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读史札记：中亚西亚一直是中国历史的后院

隋唐时代战略经营西域中亚大事记 隋代：肇基未竟（581—618）

开皇三年（583） 隋破突厥沙钵略可汗，突厥分裂东西。北方威胁暂解，文帝始谋西域。

开皇五年（585） 东突厥内附，隋以"天可汗"身份介入草原政治秩序。

大业三年（607） 炀帝遣裴矩至张掖，经略西域。矩诱胡商言其国俗山川，撰《西域图记》三卷，记四十四国道里。此为隋代西域地理学之奠基。

大业五年（609） 炀帝西巡河西，大破吐谷浑，置西海、河源等郡。隋兵锋首次深入青海，然未久即废。

大业年间（605—616） 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康国、安国等遣使朝贡。隋以朝贡体系笼络西域，未设都护，仅行羁縻。炀帝好大喜功，西巡耗资巨万，隋末战乱，西域经营尽废。

唐代：宏谋远略 吞吐万里 唐初：草创安西（618—640）

武德元年（618） 唐建国。西域为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控制，诸国皆臣于突厥，唐无力西顾。

武德三年（620）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使来唐求婚。唐以联姻羁縻，暂缓西线压力。

贞观四年（630） 唐灭东突厥，擒颉利可汗。北方大定，太宗始谋西域。

贞观六年（632） 西突厥请开大碛路（丝路北道新道， bypass 伊吾、高昌，直通玉门关）。高昌王麹文泰恐失过境之利，出兵攻焉耆。焉耆王龙突骑支告急于唐，太宗遣使责文泰；文泰称疾不朝，高昌叛唐，太宗决意征讨。

贞观八年（634） 高昌攻焉耆，唐再遣使责麹文泰。

贞观九年（635） 唐遣侯君集、薛万均击吐谷浑，大破之。清除青海障碍，为西征铺平道路。

贞观十四年（640） 唐灭高昌，置西州，设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 唐代西域经营之起点。

高宗朝：极盛西拓（640—683）

贞观十八年（644） 唐遣郭孝恪击焉耆，擒其王龙突骑支。焉耆反复于唐-西突厥间，唐以武力震慑。

贞观二十一年（647） 唐遣阿史那社尔、郭孝恪击龟兹。

贞观二十二年（648） 唐破龟兹，徙安西都护府于龟兹，统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四镇。 安西四镇体系确立，唐直接控制天山南路。

永徽二年（651） 阿史那贺鲁自立为沙钵罗可汗，攻陷庭州。西突厥全面反唐，四镇动摇。

显庆二年（657） 唐遣苏定方远征西突厥，大破贺鲁于金牙山，擒之。 西突厥十姓部落平定，唐势力伸入中亚。

显庆三年（658） 唐分西突厥地为昆陵、濛池二都护府，以突厥贵族为都督；徙安西都护府于龟兹。唐以突厥治突厥，羁縻体制确立。

"显庆年中（656—661年），高宗天皇大帝……（命波斯王子阿罗悍）又充拂林国诸蕃招慰大使，并于拂林（君士坦丁堡）西界立碑"。

龙朔元年（661） 唐于吐火罗地区（今阿富汗北部）置月氏都督府，领州二十五。

又应波斯王卑路斯所请，置波斯都督府。

唐势力控制区延伸至阿姆河流域地中海东侧，进入全盛时期。

龙朔二年（662） 吐蕃攻龟兹、疏勒。唐-吐蕃西线冲突开端。

咸亨元年（670） 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唐罢四镇。 唐首次丧失四镇，西域经营受挫。

此后十余年，唐与吐蕃于西域拉锯，四镇未稳。

上元二年（675） 裴行俭以册立波斯王为名，西行至西州，擒西突厥叛酋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安抚十姓部落。

