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棺材里的凶手 四川达县双尸谜案纪实

2010年12月29日，四川达县金檀乡南泥村，天低云沉，寒风呜咽着穿过坟地里的枯草。

村后的山坡一个新坟前围了一大群人。棺材盖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不像是埋了一个"自杀"的人，倒像是埋了一场谋杀。

01年猪

陈世平今年五十四岁，一辈子没娶过媳妇。在幺塘乡垭口村，他和叔父陈明华相依为命，叔侄俩都是光棍，住在两间土墙瓦房里，日子清贫得叮当响，但好歹有个伴。

2010年12月下旬，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忙年。陈家叔侄也杀了年猪，这在他们一年到头的生活里，算是最大的奢侈。那天上午，六十八岁的陈明华赶着家里的老牛出门放牧，陈世平留在家里，蹲在院子里处理猪肉——猪蹄、排骨、猪头，分门别类地码好，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锅里的肉即将下锅。

谁也没想到，这是陈世平最后一个清晨。

下午，陈明华赶着牛回到家里，推开堂屋的门，愣住了。他的侄子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老陈赶紧上前翻过他的身体，那道伤口让他双腿发软——脖子上偌大的口子，已经能看到骨头了，人早就没了气息。

达县刑警大队赶到现场时，院子外已经围满了村民。天降着雨雪的混合物，冷得人直打哆嗦，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谁也散不了。

法医的检验结果让人揪心：陈世平头部和颈部一共有五道极深的刀痕，双手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凶器留在现场——一把沾满鲜血的菜刀。地上还散落着不属于陈家的东西：一双黑色皮鞋、一件深灰色夹克、一把黄色折叠伞、一把木工刨子，以及两枚烟头。

而陈家丢失的，是四根连体猪蹄、两块猪排骨和一个猪头。

为了一口肉，杀了一条命？

陈世平是五保户，家里穷得叮当响，仇杀、情杀、图财杀人，哪一条都沾不上边。凶手闯入一个五保户的家，只拿走了几块猪肉，这是何等荒唐的动机？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凶手杀完人之后，换上了陈世平的衣服和鞋子。这是一个惯犯的反侦察手段——他不想让追踪的人通过衣物特征找到他。一个偷猪肉的人，竟然懂得掩人耳目。

专案组迅速成立。

02祸害

命案发生后，专案组沿着两条线展开排查：销赃路线和目击线索。

走访很快有了收获。

第一位关键目击者是一位村妇。她说，12月24号中午一点左右，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门外，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黄色折叠伞。说要进屋躲雨，被她赶走了，随后男人询问幺塘乡怎么走，她给他指了路。

黄色折叠伞——和案发现场遗留的那把一模一样。

第二位关键目击者是一名矿工。他说下午三点左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路边拦他的摩托车，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袋子上还沾着血迹。男人没打伞，淋着雨，说话是本地口音，矿工好心载他去了镇上的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是关键。陈世平家丢了四个猪蹄、两块排骨和一个猪头，这东西凶手不可能留着吃，一定拿去卖钱了。

警方很快找了那家肉铺。

老板娘回忆，卖肉的男子又高又瘦，脸色发灰，看起来吓人得很，掏烟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根针管——像是个吸毒的。更关键的是，男人抽的烟，和丢弃在陈世平家中的两枚烟头，是同一个牌子。

凶手画像出来了：吸毒人员、本地口音、又高又瘦、有反侦查意识——杀人后换衣换鞋、雨天打伞隐藏面目。

警方在全县筛选了七十多名吸毒人员，拿着照片让三名目击者辨认。

12月27日晚，三个人同时指认了同一张脸——

唐明月，三十七岁，金檀乡南泥村人。

唐明月这个名字，在金檀乡方圆几十里，提起来人人摇头，就像吃了一只苍蝇。

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从小被惯到大。村里人说起他小时候，还会感叹一句"可惜了"。可惜什么呢？没人说得清楚是哪一步走错了——也许是十九岁那年染上的毒，也许是更早之前就埋下的种子。

毒品一旦沾上，人就不再是人了。

最开始，唐明月和二哥合伙办了个养猪场。起初也确实干得有模有样。可毒瘾一旦发作，什么事业、亲情、尊严，统统一文不值。

没有钱买毒品怎么办？偷。先偷养猪场里的猪，小猪卖完了卖母猪，猪卖完了卖铁门，铁门卖了卖养殖设备。二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亲弟弟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猪场倒闭了。气得浑身发抖的二哥，最终和他断了兄弟关系。

可毒瘾不管你有没有兄弟。猪场没了，就偷家里的。鸡鸭鹅一个不放过，连老两口过冬的被褥都拿去卖。

2005年，唐明月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他的父母在法庭外一言不发，老唐家的脸面，早被这个儿子丢尽了。

出狱之后，唐明月没有丝毫悔改。毒瘾越陷越深，人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灰，指甲发黑，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具行走的骷髅。2010年11月，唐明月因涉嫌入室盗窃被警方立案侦查，一直潜逃在外。

