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银行“爆雷”，会连累同行吗？

“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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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银行的不当行为曝光，它的储户将会怎么做？是将资金从这家银行转移至本地其他银行，还是会对同地区的其他银行也失去信心并同步撤资？这实际上触及一个关键的金融监管问题：信息披露究竟会帮助市场“优胜劣汰”，还是可能引发连锁恐慌？

图片来源：©千库网

近日，浙江大学管理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裘泱及其合作者在国际会计学顶刊《Journal of Accounting Research》（UTD24期刊）发表了一项研究，该研究基于2007年至2021年间美国银行的季度监管报告和周度高频存款利率数据，系统分析了银行财务违规对本地同行的影响。研究发现，在正常时期与危机时期，这种影响分别由“再分配效应”与“传染效应”主导。

本期【科研】专题，我们一起走进这项研究，看看银行的金融不当行为在不同的经济环境中会引发怎样截然不同的市场反应。

学者简介

裘泱，浙江大学管理学院财务与会计学系“百人计划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银行、信息披露、家庭金融和审计等。

*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康亚、新加坡国立大学林宇鹏同为论文作者。

一家银行的“坏消息”，将会如何影响其他银行？

存款是银行最主要的资金来源，通常占银行负债的75%到80%。储户对银行风险的敏感度，直接关系到整个金融系统的稳定。过去的研究大多集中于储户如何“惩罚”出问题的银行——例如直接提取存款、要求更高的存款利率等。然而，一个关键问题却相对被忽视了：当一家银行爆出负面消息时，同一地区的其他银行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从理论上看，这一问题的答案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再分配效应”：储户认为这只是个别银行的问题，便会将资金从问题银行转存到本地其他健康银行，从而使健康银行反而受益。另一种是“传染效应”：储户认为该地区整个银行体系都存在风险隐患，因而不仅仅取走问题银行的存款，也会从同地区其他银行撤资，甚至可能引发区域性的银行挤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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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不同的经济环境下，究竟哪一种效应会占据上风？为探究这一问题，研究团队选取美国银行的财务重述作为财务违规的衡量指标，并利用银行每季度向监管机构提交的《合并状况与收入报告》（即业内常称的“呼叫报告Call Report“）数据进行检验。他们从中识别出“负面重述”事件——即银行因前期利润或成本错报而被迫修正报表，这类事件通常意味着银行的实际业绩比之前披露的更加糟糕。样本时间跨度从2007年至2021年，其中2007—2008年为金融危机时期，2009—2021年为正常时期。

为了更精准地捕捉储户的实时反应，研究者从RateWatch数据库获取了银行分支机构的周度存款利率数据，并特别将分析聚焦于“未保险存款”。这类存款的金额通常超过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的保险上限（2008年前为10万美元，之后为25万美元），其储户对银行风险变化更为敏感。此外，研究者还结合了FDIC提供的分支机构年度存款余额数据，以及呼叫报告中的季度存款信息，作为补充进行交叉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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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识别策略上，研究按照以下步骤展开：针对每一次财务违规事件，首先确定涉事银行所在的所有县（称为“暴露县”），再选取这些县内其他未违规银行的分支机构（即“受影响分支”）。随后，将这些受影响分支与同一家银行位于未暴露县的分支机构（“未受影响分支”）进行对比。通过这种“同一银行、跨地区分支”的比较框架，并结合堆叠双重差分法（stacked DiD），研究能够较为清晰地识别出财务违规对同地区其他银行的溢出效应。

正常时期的再分配效应：储户存款转移使健康银行受益

在2009年至2021年的正常时期，研究发现银行财务违规主要引发的是存款的“再分配效应”。具体表现为：当一家银行爆出财务违规后，与其位于同意地区的其他健康银行网点（即“受影响分支”），其未保险存款利率会出现明显下降。存款利率下降通常意味着存款流入增加——因为这些银行不再需要用高息来吸引资金。研究者进一步利用年度分支存款流动数据验证了这一逻辑：这些本地健康银行网点确实经历了显著的存款净流入，且从经济意义上看，这一效应相当可观。

这一结果表明，储户能够识别财务违规这一风险信号，并采取“用脚投票”的方式将资金从问题银行转移至同地区的健康银行，从而实现了存款市场的纪律作用：问题银行被惩罚（存款流出、利率逼迫上升），健康银行则获得奖励（存款流入、利率可相应下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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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这种再分配效应在不同情境下存在明显差异。在储户金融素养更高的地区（例如县内高学历人口比例更高，或所在州的金融素养指数较高），上述效应更为显著。此外，效应的强弱还与银行自身的偿付能力密切相关：如果违规银行本身的财务状况较好，再分配效应会相应减弱；而如果本地其他健康银行的财务状况更为稳健，再分配效应则会增强。这恰恰符合“逃向质量”（flight-to-quality）的市场逻辑——储户总是倾向将资金存入到更安全的银行中。

