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流：看河，要看“蛇曲河”

图源 | 图虫创意

制图 | 李馨宇

你知道吗

大地上的河流，也拥有截然不同的性格

有的，是放荡不羁的 “浪子”

它们在原野上 漫无目的地 欢快地
游荡

这种河流，自由自在，行踪不定

地理学家们将它戏称为

“游荡型”河流

也称为“辫状河”

在高原上，辫状河道的河床下多是冻土，河水很难向下侵蚀。迫使河流的冲刷能量主要用于横向展宽，而非向下切割，河道变宽变浅。 摄影/向文军

而有的，则恰恰相反

似一个循规蹈矩的 “模范生”

它们受到构造控制，被束缚在V型峡谷的轨道里

只知顺从

不肯轻易“越轨”

将几乎所有的能量用于垂直下切

显得“呆板”和“木讷”

这便是 “顺直型河流”

天然河流中一般不存在较长的顺直河段，通常所谓顺直型河段，是指某些河身受到构造控制，比较顺直而又不太长的河段，如长江三峡。（图源：爱给网）

游荡型太散漫，顺直型太拘谨

是否存在一种更富魅力的平衡

一种既优雅从容，又充满生命力的理想形态？

答案是肯定的

在自然界

还有一种“蜿蜒型”河流

黑河曲流

摄影：杨建

它不仅斗折蛇行，而且步伐轻盈

在束缚中寻求突破，在规则里写就自由

以最柔美的身姿

演绎出自然界最“伟大的曲线”

01

堆积和侵蚀，

是理解河流成曲的关键。

蜿蜒型河流，又称“曲流”，河曲或蛇曲河，指形态呈现对称型的弯曲、形如蛇行的河段。在河流地貌中不算稀有，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类型。

你是否想过，为什么这些河流如此固执？不愿意走直线，非要选择如此迂回的路径呢？

完美河曲

“侵蚀”与“堆积”，是理解河流在大地上自由摆动的关键。

我们把风、流水、冰川等自然之力，对地表岩石进行破坏和搬运的过程，称之为“侵蚀作用”。自然界的河流，主要通过三种方式来改变地表形态：向下切割（下切）、向两侧侵蚀（侧蚀），以及向源头后退（溯源侵蚀）。

在地势陡峭的山区，河水奔流而下，不断切割河床，向下侵蚀，使其逐渐加深，最终塑造出陡峭险峻的垂直河谷。

峡谷地貌的形成

绘图：周箬萱

当河流冲出群山，进入较为平坦的平原时，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向下的力量减弱了，河水开始左右张望，水流悠闲地冲刷向两岸，开始向两边寻找出口，为接下来的“华丽转身”准备好了舞台。

一旦河道出现一丝微小的弯曲，一场奇妙的舞蹈就开始了。水流在拐弯处会因离心力，产生“横向环流”。所谓横向环流，指的是一种螺旋状的水流系统。河流的表层水流冲向凹岸（外弯道），像刷子一样将其侵蚀；而底层的水流则悄悄带着侵蚀的泥沙，堆积到对面的凸岸（内弯道） 。

“横向环流”与曲流的形成

转绘:李馨宇

其导致的结果就是，凹岸不断被侵蚀后退，凸岸持续堆积，堆积物向前延伸形成边滩。在每一个弯道，水流都完成一次优雅的旋转，向外甩出，向内回收，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河流的弯曲度越来越大，整个河道随之起舞，变得越来越蜿蜒。最终形成了我们眼前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 “河曲” 。

曲流的形成科普示意图

转绘:李馨宇

02

曲流不任性，

自有其道。

曲流的形成并非偶然，它偏爱特定的自然条件。

在地形上，它喜欢平坦，上下游落差不大的地方。如果落差太大，河流向下切割的作用会远大于向两侧侵蚀，容易形成峡谷；若落差太小，水流会失去流动的动力，从而淤积成湖，也难以形成曲流。

凯江钻石湾

摄影：杨建

其次，适宜的地表环境无比重要。河流流经的地表，土质需软硬适中、松散适度。土质太硬，无法下切，易形成游荡型河流；太松散，形成的曲流无法长久保持。

因此，你可以看到，草原总是与曲流相伴相生。地表植物根系可以保持水土稳固，使河岸有了“韧性”，特别有利于曲流形态的发育和保留。我国四川盆地东北部的若尔盖草原、内蒙古的大草原、以及新疆的草原，发育了大量卓尔不群的曲流。

