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旧工业的终结

文 |唐晓园

编辑|唐晓园、夏雪

视觉设计：星船知造

正文共计：11089字

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长三角打碎的，是西方立下的过早去工业化的产业陷阱。它终结的，是后发国家永远被困在“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的零和泥潭。当旧路走到尽头，新的图景已经展开——它以共赢的逻辑开启，以系统性的优势支撑。

01

2019年，越南。一家外资工厂的食堂里，越南工人一手拿勺子，一手拿筷子——吃得飞快。就像他们在生产线上那样：高效、迅捷。

恍惚间，二十年多前中国电子厂的生产场景似乎又回来了。

越南则适时喊出了那句雄心勃勃的口号——做“中国制造的替代者”。巨头纷纷下注，势要在中南半岛再造一个能替代中国的世界工厂。一时间，在海防的家电厂、河内的同春市场，海量外资品牌被生产出来：松下、三星、LG……

越南制造热度飞涨的同时，印度喊出了那句更著名的slogan——“下一个中国”。

美国科技三巨头——亚马逊、微软、谷歌率先用脚投票，先后前往印度豪掷数据中心。苹果供应链则扎根印度南部泰米尔纳德邦。很长一段时间里，“果链外迁”成了西方媒体口中“印度制造将取代中国”的明证。而“制造业外逃”和“产业空心化”仿佛两句想要施加给东方大国的咒语，被一些人复读了许多年。

source：pixabay

7年后，中国，东海。

从东海大桥的一头看去，连绵的车灯像一条火龙，直奔上海。但桥的尽头，在上海港最核心的深水作业区——灯光却静了下来。

港口曾是码头工人挥汗如雨的战场。但上海洋山港的自动导引车（AGV）在夜色中穿梭，以厘米级的精度吞吐集装箱——效率远超传统码头的人海战术。港口智能生产管控系统（ITOS）完全由中国自主研发，且已出海至以色列海法新港。甚至于，洋山港四期码头因高度自动化和无人化，被外网称为“Devil Port”(魔鬼码头)。

在这块上海立于东海的飞地上，工业的比拼已不再强依赖“人力”，而是转向了强大的算力与电力。

2025年，我国制造业总体规模已连续15年位居全球第一。200多种主要工业品产量位居世界首位。

仅就制造业体量而言，中国已超过美国、日本、德国等传统制造业强国的总和。

是的，中国制造业没有流失——它变得更强了。

而“越南热”和“印度热”已经实质性破灭。2026年，人们发现

原来印度重仓的锂电产业，其绝大部分材料必须从中国进口：

印度重工业部国务部长承认：“印度国内对锂离子电池材料的需求目前全部通过进口满足”。BMI数据，中国供应商生产了全球79%的电池正极材料和92%的负极材料。

苹果仍坚持在印度组装所有版本的iPhone 17，但iPhone 17其实是“中国提供核心部件”+“印度组装”：

甚至印度连组装都无法完全“自立”，2026年2月中国春节假期期间，当外派印度的中国工程师回国休假时，印度工厂生产线一度近乎停摆。

莫迪政府五年前大力推行的“印度制造”计划已草草收场，印度制造业相关数据不升反降：

印度央行（Reserve Bank of India, RBI）官方数据——2024-2025财年，印度净FDI数据降至3.53亿美元，较上一财年的近100亿美元骤降96.5%，创下（有记录以来）新低。（注：印度财年为每年4月1日至次年3月31日）

而越南——当长三角企业可以无时差协同研发，越南工厂还在要求停工等待来自中国的零部件。

为什么它们没能像西方媒体预言的那样，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

答案很简单。

一条延续百年的“产业转移之路”，被一个集大成者终结了。

“制造业不断向低成本地区转移，同时先发国进入产业空心化”的历史规律，止步于中国。一定程度上，全球制造业的“终点”被锁定在了中国。

在层层深入这一切之前，《星船知造》想——不妨先从一曾被奉为圭臬的经济学理论说起。

02 “雁行模式”的失灵，和“四小时产业圈”的背后

“雁行模型”曾描绘了全球制造业的梯次繁荣。但今天长三角已形成了由“电力+算力+物流+全产业链”构成的超高效率网络——

当部分国家试图建立排斥中国的“本土供应链”时，会发现：再造一套“新网络”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因为比拼的不仅仅是“人力成本”，还有物流效率、政策规划、产业配套、工程师密度……