此行主要为安定西突厥，非直接收复四镇。

仪凤四年（679） 裴行俭筑碎叶城，以碎叶代焉耆为四镇之一。 四镇变为龟兹、于阗、疏勒、碎叶。

此行主要安抚西突厥十姓，四镇仍未彻底巩固。

武周时期：拉锯震荡（680—712）

永隆元年（680） 吐蕃攻陷安西四镇，唐再次罢镇。

垂拱二年（686） 武则天以"劳民"为由，主动放弃四镇。武周内部发生斗争，西域战略收缩。

长寿元年（692） 王孝杰大破吐蕃，复置四镇，徙安西都护府于龟兹，发汉兵三万镇守。

四镇第三次复置，此后唐以汉兵常驻，非复羁縻。此为真正彻底之收复。

长安二年（702） 武则天置北庭都护府于庭州，统天山北路诸羁縻州府。 天山南北分治：安西辖南路，北庭辖北路。

长安三年（703） 突骑施部崛起，乌质勒、娑葛父子统西突厥十姓部落。突骑施代西突厥为唐-吐蕃间之第三势力。

神龙二年（706） 突骑施娑葛攻陷安西，唐遣牛师奖击之，败死。四镇再危。

景龙二年（708） 唐以郭元振为金山道行军总管，安抚突骑施。郭元振以离间计分化突骑施，羁縻外交之典范。

景云元年（710） 唐以金城公主嫁吐蕃赞普墀德祖赞，求河西、安西和平。唐承认吐蕃在青海-河西之势力。

先天元年（712） 大食倭马亚王朝势力东扩至阿姆河，灭波斯萨珊残余。大食正式进入中亚，唐-大食间接接触开始。

开元盛世：三方博弈（713—755）

开元三年（715） 拔汗那之战。 吐蕃-大食共立拔汗那伪王阿了达。唐安西都护张孝嵩率万余蕃汉联军奔袭数千里，破之。唐首次主动介入中亚，确立拔汗那宗主权。

开元五年（717） 四镇保卫战。 吐蕃联合突骑施、大食围攻安西四镇之钵换城（今阿克苏）。唐调三姓葛逻禄、阿史那献部驰援，击退联军。唐-吐蕃-大食-突骑施四方混战之开端。

开元七年（719） 张孝嵩再征吐火罗，册立吐火罗叶护为吐火罗国王。确立唐对吐火罗之宗主权，阻隔吐蕃-大食南北通道。

开元十年（722） 唐册封勃律王，授右威卫将军。以勃律为葱岭南线支点。

开元十五年（727） 新罗僧慧超自天竺返唐，经吐火罗、波斯、大食、中亚，撰《往五天竺国传》。此为八世纪初中亚第一手目击记录。

开元二十一年（733） 盖嘉运远征突骑施，破吐蕃-突骑施联军于碎叶。粉碎吐蕃-突骑施联盟。

开元二十六年（738） 唐以宗女嫁小勃律王，缔联姻同盟。吐蕃亦求联姻，小勃律为双方争夺焦点。

天宝六载（747） 高仙芝远征小勃律。 自安西拨换城行百余日，破吐蕃-小勃律联军，俘其王。重开丝路南线，破吐蕃-大食西通之望。

天宝九载（750） 高仙芝屠石国、破揭师。 石国王子奔大食乞援。此为怛罗斯之战直接导火索。

天宝十载（751）发生唐与大食 怛罗斯之战。 高仙芝率唐军及拔汗那、葛逻禄等蕃兵约三万人深入胡地，与大食阿拔斯王朝军战于怛罗斯。葛逻禄临阵叛，唐军败。此为唐与大食首次正面决战，是战役失败，然并未动摇唐朝西域控制权根基。

