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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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里,我娘一辈子待人温厚和善,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一脸温和的笑意。她眉目清秀,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常年操持家务,双手磨得很粗糙。记忆中她却总爱轻轻拢着鬓边的碎发,用袖口抿一抿嘴角,待人时永远谦和又温顺的模样。她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说过一句重话,是村里人人称道的贤妻良母,而她这辈子唯一要好的朋友,就是我小老庚唐老满的娘。
记得我四岁那年,我家住在一排矮矮的木房子里。木房子被年月熏得发褐,房檐垂着细细的茅草,这一排四户人家挨得紧紧的。第一户是王三妹家,她和我同岁,也是四岁;第二户便是我家;第三户住着向元英,比我小一岁;第四户就是唐老满家,他也和我同岁,整日里跟在大人身后跑跳,嗓门大得很。
那时候日子清苦,能穿件新衣裳都是天大的喜事。我娘心疼我,攒了许久的布票,精挑细选扯了块厚实的草绿色棉布,一针一线给我缝了一套儿童军装,还特意做了顶带檐的解放军帽,帽子正中央,她细细密密缝上一颗鲜红的五角星,针脚整整齐齐,透着她的细心。
衣裳做好那天,我娘蹲在门槛边,亲手给我系好扣子,又用手轻轻抻平衣角,她温和地摸着我的脸颊,笑着叮嘱:“慢点走,别磕着碰着。”她眼角的细纹荡漾着笑意,看着我穿上新军装的模样,眼里满是疼爱与骄傲。我穿上这身崭新的军装,头顶红星闪闪的帽子,心里得意得快要飞起来。学着电影里解放军的模样,挺胸抬头,小胳膊甩得笔直,嘴里大声喊着“一二一”,在木房子的巷子里来回走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脚步踏在泥地上,清脆又欢快。
我娘就站在自家大门口,身子微微倚着木门框,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安安静静看着我耍威风。阳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落在她温和的眉眼间,她不说话,就那样静静望着,眼里的温柔,比春日的暖阳还要暖。
正走着,唐老满从屋里跑了出来。他迈着小短腿,费力地爬出高高的木门槛,一眼就盯上了我头上的红星帽,一边扯着我的衣角,一边嚷嚷着要戴我的帽子。我哪里肯依,紧紧护着帽子往后退。唐老满见我不给,当即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哭声又尖又响,穿透了整个巷子。唐老满娘听到哭声,风风火火从屋里跑了出来,嗓门大,性子直,她是个大大咧咧、豪爽仗义的人,说话总带着点粗粝的俚语,却心肠滚烫,心里藏不住半点弯弯绕绕。我娘听见哭声,也连忙从大门口快步走过来,步子放得轻轻的,脸上没有半点急躁,依旧是温和的神情,生怕惊着哭闹的孩子。唐老满嘴巴本就有点扁,一哭起来,嘴巴撅得老高,脸颊涨得通红,脏乎乎的小手胡乱抹着眼泪鼻涕,不多时,小脸就变成了一只花野猫。
“喏喏喏,后生家哭什么卵嘛,喊平儿让你戴戴解放军帽子好不好?看你的脸哭得像个花野猫了。”唐老满娘蹲下身,一边拍着唐老满身上的灰尘,一边含着扁扁的喇叭筒烟蒂哄他。一听要让唐老满戴我的宝贝帽子,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赶紧跑到我娘身边,紧紧地抱着她的裤腿,小脑袋钻进在她的衣角里不肯抬头。
我娘轻轻弯下腰,伸手揽住我的后背,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下下梳理着我的头发。她蹲下,把长长的满裙衣角扯开,铺在自己的膝盖上,让我坐在上面,柔声细语地哄我:“佬佬,莫闹脾气,听娘说。”她的声音温温柔柔,没有半点责备,只是耐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唐伯娘和娘娘是最好的姐妹,一辈子的情分。唐老满是唐伯娘的心头肉,你是娘娘的宝贝,那你们两个,是不是该做最好的兄弟?你和唐老满是一年出生的,你爹爹和唐老满的爹爹也是一年生的,这是天大的缘分,老天爷都牵好了线呢。你和唐老满打个老庚好不好?”
我那时哪里懂什么是老庚,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娘、娘,老庚是什么呀?”
我娘闻言,眉眼弯得更柔了,嘴角漾起浅浅的笑,眼角的纹路都温柔了几分。她把我轻轻扶起来,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我脸上的泥印,轻声解释:“老庚呀,就是同一年生的,一辈子要好的兄弟。”
说完,她伸出手,拉过唐老满脏兮兮的小手,又把我的小手拉过来,将我们两只小手捧在一起。她的手掌宽厚温暖,将两个孩子的手紧紧拢住,抬头看向我们,笑容温柔又郑重:“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两老庚了,往后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要互相疼惜,互相谦让。”
“好好好,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两老庚啦,你们就是好兄弟啦!”唐老满娘高兴地拍起手来,爽朗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她蹲下身,拍着唐老满的后背:“老满,快叫老庚。”
唐老满眨着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我,喃喃地喊了一声:“老庚。”
我看着他花乎乎的小脸,也朦朦胧胧地回了一声:“老庚。”
“哈哈哈。”唐老满娘的笑声越发响亮。我娘也跟着轻轻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满是欣慰,温柔的笑意里,藏着对邻里和睦的欢喜,藏着对孩子懂事的欣慰。
看着娘温和的笑容,我心里的小气劲一下子就散了。我学着大人的模样,郑重地摘下头上的解放军帽,小心翼翼地戴在唐老满的头上。红星帽戴在他的小脑袋上,歪歪扭扭的,格外滑稽。唐老满瞬间破涕为笑,高兴得蹦蹦跳跳,真像一只撒欢的小花野猫。
我穿着笔挺的儿童军装,唐老满戴着闪闪的红星帽,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学着解放军的模样,迈着小步子,大踏步往前走。从木房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嘴里齐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稚嫩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隔壁的王三妹和向元英听到动静,穿着开裆裤,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笑嘻嘻地跟在我们身后,一群孩子闹闹哄哄,像一串快乐的小麻雀。
那时正是晚饭过后,炊烟渐渐散去,邻里们都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歇凉。看着我们这群孩子的模样,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裹着晚风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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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娘,依旧站在不远处的门口,和唐老满娘并肩站在一起。她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双手拢在身前,眉眼含笑,看着打闹的我们,嘴角的笑意温柔又绵长。那温柔的身影,那温和的眉眼,那永远轻声细语的模样,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底色,一辈子都刻在我的记忆里。(写于2026年母亲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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