今天其他国家的“本地化工业网”已经很难在综合实力上击败长三角。而长三角的能力还在复制和进化。

“雁行”学说的基本思想是：

产业如同飞行的雁群，领头雁带路后，其余雁鸟依次跟进。

按照这套“雁行理论”，伴随着人力等各项成本上升，工业先发国的大量产业必将向其他后发国转移。

它会带来两个结果：

一是后来者接过“领头雁”的工业接力棒。也因此“越南制造替代中国”一度被大力鼓吹——毕竟，制造业的朝阳先从欧美升起，又经日韩，然后悬停在中国上空。它“理应”再次转移。

二是先发国将在产业转移后逐渐走向“产业空心化”。

美欧日将中低端制造外包给中国后，试图仅保留研发和品牌等高附加值环节。但当中国制造开始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等领域发力时，美欧发现自己失去的不仅是制造产能，更是多个环节技术、人才的流失和断代，导致在多个产业如锂电等，已几无追赶可能。

按照旧理论，越南们会接过中国工业的接力棒。更直接一点说，按照这套理论，中国早晚也是要“脱实向虚”的。

但这一次，理论失灵了。

印度等国陷入了经济学家口中的“过早去工业化”陷阱——制造业占比在远未达到发达国家收入水平时就停滞甚至萎缩。

同时，我国“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要“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要“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

“中国不会脱实向虚”，底气来自哪里？当以“雁阵模型”为代表的工业转移路径开始失效——中国工业走出的，中国带给世界的，是一条什么样的新路？

图源：洋山港海事局

东海之滨，上海。

如果沿着浦东的张东路周边慢悠悠走上二十分钟，除了能沿途欣赏玉兰、香樟、银杏，还能找到：

设计：展锐、地平线、芯驰、黑芝麻、燧原、壁仞……

●制造：中芯南方、华力微、积塔……

●封测：日月光、安靠……

●设备：应用材料、泛林、Akrion……

张江玉兰香苑小区常住人口不多，或3万有余。但其中半导体相关从业者保守估计占了三成——涵盖从消费电子到严苛车规级芯片的设计、验证、工艺、封测全链条。

上海的嘉定、漕河泾等地，同样每天高强度输出新能源汽车的“大脑”——芯片与软件系统。

申城向西约200公里，太湖之畔，江苏常州。早在2022年，全球每10辆新能源汽车就有一辆搭载常州产电池。

上海向南220公里，浙江宁波。全球9000吨以上超大型压铸机的新增装机量中，约八成都来自宁波北仑。这里浇铸着全球新能源车的骨架。

上海、常州、宁波、蚌埠、芜湖、合肥……这几座城市坐高铁兜一圈，约需要四个小时。这就是长三角赫赫有名的“4小时产业圈”——一家新能源汽车厂，可在4小时的公共物流半径内，解决所需全部供应

“4小时产业圈”的背后，藏着长三角的秘密。

既是产业协同，又是基建先行

长三角是中国高铁网最密集的区域，覆盖了区内95%以上的地级市。长三角也是全球特高压输电技术应用最密集、电网规模最大的区域之一。

而在“新基建”工程中，上海始终提前规划，肩负“基建先行”使命，为未来产业升级先打好地基。上世纪，上海提前布局“运力基建”——1992年，上海将深水港建设列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首要工程。2023年，洋山深水港集装箱吞吐量突破2500万标准箱。没有深水港的提前规划，长三角就无法成为中国新能源汽车的重要出口基地。

今天，上海再次通过超前基建，将“算力”和“电力”加速转化为生产力——

“蒙电入沪”工程采用±800千伏特高压直流技术，全长约1600公里，设计输送容量800万千瓦，预计年送电量超400亿千瓦时，绿电占比超50%。

截至2025年底，三省一市算力总规模已超过40万P；上海市智能算力资源统筹调度服务平台建设有序推进，2025年发布平台2.0，已实现跨市域、跨资源池、跨厂商的异构算力交易调度。上海城市信息化服务品牌“智云上海”的算力也正进一步向边缘和端侧下沉——实现更多上海乃至长三角企业的“云上降本”。