蜿蜒在草甸的曲流

摄影：王治

曲流的样貌并非一成不变。随着侵蚀和堆积作用的不断进行，当曲流发展到极度弯曲时，相邻两个凹岸会越来越近。在洪水期间，水流可能会冲开狭窄的曲流颈，发生“截弯取直”，废弃的弯曲河道因淤塞而被抛弃，形成牛轭湖。

黄河上游的两条支流——黑河与白河，在若尔盖草原自由地旋转。黑河平均每两公里就有一个牛轭湖，累计达237个。截弯取直后形成的新河道，又会开始新的侧蚀和弯曲过程，周而复始。

秘鲁某河流河道自然演化过程

图源：网络

03

“自由”与“深切”

曲流的两种形态

曲流有两种基本类型。其一，是“自由曲流 ” ，通常形成于开阔的冲积平原 ，河道在松散的沉积物中自由摆动，可发育出 迂回扇、牛顿湖 等典型的河曲地貌。

冬季的鄂毕河

图源：卫星地图

在亚洲北部，素有“ 世界最平坦的平原 ”之称的西伯利亚平原，不仅是游牧民族的天堂，更是地球上自由曲流 最 发育地区。 塔兹河、 鄂毕河、 叶尼塞河等三大河流及其支流在这里 恣意流淌 ，形成了无数个、连续的、蜿蜒曲折、大小不一的河湾 。

每当 冬季来临，皑皑白雪将 河道冰封，白色河道与深色大地形成强烈对比，看上去像一副精彩绝伦的抽象画， 令人叹为观止。

冬季的鄂毕河

图源：卫星地图

另一种曲流，名为“深切曲流”。

它是地壳抬升背景下，由原有的自由曲流下切形成的。这种曲流被“镶嵌”于山谷中，伴生还会形成 深切峡谷 与 曲峡地貌 。相较于自由曲流， 深切曲流的闭合率通常较高 ， 长宽比大，发育缓慢，有着明显的 “Ω”形 或 “马蹄” 形态。

深切曲流形成示意图

图源：星球研究所

比如说，有着“世界上最完美的大拐弯”之称，被列入三江并流自然遗产的金沙江大拐弯，就是典型的马蹄状深切曲流。

金沙江大拐弯

摄影：王炘

如果一条河流足够长，流经的地形、岩性、构造条件足够丰富，那么它完全有可能同时拥有两种形态的曲流。比如，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在不同的河段演绎出了截然不同的曲线。

当黄河流经若尔盖草原时，放慢了脚步，形成了自由曲流，像是母亲的臂弯，轻轻抚动大地。在这里，植被根系牢牢抓住河流的脚步，它不再急于奔波，而是依偎于宽阔平坦的草滩上，开始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地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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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曲流

摄影：王治

随着黄河一路东行，穿越崇山峻岭，当流经至陕西到山西交接处的秦晋大峡谷时，它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秦晋大峡谷中的黄河曲流，像是父亲粗糙的掌纹，深刻而有力，尽显黄土高原的苍茫。河流的冲刷不舍昼夜，地壳的抬升缓慢且坚定，将曾经在平原上自由婉转的曲流，硬生生“雕刻”成了坚不可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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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蛇曲国家地质公园

图源：网络

若要说深切曲流，不得不提到美国犹他州的“鹅颈湾”，它是全球深切曲流的典范。

圣胡安河缓缓穿行于科罗拉多高原之上，接连制造了三个惊世骇俗的大拐弯。每一个弯道，都几乎折返180度。河道因数百万年前的地壳抬升，向下深切岩层300多米，形成了全世界首屈一指的曲峡(即曲流下切后形成的峡谷)。

由于地壳抬升太快，河流只顾着往下切，没空向两边扩张，保留了最原始的曲线。曲峡两侧的岩壁上，清晰可见跨越3亿年时光的地质层理。即使是隔着手机屏幕，我们也能感受到地壳运动和河流侵蚀带来的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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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颈湾曲流是深切曲流中一种独特类型，