危机时期的传染效应：恐慌蔓延与储户“携款”逃离

当研究样本聚焦于2007—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结论则截然不同。研究发现，在此间，当一家银行发生财务违规后，本地其他健康银行网点的存款利率不降反升，同时出现了明显的存款流出。这表明，储户不仅从违规银行取款，也从同地区的其他健康银行撤资——资金并非在本地银行间转移，而是整体“逃离”了本地市场。

这正符合典型的银行挤兑逻辑：在危机引发的恐慌环境下，一家银行的负面消息会被储户视为整个银行体系脆弱的信号。储户难以有效区分个体风险，往往选择“先撤为安”。 这种传染效应正是金融监管者最为担忧的情形：负面信息披露非未促使市场实现优胜劣汰，反而可能引发区域性恐慌，导致健康机构收到连带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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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意义与启示

该项研究揭示了银行金融不当行为在本地存款市场中可能引发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溢出效应。在正常时期，违规信息的披露能够充当市场的“信号灯”角色，引导储户将存款从问题银行转移至同地区更健康的银行，从而优化了本地区存款的资源配置；而在系统性危机期间，同样的信息披露却可能成为恐慌的“导火索”，加剧区域银行体系的流动性压力，甚至将健康机构一并拖入困境。

在理论贡献方面，该研究首次将金融不当行为分析的焦点从传统上关注的非金融企业系统拓展到了银行业，并实证检验了不当行为对同行银行的溢出效应。同时，通过借助高频、分支层面的精细数据，研究揭示了市场纪律（存款约束）作用的动态变化机制，为“信息披露在何种条件下是稳定市场还是引发恐慌”这一经典命题提供了新的实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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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践启示则对监管者和银行管理者都具有明确价值。研究表明，信息披露并非始终如一地发挥正面作用，其效果高度依赖于宏观经济状态。对监管者而言，在正常时期可善用市场纪律机制，而在市场脆弱的危机时期，则需审慎把握披露节奏和方式，并备好流动性支持、存款担保等配套稳定工具。对于银行管理者而言，这项研究不仅是对自身财务合规的警示，也提示了财务不当行为不仅会损害自身，还可能对同地区机构产生负面影响，尤其是在市场信心脆弱的时刻，这种“连锁反应”不容小觑。

信息与信心，是金融市场稳定运行的核心；市场约束与风险传染，则是银行监管需面临的关键议题。裘泱团队的这项研究，揭示了银行财务不当行为在正常时期与金融危机时期对本地存款市场截然不同的溢出效应。研究既展现了常态下信息披露优化资源配置的积极作用，也警示了风险环境下恐慌传染的潜在危害，这为理解存款市场的微观机制、完善金融监管的节奏与工具提供了重要的实证依据与决策参考。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长期聚焦金融市场、银行风险与会计信息治理等前沿方向，坚持以学术研究回应现实金融议题。未来，学院将继续深耕银行市场约束、风险传导与信息披露等关键领域，产出更多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价值的成果，为维护金融稳定、推动银行业高质量发展持续贡献学术与智力支持。

附：论文摘要

This study examines the spillover effect of bank financial misconduct on the uninsured deposits of peer banks within local markets. We first validate that misconduct banks experience an increase in deposit spreads and a corresponding outflow of deposits following the misconduct. We then show local peer banks exhibit divergent deposit responses, contingent on how misconduct is perceived by information recipients in different economic contexts. During normal periods, depositors receiving a negative signal about bank misconduct reallocate their funds from misconduct banks to local peers, a local reallocation effect that decreases deposit spreads and increases deposit inflows for peer banks. Cross-sectional analysis further reveals that this local reallocation effect is more pronounced for financially sophisticated depositors, amplified when peer banks have strong fundamentals, but attenuated when misconduct banks are financially sound. During financial crisis periods, however, bank misconduct leads to withdrawals from both misconduct banks and their peer banks, a local contagion effect whereby local peer banks face increased deposit spreads and deposit outflows following the misconduct.

编辑 | 伍梁永

初审 | 佟庆

二审 | 裘泱

三审 | 陈超

终审 | 王恩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