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降级后，第一个停掉的就是帮别人还的房贷。

我们公司以前有个男同事叫陈默，做运营的，人挺老实，话不多，穿来穿去就那几件优衣库。他女朋友林薇，是我们隔壁公司的，做课程顾问。两个人2021年在一起的，当时陈默还发过朋友圈，配图是两杯奶茶，写了个“一起加油”。

那时候陈默挺拼的，白天上班，晚上还搞副业，听说在倒腾什么跨境电商。有一次团建喝多了，他跟我们说：“我得买房，她说没房不结婚。”我们当时还起哄，说陈默你小子可以啊，有目标。

2021年秋天吧，他真买了。房子在空港新区，总价128万，首付15万。首付是他凑的，我记得他找好几个同事借过钱，我也借了他两万，他两个月就还了。贷款113万，三十年，月供6300多。关键是——房本写的林薇的名字。

我们当时都觉得他疯了。有同事直接问他：“你俩没结婚，写她名？”陈默说：“她要求的，说没保障。没事，我人都是她的。”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但人家乐意，谁劝也没用。

签合同那天陈默还发了朋友圈，拍了售楼部的沙盘，配文“给她的家”。林薇在下面回了个爱心。我老婆看到还跟我说：“你看看人家。”

放款之后，陈默每个月1号准时给林薇转6500，备注写“房贷”。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有次他找我借钱周转，说工资还没发，房贷得先转过去，“不能让薇薇担心”。他把转账截图发给我看过，我当时就……怎么说呢，觉得这哥们真是实心眼。

后来两个人开始不对劲。陈默那段时间特别焦虑，跨境生意不好做了，他经常出差，说是去广州深圳找渠道。林薇呢，在朋友圈发一些很emo的文案，什么“异地恋就像养了个手机宠物”，什么“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有次我们部门聚餐，陈默喝多了，说林薇跟他吵架，骂他是“画饼男”，说好的保障就一套破房子。陈默说：“我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先转房贷，自己留两千块过日子，我画什么饼了？”

2023年4月，两人分了。具体怎么分的不知道，反正陈默那几天上班跟丢了魂似的，有次开会走神被领导骂。分手后陈默跟我们说：“房贷我不管了，房子给她了，难道我买房子不是因为她吗？”我们说你不还贷房子怎么办？他说：“房本又不是我名，银行找她又不找我。”

当时我们还觉得他挺狠的。但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应该也撑不住了。

2023年6月，陈默辞职了。说是去澳洲，家里亲戚在那边，去工地干活。走之前把借我的钱又确认了一遍，说到了澳洲安顿好就还。后来还真还了。他微信把我删了，但通过支付宝转了钱过来，备注“谢谢兄弟，对不起”。

然后就是林薇的事了。2024年初，她突然在抖音上发了个视频。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先刷到的，发到群里，我们都炸了。

视频里林薇穿个灰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说：“陈默，你在澳洲还好吗？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求你的。房子是你选的，首付是你交的，月供是你还的，现在你走了，银行只找我。我一个月工资5800，房贷6300，我撑了十个月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23年开始就被迫成为真正的业主，每天都在重压之下艰难地活着。然后就是那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我唯一的错，就是没跟你继续谈下去。如果我知道分完手要背一百多万的房贷，我当初就不分了，一辈子就算了，好好过吧，想那么多干嘛呢？”

视频火了，评论区吵翻天。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活该。有个高赞评论问：“如果房价涨到200万，你还会把房子退给陈默吗？”她没回。

我们同事群当时讨论了好久。有个跟陈默关系好的哥们说，陈默在澳洲工地搬砖，一个月挣两万多人民币，但他在国内生意赔的钱还没还完，根本管不了这边的房贷。而且他说了，房子写林薇名，贷款林薇签，他拿什么收？收回来他还得还一百多万，他疯了？

还有一件事，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陈默那个首付15万，有8万是找他表哥借的。他表哥去年还来公司找过他，说陈默去澳洲之后一直没还这个钱。我们才知道陈默压根不是什么富二代，他爸是开货车的，家里条件一般。他那两年搞跨境赚了点钱，全砸这套房子里了。

2025年，银行起诉了林薇。法院判她偿还本息，房子法拍，65万成交。她还欠银行四十多万，成了失信被执行人。她原来那份工作也丢了——公司发现她是失信人，把她辞了。听说她回老家了，在县城一个超市做收银。

陈默呢，还在澳洲，听说又结婚了，找了个也是打工的姑娘，租房子住。

我老婆前几天还问我：“你说陈默后悔吗？”我说不知道。但我记得陈默走之前，有次喝多了跟我说：“哥，我不是不还，我是真的还不动了。那房子我一天没住过，月供我还了快两年，十六万。我就当交了房租，住的是她的爱情。”

他笑了一下，又说：“房租也太贵了。”

至于林薇，她后不后悔？我觉得她后悔的不是背了一百多万的房贷。她后悔的是，那个她以为的富二代，其实是个跟她一样打工的。房子涨了，她不会退；房子跌了，她才想起来要退。首付和月供？她连自己那份工资都算不明白，怎么会算别人的账。

她不是想要房子，也不是想要陈默。她想要的是只涨不跌的人生，和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兜底。

可这世上，哪有那种事啊。

对了，我借给陈默那两万，他分四次还的，每次五千。最后一笔是2024年春节，他从澳洲转过来的，备注写的是：“哥，新年快乐，对不起。”

我收了钱，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