也被称为“嵌入式曲峡” 图源：网络

四川嘉陵江发育的青居曲流，虽不及鹅颈湾那般深邃，也没若尔盖曲流那么柔美，亦无秦晋大峡谷的曲流粗犷，但它近乎完美的“Ω”形弧度，足以使它跻身于全球曲流奇观的行列。

青居曲流素有“行船走一天，步行半袋烟”之称。曲流在青居古镇东面的上码头折向西，往南，再北上，历经九曲回肠，蜿蜒17.5公里后，又迂回到青居古镇东面的下码头，来了一个359度的大回旋。曲流封闭率达到了惊人的0.98，曲度系数达42.75，放眼整个北半球，恐怕再难找到与之匹敌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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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青居曲流

摄影：杨建

04

曲流之美，

自古便有知音。

中国人观察和认识曲流的历史非常悠久。

先秦时期的水利典籍 《管子·度地》中记载： “ 水之性，行至曲，必留退；满，则后推前。地下则平行，地高即控...... ” 。其中 描述了多种水力现象，就指出了曲流的形成， 反映出先秦时期水利科学的较高水平。

唐代诗人刘禹锡面对九曲黄河时，感慨万千，在《浪淘沙·其一》中写下：“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在他笔下，奔流到海的黄河与天上银河相连，仿佛沿着弯曲的河道溯源而上，就能造访神话中的牛郎织女之家。诗人的对于曲流的想象浪漫莫过于此。

凯江曲流

摄影：杨建

但最早发现曲流之美的不是诗人，也不是地理学家，而是古希腊的艺术家。

希腊回纹是一个简单的、原始的线形图案，最早发源于约3000—5000年前，在西方博物馆中，无论是在地砖、酒壶，还是庄严的大理石浮雕上，我们都能看到它的身影。由此可见，古希腊人对于这种符号的喜爱。

在英语中，回纹所对应的单词“Meander”不仅可以指代这种迂回的图案，还可以用来形容“漫无目的的闲逛”亦或者是“蜿蜒曲折的河流”。它的词源可追溯至古希腊语中的 “Maiandros”——这是一个位于土耳其西南部的古老地名，以河道极度迂回曲折闻名的门德雷斯河（也称“迈安德河”）。

希腊回纹

门德雷斯河

门德雷斯河全长约529公里，发源于阿菲翁城西南面山区，最终流入到爱琴海。它的中下游谷底平坦宽阔，是一条典型的曲流，西方地理学中的“曲流”和“回纹”一词，即从本河的名称而来。

面对这条蛇行百里、百折不回的河流时，富有艺术天赋的古希腊人深受启发。他们将河道的曲线提炼、简化，创造了象征“无限循环”与“永恒流动”的回纹图案，并融入到绘画、建筑等多个领域。时至今日，在国际时尚中崇尚复古贵族风格的西方奢华品牌，无不拿希腊回纹当作招牌设计。

以希腊回纹作为商标的西方奢侈品牌

希腊回纹为设计理念的王冠

图源：网络

这种源自大自然的灵感，现今仍然还在与设计师的奇思妙想相互碰撞。

最近，全巴西亚马逊地区发布了首个官方文旅品牌标识“Amazonia”。在这个LOGO中，弯曲的字母不是来自某一个现有的英文字体，也不是某位书法大师所为。——它们是设计师直接从亚马逊河及其支流水系的卫星图像中“发现”，并提取的河曲真实轨迹。

全巴西亚马逊地区的首个文旅品牌LOGO

图源：网络

在这个logo上，每一个字母的转弯，都对应着亚马孙曲流的流转，这些优美的河湾最终组合在一起，构成了这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

05

在河曲背后，

藏着人类生存发展的密码。

我国先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河曲的重要性。《列子·黄帝》中曾记载：“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古人指出，河曲乃藏珍纳宝之地。

纵观全球，人类早期文明遗址大部分都与曲流相伴而生。

栖息于九曲河畔的“资阳人”、依偎在析支河（黄河上游）边的古羌人、生活在汉江曲流的“郧县人”、繁衍于苏马辛塔河马蹄状曲流顶端的玛雅人，向我们证实，河曲之地是早期人类理想的栖息地和繁衍场所。而利用和改造曲流，则是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关键。

