。没想到⼥⼉那年与叔公成都⼀别竟成了永别。

2024年春节在雪浪板桥俞巷旧址（现在江南大学南大门东侧）留影

爷爷留在世间的印章，从来不必刻意寻找。它在每⼀次亲⼈相聚的笑声⾥，在每⼀碗带着烟⽕⽓的饭菜⾥，在我们⼼⾥念着“回家”的瞬间⾥。就像那只⻘边碗，盛过岁⽉，盛过思念，最终盛下的，是⼀代⼜⼀代⼈，对“家”最执着的守护。 这守护，如同⽯⾅与磨盘，承载着家族的⽣计与⽂化；恰似⽼屋⻘砖，凝聚着游⼦的乡愁与眷恋。它们共同构成了家族的记忆拼图，⽆论岁⽉如何流转，都在我们⼼底熠熠⽣辉，永不磨灭。

作者简介

许铁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无锡市作协会员，先后出版散文集《哭笑之间》《不期而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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