就这样，长三角内部已形成高铁1-2小时圈，5G和工业互联网全覆盖，即使跨城市协同也几乎无“时间差”。

相比之下，“越南制造”们的成本优势，就像一个漏水的桶。省下的人力成本，会从糟糕的港口效率（物流成本）、缺失的产业配套（零部件进口成本）、不稳定的电力供应（机会成本等）中，成倍地漏出去。而长三角“4小时产业圈”，则是一个无缝连接的闭环系统，将效率做到了极致。

从新能源汽车火出圈的“4小时产业圈”，今天已在长三角多个产业批量复制

机器人——上海新时达机器人的控制器来自上海、伺服电机来自浙江、减速器产自江苏、壳体来自安徽。2025年上半年，长三角工业机器人出口额20.5亿元，占全国半壁江山。

大飞机产业链同样展现了高效的跨区域协同：上海中国商飞带动总体设计与总装制造；江苏镇江航天海鹰承担了C919超过四成的复合材料结构件；浙江西子航空中标中机身及中央翼段装配任务……以400公里为半径画圆，长三角集聚了全国超三分之一的大飞机配套供应商。

长三角“4小时”可以做到的事，一些国家“40小时”，甚至“400小时”也未必可以做到：

印度基建掉链子，农村没电，城市缺电，工厂断电：印度的人均用电量仅约为中国的五分之一，但供电紧张和停电是家常便饭。

在交通物流方面，印度大部分公路是难以承载货运功能的乡村道路。印度孟买至艾哈迈达巴德的高铁项目选择了日本的新干线技术——毫无疑问，该项目进展缓慢。

电力短缺同样是越南制造业的痛点，2023年的全国性大停电曾直接打断三星等龙头厂商的生产，造成高达14亿美元的巨额损失；即便到了2025年，缺电问题仍未根除，部分地区仍不得不采取轮流停电方案。基建的薄弱直接推高了越南制造的成本。

相比之下，除了大规模的基础设施超前建设，长三角还拥有全球领先的理工科高校和科研院所（长三角整体研发投入强度已稳定超过3%，上海、江苏、浙江持续高于全国均值）、拥有高效的行政区协作（长三角一体化国家战略建立了“三级运作”机制，重大项目通过专题合作组快速推进）——

上述条件中的任何一个，在许多国家都难以复现，更不用说同时具备。

“雁行模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终结了。

越南工人急急忙忙的勺子与筷子，代表的是旧工业时代的回响。那是中国不会回去、也不愿回去的属于“亚洲工厂”的过去。而长三角的“4小时产业圈”已经证明——

在这套以完整高效的产业协同、算力、电力、物流等为核心的“全产业链生态系统”下，未来，随着国家的发展，中国的人力成本、环保要求，都一定也会更高，但因为我们有更完善的产业配套、更具前瞻的顶层规划、更强的新老基建、更多的创新协作——我们的周转成本就一定更低，码头效率一定更高……同时，不仅仅是成本，还有足够的确定性——长三角的超高密度产业协作，使得任何一家供应商的异常（质量、交付、成本）都能被快速感知与替代。

那么，长三角的工业叙事，会止步于此刻的领先吗？

《星船知造》看来，长三角极致的效率和全新的工业形态——能打破“旧”的雁阵阶梯，也能重生出新的未来产业。

当长三角现有的优势产业与前沿技术相遇——未来产业的新篇章，已露出冰山一角。

03 低空革命

当旧阶梯被折断，长三角已经可以挥霍其溢出的“存量红利”。

昔日美国航空业催生出了新材料、通信技术等新产业——今天长三角凭借超高密度的新能源汽车大飞机产业网，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孕育出了以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为代表的低空经济等全新产业。

而eVTOL所依赖和驱动的诸多技术和场景（5G-A/6G通感一体、智慧交通等），又构成了其他未来产业的种子和土壤。

这种彼此交融的转化速度，不断将“存量工业”转化为“未来增量”，这是其他工业国无法想象、也无法做到的。

在中国从事eVTOL研发并实现首飞的5家公司里，4家诞生在上海——御风未来、峰飞航空、沃兰特航空、时的科技。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整条低空经济产业链，长三角的浓度和速度更加惊人：2024年上海颁布全国第一个低空经济三年行动方案——仅仅两年后，根据公开统计，上海一地的低空经济创业企业已超250家，其中整机企业（eVTOL、无人机、直升机）超66家。试飞、取证、出海，一一实现：国内首条跨省定点低空载客运输航线在长三角（“昆山—浦东机场”）、全球首架三证齐全的吨级以上eVTOL在长三角（峰飞航空）……