唐家人提起他，只剩一句话：造了孽，才会生下这种东西。

03谜团

2010年12月26日，专案组一路追到了南泥村唐家。

民警敲开门时，准备的是一副手铐。他们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唐家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们带不走他了。要带，就自己去后山挖吧。”

唐家人说，唐明月在12月22号就死了，23号上午被全家人亲手下葬。他的坟墓就在屋后。

不可能。

陈世平是24号下午遇害的。三名目击者24号还在街上见过唐明月。农贸市场老板25号才买到那批猪肉。

一个已死之人，怎么可能杀人？

可南泥村的村民都证实，唐家确实在23号办了一场丧事。全村人都参加了，还有人帮忙抬棺。

唐家二哥说，22号下午，有村民打电话说在他废弃的猪场二楼听到一个男人发出惨叫，他赶到时，发现空房间里躺着一个男人。虽然脸上血肉模糊，但从衣服上看，是唐明月。当时他吓得没敢多看，赶紧叫来家人处理后事。

警方追问：你们有没有仔细辨认过？有没有看过他的脸？

唐家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仔细看过。理由很简单——唐明月是家里的祸害，父母恨他恨得牙痒痒。当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猪场里"死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凑近去端详他的脸。花钱请了几个村民草草入殓，第二天一早抬出去埋了。在金檀乡人的观念里，死了就入土为安，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甚至有人觉得——这个祸害终于死了，对谁都好。

04开馆

警方不信。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唐明月。他不可能是22号死的。

可全村人都说死了，棺材里确实埋了一个人。

开棺验尸！

可老唐家极力反对，但他们的反应也不难理解。好不容易这个祸害死了，村子里也恢复了平静。这一开棺，万一事有蹊跷，唐家人在村子里还怎么做人？光是戳脊梁骨就够他们无地自容。

可不开棺，又显得心虚。

在民警反复劝说下，唐家人终于松了口——不开棺，往后更说不清。

12月29日上午，棺材被挖了出来。围观的村民挤满了山坡，寒风呜呜地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好奇。

棺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

浓烈的血腥味喷涌而出，围观的妇女们纷纷别过脸去。法医冲上前去，检查尸体——

这人身上有五道极深的刀痕，全在头部和颈部，另外还有几十道大大小小的伤口。

一个"自杀"的人，身上有几十道刀伤？

法医又仔细辨认了尸体的面部特征、牙齿、指纹，最后得出结论：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唐明月。他是一个叫李红——也叫李宏——的男人。

全场死寂。唐家人的脸色比棺材板还白。

05伪装

真相的开锁钥匙，在开棺验尸的前一天就已经送到了警方手里。

12月28日晚上，一位名叫张丹的中年妇女走进达县派出所，哭得梨花带雨。她说自己的丈夫李红从12月22号外出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整整六天，手机一直关机，她和家人四处寻找，毫无音讯。

张丹回忆，22号早上，李红接到一个电话。打来的是唐明月，约他出去喝酒，顺便把欠的钱还了。李红和唐明月算得上朋友，唐欠他们家一笔钱。李红想着能要回来也好，换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此后，人间蒸发。

棺材里的尸体经DNA比对，确认就是李红。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12月22日，唐明月约李红见面，将其残忍杀害。随后，唐明月将李红的尸体拖到自己二哥废弃的猪场里，伪装成"自杀"现场，骗过匆匆赶来查看的家人。

唐家二哥赶到猪场时，只看到一个脸上血肉模糊的人，身上穿着和唐明月相似的衣服，倒在血泊中。他不敢多看，不敢多碰，叫来家人草草收殓——没有人验过尸体的脸。

23号一早，棺材被抬出唐家大门，埋进了屋后的山坡。

而真正的唐明月，杀了人、埋了尸体、给自己的家人演了一出"死人"的戏——然后从容地走出了南泥村，继续流窜。

三天后，他闯入了陈世平的家。

06悲剧

专案组全面撒网，追捕唐明月。

12月31日，2010年的最后一天。四处躲藏的唐明月终于露出了踪迹——警方在达县一处居民小区锁定了他的行踪。

凌晨三点，布控完成，特警队员破门而入——

门开了，而唐明月却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已经僵硬。地上散落着注射器和一摊暗色的液体。法医上前探了鼻息和心跳，缓缓摇了摇头。

死因：动脉注射大量毒品，导致动脉栓塞。

这个一生毁于毒品的三十七岁男人，最终也死于毒品。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终结了这场荒诞至极的"双尸案"。

DNA比对确认——唐明月就是两起命案的凶手。

案子破了。可没有人觉得轻松。

唐明月的尸体被送回唐家时，唐家人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进门。“他是祸害，活着害我们，死了还要害我们。”

一具棺材，两条人命，三场悲剧。

有时候，最荒诞的故事，就发生在最普通的村庄里。最残忍的凶杀，起因不过是几个猪蹄和一块排骨。而最离奇的骗局，不过是一个人装死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亲手为他"下葬"的父母和兄弟。

2010年的最后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吃上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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