天宝十一载（752） 大食遣使来唐请和，唐许之。怛罗斯战后迅速和解，双方均无继续战争之意。

天宝十四载（755） 安史之乱爆发。

安禄山以北方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反，陷洛阳、长安。

此为唐代历史之根本转折点，西域经营由此终结。

安史之乱后：崩溃与孤悬（756—808）

至德元载（756） 唐肃宗急调安西、北庭、河西、陇右精锐东援平叛。西域兵力抽空。

至德二载（757） 大食阿拔斯王朝遣兵助唐平叛。 唐-大食由敌转友，tactical 层面共同遏制吐蕃。

乾元元年（758） 唐以宁国公主嫁回纥葛勒可汗，请兵助讨叛军。回纥骑兵成为唐平叛主力。

广德元年（763） 吐蕃陷长安，代宗出逃陕州。 吐蕃立李承宏为帝，十五日而退。吐蕃势力极盛。

大历元年（766） 吐蕃陷甘州、肃州，河西走廊中断。安西、北庭与中原联系断绝。

建中二年（781） 安西、北庭遣使间道入朝。二都护府孤悬二十余年，将士白发坚守。

贞元三年（787） 宰相李泌献策："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以困吐蕃。"

贞元外交战略，欲以大食-回纥-南诏三方牵制吐蕃。

贞元六年（790） 吐蕃陷北庭都护府。 唐丧失天山北路，西域由攻势彻底转为守势。

元和三年（808） 吐蕃陷安西都护府。 唐在西域势力彻底终结。百年西域经营终结。

唐末：格局重构（808—907）

元和十五年（820） 吐蕃赞普墀祖德赞被杀，吐蕃内乱。吐蕃势力衰退，西域权力真空。

长庆元年（821） 唐-吐蕃会盟于长安，立《长庆会盟碑》。唐承认吐蕃占领河西、陇右之既成事实。

开成五年（840） 回鹘为黠戛斯所破，部众西迁。 回鹘分三支：甘州、西州（高昌）、葱岭西（喀喇汗王朝）。西域格局重构。

大中二年（848） 沙州张议潮起兵逐吐蕃，归唐。河西走廊局部恢复，然唐无力实际控制。

咸通七年（866） 北庭回鹘仆固俊破吐蕃，收复西州、北庭。回鹘代唐为西域北部之主。

天祐四年（907） 朱温篡唐，唐亡。

结论：唐代西域之得失，非决于对外战争之胜负——怛罗斯之败未动摇根基；而决于内乱之有无——安史之乱导致战略资源东移，吐蕃遂得渔利。此为历代边疆经营之通律。

隋唐三百二十六年终结。

附：史料出处说明

事件 主要史料 卷次/篇名

隋代西域经营 《隋书》 卷三《炀帝纪》、卷六十七《裴矩传》、卷八十三《西域传》

西突厥请开大碛路（632） 《旧唐书》 卷一百九十八《西戎传·高昌》

唐灭高昌、置安西都护府（640） 《旧唐书》 卷一百九十八《西戎传·高昌》

安西四镇初置（648） 《旧唐书》 卷一百九十八《西戎传·龟兹》

裴行俭擒阿史那都支、筑碎叶城（679） 《旧唐书》 卷八十四《裴行俭传》

王孝杰复置四镇（692） 《旧唐书》 卷九十三《王孝杰传》

置北庭都护府（702） 《旧唐书》 卷四十《地理志三》

拔汗那之战（715） 《资治通鉴》 卷二百一十一唐玄宗开元三年条

四镇保卫战（717） 《资治通鉴》 卷二百一十二唐玄宗开元五年条

慧超《往五天竺国传》（727） 《大正新修大藏经》 卷五十一《游方记抄》

高仙芝远征小勃律（747） 《旧唐书》 卷一百零四《高仙芝传》

怛罗斯之战（751） 《旧唐书》 卷一百零四《高仙芝传》、卷一百零九《李嗣业传》；《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一《西域传下》；《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六唐玄宗天宝十载条

大食助唐平叛（757） 《旧唐书》 卷十《肃宗纪》

李泌贞元外交策略（787） 《资治通鉴》 卷二百三十三唐德宗贞元三年条

吐蕃陷北庭（790） 《旧唐书》 卷一百九十六《吐蕃传上》

吐蕃陷安西（808） 《资治通鉴》 卷二百三十九唐宪宗元和三年条

回鹘西迁（840） 《旧唐书》 卷一百九十五《回纥传》

张议潮归唐（848） 《旧唐书》 卷十九《宣宗纪》

大唐故波斯国大酋长，右屯卫将军上柱国、金城郡开国公波斯君丘之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