之所以做到这一点，因为两条长链的土壤，长三角已悉数准备完毕。存量红利已经溢出。

电驱领域，一架eVTOL需要9至16套电推进系统，长三角新能源汽车的产业红利可以直复用。

根据工信部装备工业数据，2025年中国电驱动规上企业超过5600家。长三角多家企业的技术路径与eVTOL高度契合：绍兴卧龙电驱深耕电机多年，与沃飞长空成立合资公司开发750kg至5700kg级航空电推进系统；英搏尔“集成芯”已为亿航建专用产线。

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外，国产大飞机产业链则提供了航空级复合材料、工艺与质量体系。也因此，材料端，长三角一隅扛起了低空经济材料产业最核心的“高端制造与技术迭代”重任——

更多已被大飞机适航体系验证过的材料能力，正被整体平移给eVTOL：抟原复材把C919的预浸料体系直接平移给广汽飞行汽车；西子航空把C919的舱门、中机身能力直接迁移到eVTOL承力结构上。

中复神鹰上海公司走到中国商飞，只有200多米。高管笑称“上午生产完，中午送商飞，下午就能验证。”而在长三角，从大飞机到eVTOL，只是“换了一个客户”。点击下图可放大

所有产业拼图都不可能“散装”。长三角高速公路密度领先全国，高铁网络密集——eVTOL的碳纤维从连云港发货，电池从常州出厂，电控从苏州运出，飞控从上海张江发出——所有零部件都能在24小时内到达长三角任何一个总装厂。

它意味着，数条超级长链上的先头企业分别生长，再迅速集合出发。而一家eVTOL整机企业可以用最低的时间成本、“最低”的总价买齐所有产品。

AE200 source：沃飞长空

产业“存量”转换为未来产业的增量同时，前者也一并进化。

航天级别对产品的要求升级。头部企业率先进入“空域进化”——宁德时代2024年独家投资峰飞数亿美元；亿纬锂能、孚能科技纷纷拿证或进入FAA阶段。

中小企业紧随其后——长三角里有一大批已被新能源汽车锻造过的中小厂商，它们已被新能源汽车产业推到了相当高的工艺水平：懂电路、懂材料，缺的只是“航空级”的锤炼。而能教它们补上这个缺口的，是那批从中国商飞C919飞控团队走出来、创立eVTOL公司的工程师们。

上海御风未来的eVTOL产品坚持全链国产：不从国外买成熟配件，而是一家一家去按照航空标准“升级”这些本土供应商。

一定程度上，2023年，御风未来大型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M1腾空那一刻，长三角供应链上数家中小厂也拥有了“航空级”的制造能力。御风未来副总裁岳婷婷在接受《星船知造》访谈时说：“这是一条难而正确的路。

各条链上的人们，终于在新物种出现的那一刻，在上海，完成了又一次技术升级的握手。而这一次，我们再也不需要“市场换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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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上海再次走在了前面——政府提前上场打好新基建基础。

今天，谁能先一步建立一套数字化低空交通操作系统，谁就先一步拥有了未来产业的“基建标准”。

上海对未来产业的基础建设，很早便已开始。通信基站、算力枢纽、都在多年前开始布局

2018年，上海发布《推进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建设三年行动计划》，把5G和数据中心列为城市战略基础设施；亚洲最大的人工智能计算中心也在上海临港建成运营。

2024年，上海再次率先发布全国首个低空通信专项规划，明确到2026年实现5G-A全域连续覆盖；2024年上海政府发布《上海市低空经济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7年）》。

今天，eVTOL所需新基建，已基本准备就绪

2025年底，长三角三省一市算力总规模已超40万P。上海智能算力调度平台2.0上线，实现跨市域、跨资源池、跨厂商的异构算力交易调度。上海完成国内首次跨省（上海—福建）算力集群自动化调度实测——意味着eVTOL在苏州上空需要调用上海超算资源做冲突预测，网络可在毫秒级完成调度。