莫日格勒河

摄影：杨建

河流的凸岸，水势平缓、泥沙沉积，形成了肥沃且不易被侵蚀的边滩，为农耕文明提供了稳定而理想的条件，使大规模的定居和农业生产成为可能，从而构成了文明诞生的基础。

生活在内蒙古莫日格勒河的游牧民族，同样也将曲流的弯曲利用到了极致。他们以河道为天然屏障，在非常狭窄的凸岸，围起一道栅栏。每到傍晚,便把畜群赶入三面环水的半岛之上，然后把栅栏门一关，畜群便远离狼群的危害，处于绝对安全的保护之中。

莫日格勒河

图源：网络

在风水学中，曲流的凹岸和凸岸也被称作“反弓水”和“玉带水”。《地理古镜歌》中说：“反弓之水实堪忧,要当飞沙一样愁；反水不回僧道类，如逢回转客商游。门前若有玉带水，高官必定容易起。出人代代读书声，荣显富贵耀门庭。”

这样的说法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从地理的视角来看，居住在凹岸地方的人们，不仅取水不便，而且所盖房屋地基易遭河水侵蚀而变得不牢固。在旱季河水枯竭，房屋立于“危崖”之上，显得惊险万分。在洪涝时期，凹岸流速更快，更容易遭受灾害。

因此，千百年来人类近“水”居住时，总是不喜欢选在河流“凹岸"，即使凹岸有人居住于此，也大多贫困落后。

嘉陵江曲流环抱的阆中古城

摄影：杨建

被誉为“天下风水第一城”的阆中古城，就坐落于嘉陵江曲流的凸岸边滩之上。江水在阆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河湾，温柔地将古城环抱，成为其天然的屏障。兰家坝等考古遗址证实，早在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便有人类先民在这里居住。

蜿蜒的曲流不仅赠予阆中灵秀，更赋予了它无尽的富庶与繁华。温润的气候、丰饶的物产，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无数外来移民来此定居，带来了文化与经济上的融合。山川形胜如此，难怪连李淳风、袁天罡这两位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都要先后择此而居，在此终老。

06

蜿蜒曲流，

改写全球生态。

曲流的伟大，远不止孕育人类文明那么简单，它还塑造了充满活力与生机的生态系统。

曲流的地貌结构有助于稳定河道，提供多样化的流速和水深环境，是鱼类、鸟类、各种哺乳动物繁殖的基础，对支撑河流生态系统的生物多样性起着关键作用。

高原曲流，为生物繁衍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地

摄影:杨建

如黄河曲流流淌过的若尔盖草原，是中国三大湿地之一，也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水源涵养地。黄河曲流在这里塑造了世界上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泽湿地，孕育了丰富的动植物资源。

由天山冰川融水汇聚而成的开都河，流经巴音布鲁克草原时，在500多公里的长度中，甩出了一万多个河湾，成就了我国最大的天鹅栖息地，成为全球鸟类南北迁徙的停靠站。

亚马孙河的哺乳动物种类占全球总数的60%，

鸟类种类占全球总数的20%。被誉为是“地球之肺”

又譬如，被誉为“地球之肺”的亚马孙雨林。亚马孙河进入亚马孙平原后，流速迅速缓慢、曲流发达。河流在茂密的森林中九曲回肠，斗折蛇行。

这些曲流不仅增加了河流的长度，也使得河流的流速减缓，为河岸两侧的生物提供了丰富的生存环境，成为维持亚马逊生物多样性的关键因素。

亚马孙河流流淌而过的亚马孙平原是物种的天堂

图源：网络

这便是曲流，一种既优雅，又伟大，从不走直线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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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地理

参考资料/文章

[1]四川，那些不走直线的河流，李忠东

[2]川中曲流 气象万千，李忠东

[3]看！一江川水向东流，汪文婷

[4]传统回纹图案 盛世的纹饰审美:希腊回纹与中国云雷纹

[5]巴西曲流：探寻亚马逊河上的自然奇观与探险故事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李馨宇

编辑 | 侠客君

摄影 | 杨建、王治、向文军等

封面设计 | 侠客君

审稿 | 李忠东

部分图源| 爱给网 豆包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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