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 | 小蛮乱弹琴：名如其人

编者案：今天又有一个朋友请我起名，便想到了这篇旧文。似乎尚可一读。就重发一次吧。

好久没有时间和情绪写点什么了，人总是在“心向往之”与“不得已也”之间奋斗，在眼前的苟且和诗与远方之间挣扎。俗事纷繁，无可奈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今天随便扯些闲话吧。

有个谜语说，有一样东西属于你，然而却是别人用得最多，这是什么呢？对了，你的名字。

我帮不少朋友的孩子取过名字，有些我自己觉得还算雅俗共赏，但除了少数几个之外，多半都没有被采用。这很好理解，除了与取名者对文字的审美有差异之外，父母总是为子女考虑太多，比如五行生克，富贵福报等等，还要听取爷爷奶奶的意见。所以父母往往找不同的朋友，取出很多的名字，从其中选出几个，再综合多方面的因素，选用一个。最近又有好几个朋友响应党和国家号召，生了二胎，请我帮他们的二小宝取个名字。我其实挺怕给别人的孩子取名字。这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技术活。名字的用字不能太复杂，不能让老师同学不认识，不然从来就不叫你孩子回答问题，孩子高兴了，家长肯定不高兴。也不能太简单，不然叫一个李强，一个班有五个人喊“到”。名字要响亮，要有寓意，不能太俗也不能太雅。俗不必说了，现在恐怕没人想要给孩子取个狗蛋，猪娃之类的大名了。雅，分两种，一种听起来文气，念起来像是小说里的人，书桓，念慈，但容易笑场。还有一种寓意丰远、取典高古，却听起来稀松平常，不觉得雅反而觉得俗，比如大鹏，大力之类，也不是很好的选择。

《左传》中记载，鲁桓公又生了一个儿子，很巧，跟桓公生日同一天。想取个名字，就去问博学的大夫申繻。申繻说：

“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故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公废司空，先君献、武废二山，是以大物不可以命。”

如果按照申繻的说法，那真的有太多人的名字是既不合理也不合情的。

《礼》曰：“子生三月，父亲名之，既冠而字之。名所以正形体、定心意也；字者所以崇仁义、序长幼也。夫人非名不荣，非字不彰，故子生，父思善应而名字之，以表其德、观其志也。” 因此古代诗书之家，取名是很慎重的，而名字也的确是有很多的意义，似乎也会影响人生。古人的名是名，字是字，现在混起来就只有名字了。而且孔老夫子的时候就说礼崩乐坏了，所以当然现在取名字不一定非要爸爸起，也可以是妈妈起，也可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叔叔之类的帮着出主意，但名字的重要性却依然没有减少。

而除此之外，名字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有着一种特殊的意义，甚至有一种魔力。名字似乎与人生、与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名字起得不好，似乎也就暗示着人生道路的坎坷，取得好了则有一帆风顺，诸事顺遂的希望。

西游记的第三十四回“魔王巧算困心猿”，里面讲到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有个宝葫芦，一叫对手的名字，答应了便被嗖地吸进葫芦里去。悟空变换孙行者为者行孙，也一样着了道。这个情节非常形象地说明了名字在中国人心目中的重要性。

名字一旦取定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基本上很少有人再去改动，因此算是一个人一生最长的伴侣了。所以起名字不讲究不行，讲究太多恐怕也不行。

古时候富贵人家，或读书人家，取名字就很讲究，多取之高文典册，寄希望其子女能出人头地，或者青史留名。有所谓“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的说法。而没有文化的劳苦大众，一来没有能力取有典故的名字，二来也没有那么高的希望要寄托，于是很多人宁愿给子女取个贱名。因为低贱的事物容易存在于世，比如猪狗驴这些动物粗生贱养，孩子若和这些动物一样，也便名贱命长，不会夭折了。前段时间写东西找资料，在《辽代石刻文续编》中就无意看到一则“李从善幢记”，是一个叫李阿牛的妇女及她两个儿子，为她的亡夫李从善立的一个幢。这两个儿子，他们的名字现在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低贱，“长男驴粪，次男廿一猪”。

庆历七年，这一年苏东坡虚十一岁，弟弟苏辙虚八岁，他们的爸爸苏老泉先生写了一篇不满百字的短文《名二子说》，解释了兄弟两个名字的来历，收录在他的《嘉祐集》中。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善处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文章很短，却很有意思。苏洵为什么选择车旁的字给子女起名，他没有说，但我猜，也许是因为车以代步，行之可远吧。车的轮子，辐辏，顶盖和车轸都是车的功能部件，而唯独“轼”是车前用作搭手的横木，没有太大的作用，有它没它车都可以开动。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自行车的链条挡灰板，没有也许难看些，也可能蹭脏裤脚，但对自行车的功能来说毕竟不是那么重要。但是没有它，那车就好像不完整了。因此苏洵说“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真的是一语中的。似乎说中了苏轼一生的命运，才气纵横，生性放达，不免笑傲聛睨，不可一世，只是不知道掩饰锋芒，也就一定会招人嫉恨，再涉足政治，就当然会是命途多舛了。而苏辙则名气不如哥哥苏轼，却性格平和，稳重老成，也因而一生宦途平坦，无忧无怖。就像车辙一样，所有车都从车辙上压过，但提到车的功能，肯定算不到车辙，然而好处是，出了车祸，车翻马死，也不会赖在车辙身上。因此车辙既无福，也便无祸，未尝不是好事。

这篇短文令历代的文论家都认为苏洵真是太厉害了，知子莫若父，竟然在两个儿子小的时候就预见了他们的一生。比如《唐宋八大家文钞》里引了明人唐顺之《文编》里的几句话，评论《名二子说》：“按此老泉所以逆探两公之终身也。卒也，长公再以斥废，仅而能免；而少公终得以遗老自解脱，悠悠卒岁，亦奇矣。”

林琴南评《嘉祐集》说：“东坡之半生坎廪，老泉似已知之，且知辙之所遇不如若兄，吾意老泉深于玄学，或卜玄而得，不然所见一何神也。” 林琴南这个评论很有意思，说苏洵是给儿子的名字和一生卜过卦了的，也就是算过命了，才能说得这么准的。这彷佛说中了现代很多家庭给孩子取名的步骤，那就是要先看生辰八字，五行盈缺，再取字命名。

我有个朋友，姓就不必提了，单名一个“兮”字，很有意思。兮，楚辞及骚体诗中用得很多，现在读作xi，实际上应该读作e （婀），也就是古时的叹词“呵”或“啊”。不过这种传统吟哦离骚的读音方法，实在不适合用作名字的读音。这位朋友最近要过生日，请我为之写首歌词，再请人作曲，自己在生日大趴上演唱。因为生日的主题是“归去来兮” ， 我便以此为名，写了几句。朋友觉得唱起来似乎不太上口，便不了了之了。我附在文末，算是为这篇拉拉杂杂关于名字的小文，作个结吧。

归去来兮

从前痴 寻常醉

爱向湖畔花间睡

梦里匆匆 青衫白马 犹记眼儿媚

此后经年 多少韶华尽付水

硬了心肠软了口

红了眼眶灰了眉

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

归去来兮 斜阳紫陌蝶儿飞

归去来兮 玉人攲窗蹙蛾眉

归去来兮 公子探花掩柴扉

向来狂 笑和泪

不信春风唤不回

寻常陌上 春花初开 正可缓缓归

归来依旧 春风吹皱一池水

当时少年磊落

恰是青鬓长眉

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

归去来兮 长亭远望客途泪

归去来兮 故乡寒梅着花未

归去来兮 白发鸳鸯人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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