《星船知造》相信，这套算力基础设施也正为更多未来产业打好了基础：

低空冲突预测是三维网格中多目标毫秒级避让，一旦在极限场景中跑通，移植回地面的自动驾驶就是一个更简单的二维问题。算力平台本身也正在成为新的产业集群，向上带动人工智能、区块链，向下吸引半导体、通信传输集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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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三角已经开始出现“飞”出了一些新东西。

截至2026年初，仅上海新空直升机一家企业就在长三角开通近20条低空出行线路，覆盖22个县级市，累计飞行超5000架次，载客1.1万人次。

在上海、江苏、安徽一些地方的废弃码头、停车场顶层、闲置客运站开始有eVTOL起降，这些在旧的公共设施中被闲置的资源变成了eVTOL理想的试验地

当中国制造的eVTOL密集飞向海外，配套的低空基建标准也正以“中国方案”的姿态，强势嵌入全球产业架构。

不过，在新一轮工业革命中，想要输出生态，就必须逼迫自己成为没有短板的六边形战士。

这意味着，仅靠高效协作的制造硬实力还远远不够。

还必须有一个“超级节点”来统领全局：既要有与世界同频的商贸网络，又要有争夺全球规则、标准的制度雄心，更需要深不见底的金融活水来支撑这一切。

放眼全局，正是上海的枢纽生态、标准先发与金融底座，补齐了中国工业出海的这块关键拼图。

04 超级节点

部分国家试图拉下地缘铁幕，但依托上海这一超级节点，长三角正打包标准与规则，助力中国产业“系统出海”。

上海的金融，是要为中国新型工业化扛事儿的。

上海的“洋气”，不是软绵绵的腔调，而是敢在国际舞台上为中国企业争规则、为全球产业立规矩的硬骨头。

这座城市的内里，依然是实业报国的底色。

2018年，中美贸易战浮出水面。

八年里，美国制造业持续衰弱。贸易逆差扩大，制造业占比下降

而中国制造愈加强大。2025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4.7万亿元，比上年增长6.1%。制造业规模有望连续16年保持全球第一，门类体系完整的优势更加明显。

也正因此，以贸易战为首的针对中国的“围追堵截”从未缺席。

欧洲的做法是试图建立自己的“小院高墙”——

比如欧盟激进地推出过一连串政策组合拳，如新能源领域的欧7排放标准、Fit for 55（一揽子温室气体减排计划）等。目的是为了让全球电车企业最终向欧洲标准看齐。

当然，剧本并未按照欧洲设想的走。《星船知造》在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统计看到，2025年全年欧洲新车注册中，纯电动车（BEV）的市场份额仅维持在17.4%。全球范围内，欧洲电车更被中国远远甩在了身后。按国家划分的电动汽车销量及电动汽车占所有汽车销量的比例，见下图

因为这一次，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定义好车的标准不再在布鲁塞尔了——它写在电池和软件里。而欧洲的电池和软件都自主化失败了。“产业空心化”的旧世界，不再有资格为新产业定标准。

而上海与世界的产业联系，却早已比想象中紧密。

金融之都、国际都会——这些都上海的骄傲，也是今天上海的面相。但如果仅仅如此，上海不会是长三角毋庸置疑的龙头。

上海的工业家底在、创新实力强（截至2025年底，上海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总体规模已突破2万亿元）。

但这一次，上海承担的不再是一个“大工厂”的角色——作为中国开放度最高、经济外向型特征最明显的城市之一，上海正在扛住的压力，还包含先用“金融牌”在全球供应链动荡中稳住中国高端制造的阵脚，再用“规则牌”不断向全球市场开路。

上海要负责把国际规则“翻译”成工厂产线上的操作指标、把合规壁垒转化为竞争力，再“编码”进全球工业体系——

截至2025年10月，上海已累计牵头制定ISO/IEC国际标准251项，培育“上海标准”64项。这些标准集中在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全是争夺产业话语权的核心方向。仅人工智能领域，上海参与制定的国际标准就达33项。全球首张人形机器人CR认证证书从上海普陀区发出。

上海的企业正将国际规则细化为全国企业可用的软件、测试流程和咨询服务。例如，上海祺鲲科技为一家长三角仓储设备制造商开发了中文化的CBAM数据平台，将生产全流程的碳排放追踪要求，拆解为工厂能直接执行的任务。

顶层设计上，上海政府从未止步于单个企业的“定制服务”，而是积极探索将复杂的国际合规要求，分解为可供全行业遵循的“公共品”。

比如，欧盟《新电池法规》要求，从2027年起，进入欧洲市场的电池必须配备“数字产品护照”（DPP），记录碳足迹、材料成分等全生命周期数据。

上海政府很快明确部署了本地化试点路径：

上海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已正式公布《2025年度上海市工业通信业碳管理试点名单》，鼓励采用区块链等技术搭建数字化碳管理平台，并为产品碳足迹数据库建设提供技术支撑。

也就是说，电池工厂产线上那些原本需要企业逐条研究海外法规的工作，被上海政府牵头组织的试点和标准研制逐一解码。

在另一张“服务”的网络上，以低空经济为例——当欧洲飞行汽车企业Lilium倒在欧盟空域飞行审核拖延的最后一公里——上海的解法则更为高效、实际：

eVTOL涉及航空、通信、城市规划、交通、安全、应急等十几个领域，每个领域都有自己的主管部门。九条龙一起在天上的结果就有可能所有龙都指望别人去行云布雨。

上海杨浦区的解法是把所有门拆掉。2024年10月，杨浦区出台《促进低空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试行）》，区政府领导牵头成立低空经济工作专班，把科技经济委、商务委等多个部门拉到同一张桌上同步批复。企业一次申请，多个部门同步签字。

其结果就是上海杨浦走在了全国前列，并带动多家低空经济企业聚集——这套机制随后被上海全市推广，并写入“随申办”App的“快速申报、一键放飞”功能。

只要是国家需要的，上海几乎能立刻给出解法，然后迅速把解法拆解到具体的企业运营中。

顶层为企业“解压”，市场活力迸发——更多“上海智慧”已经被写入了全球相关标准中

2024年9月，美国国家标准《车载激光雷达及其系统的安全性》发布，上海禾赛科技是幕后的关键角色。其在激光雷达的功能安全、网络安全等方面提出的多项建议均被采纳。

上海中车艾森迪海洋装备有限公司编制的《深海智能挖沟铺缆机器人》企业标准，填补了我国乃至全球在该领域的标准空白。

上海还聚集了SGS等国际顶尖认证机构，以及大量熟悉国际规则的律所、咨询公司。当欧盟提出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美国要求供应链溯源时，这些机构能在上海完成法律解读和标准转换——再把方案推送至苏州、无锡、宁波、芜湖的工厂。

而这一切，不可能自然产生。

如果没有顶层设计的高瞻远瞩和长远擘画，一座超大型工业城市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什么？

上海会变成“伦敦”。

伦敦曾是英国工业的心脏，但伴随大量产业的外迁，它成了一座彻底的“金融之城”——财富高度集中在伦敦，但它的四周，曾经的工业重镇，如英格兰北部、威尔士等“红墙”地区，沦为锈带。这些地区与因金融而繁荣的伦敦看起来就像“两个英国”。

英国政府并没有将资本引向实体工业，而是将更多土地变成了“金融城”的附庸。资本、人才被从实体经济中抽走，加速了英国高端制造与基础制造的双重崩塌。

今天的英国回过神来，但除了高端咨询和金融衍生品——伦敦拿不出太多像样的东西了。当英格兰北部的制造业凋零时，伦敦既无法提供技术输出或标准引领，也无法让其资金流向制造业。

反观上海，过去几十年里，上海的纺织、钢铁、机械产业不断外迁至长三角各地——芜湖、南通出现了纺织产业集群；宿州多了机械企业；2017年，上海华虹集团将研发基地设在了无锡。之后，苏北“小城”牢牢承接住了上海芯片产业的外溢。目前中国有两个城市拥有较完整的集成电路产业链，一个是上海，另一个就是无锡。

对“大哥”来说，GDP算在谁头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更紧密、高效的长三角超级网络已经形成。长三角把原本可能外溢的产业，硬生生地留在了中国版图之内。

如果只看工厂数量，上海确实在“去工业化”。但上海不会走上伦敦的老路——“繁花”只是上海的表象，而她的内里从未改变：撑起中国工业的钢筋铁骨。

也正因为此，上海的金融，是要为中国的新型工业“扛事儿”的——

通过金融工具实现资源配置，强化产业链关键环节的自主可控，是上海金融不变的红色基因。

早在1990年代，上海确立汽车、通信设备、电站设备、钢铁、石化及精细化工、家电为支柱产业，引导外资中超过60%投向这些领域。

之后，新能源产业成为我国汽车工业“弯道超车”的关键，上海再次通过率先引进“先富”特斯拉，实现了“先富带动后富”——

当几十家中国供应商因为上海特斯拉工厂进入特斯拉全球供应商体系，拉动的不仅仅是就业，也是从上海开始，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各环节都加速跑出自己的头部企业。

这其中，发展带动的产业环节很多，比如新能源汽车电动化上半场的“三电”核心环节——电机：特斯拉上海工厂一开始大力选用永磁电机——中科三环（北京）、金力永磁（江西）、横店东磁（浙江）等企业因此前后脚进入了特斯拉供应链。

中国电机产业和中国的磁性材料也借着上海特斯拉工厂的东风不断精进技术——当这些企业成长之后，反哺的是整个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

上海从来看的是更长远的未来——当年的马斯克还远非今天的马斯克。2019年之前，特斯拉的市值远未超过传统汽车巨头。2018年其市值仅数百亿美元，远低于丰田。

但2019年，随着上海工厂的建设，特斯拉市值开始快速增长。今天，特斯拉是全球市值最高的汽车企业。

看起来是特斯拉因为上海赢了——但其实，上海赢十倍：全国各地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都可以从上海临港特斯拉超级工厂起步中找到一颗萌芽的种子。

人工智能领域，2025年5月，上海国有资本投资有限公司（上海国投）分别与芯耀辉、燧原科技、壁仞科技三家半导体公司签署投资协议。这些“产业链最上游、价值链最顶端、技术体系最底层的资产”出现困难时，被国资托了一把。

穿过外滩的霓虹，上海正秀出其新型工业的钢筋铁骨。

这座城市的内里，依然是实业报国的底色。

尾声

一颗小小的工业螺丝，它的诞生先遵循由上海“解码”的工业出口标准，然后在长三角“4小时产业圈”里迅速淬炼——被嵌入整车骨架，和动力电池、智驾芯片一起，自洋山港启航——贸易铁幕挡不住它、技术高墙禁锢不了它——长三角的金融、标准、算力、研发与制造的强大系统优势托举着它，穿透远洋风浪，直抵异乡市场。

旧工业的阶梯，就这样被一张长三角的超级工业网络终结了。

对工业后发国来说，那条曾经的工业攀升阶梯结束了。

可是，这条阶梯，又何尝不是一把枷锁——长久以来，在西方工业国主导的这场旧工业叙事里：最中心的美国制定信用与规则。第二层国家如欧洲日本提供脑力劳动。第三层国家提供体力劳动。其余则被牢牢锁死在最外层，提供各类原料。

这场叙事，讲了百年。

直到中国登上了这条阶梯的最高点。然后挥挥手，打破了它。

新的工业道路已经自东方展开——它以共赢的逻辑开启，以系统性的优势支撑。在这条路上，中国不会让别人“用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这条路上，风雨同舟、合作共赢。

2025年1-9月，中国对美国出口同比下降超过16%。但与此同时，中国对东盟、拉丁美洲、非洲出口分别同比增长14.7%、7.8%、28%。同时，综合中国海关总署相关初步统计等数据，在2025年前三季度，中国与东盟、拉丁美洲的贸易额分别增长了9.6%和3.9%。

全新的工业道路上，中国，如同世界工业的“长三角”。而上海，就是全球工业的“超级节点”。“繁花”只是她的表象，而她的内里从未改变：那里是新型工业的钢筋铁骨。它指向的，是全人类更美好的未来。

主要参考资料：

[1]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新华社

[2]发挥龙头带动优势 彰显挑大梁担当——专访上海市常务副市长吴伟.新华网

[3]探访新能源汽车“4小时产业圈”.新华社

[4]集群式发展赋能具身智能等先进制造业，长三角正批量复制“4小时产业圈”.解放日报

[5]基础设施投资缺口评估（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Gap 2020-2029）

[6]Transformer troubles: manufacturing and policy constraints hit US transformer supply.Wood mackenzie

[7]Energy Infrastructure Report Card.ASCE（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

[8]关于印发《上海市关于链接长三角加快建设低空经济先进制造业集群的若干措施》的通知

[9]空中出租车公司Joby将扩建美国加州工厂，年产能翻番至24架.商业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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