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前慢书房》公众号
图:《十三邀》公众号
许知远采访查尔斯·泰勒,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是履痕交叠,有心人早踏勘过了,不必在这个时候再去当课代表,提纲挈领地汇报。正好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受用这位哲学大贤的人生智慧了。
对话类访谈节目,精彩的地方多半来自嘉宾的真知灼见。以前这档节目在我看来,不过是随餐的,但这次确实能够看到许知远在让渡了,对谈金耀基那期也是,没有再与嘉宾过多的角力(可能是对面是大家泰斗的缘故)反而让节目更鞭辟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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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里有一个瞬间,几乎让我忘记他是一位95岁的老人。
查尔斯·泰勒朗读济慈的《夜莺颂》。他的发音带着老派的庄重,语调里有种近乎孩童的专注与好奇,仿佛第一次听见夜莺的啼鸣,仿佛夜莺颂那行"我的心在痛,困顿和麻木"不是1819年的诗句,是此刻正从他胸腔里涌出的感受。这个人也似乎从未被"经验"驯服。
95年的人生没有让他对诗免疫,一个对《夜莺颂》仍抱有激情的人是不会老的,或者说,是不会凋零的。跟我脑子里对充满理想、激情、好奇、不妥协以及如何衡量生命的年轻生命力的表现几乎重影,我看着这一刻仿佛就像《我的阿勒泰》里,李文秀一直想成为一名作家。在那场写作讲座上,老师告诉她:“去爱,去生活,去受伤。”的场面一般,给予了我无穷的感受和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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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泰勒在业界内功绩彪炳。他是《世俗时代》《自我的根源》的作者,是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得主,被誉为"当今世界舞台上最杰出、最具影响力,也最有思想力量的在世哲学家"。但坐在镜头前的他,给人的感觉从来不是一个急于兜售观点的学者。对话的时候并不急着填满沉默,语速不快,甚至偶有停顿,仿佛在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先在内心的深井里打捞一番。又或者用字字珠玑来形容。
许知远的随行工作者问泰勒:好像美国人不幸福、中国人也不幸福、加拿大人也不幸福、你认为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时候?泰勒没有牵强附会,去落到宏大的历史表达里面去有或者为了展现某种做派而顾左右而言它,而是道说在灾难已经过去另一次不幸到来之前的片刻是最幸运的时刻 。他短暂的拥有过这样的时刻。我拜服。不幸确实是永恒的,珍视片刻!这应该也是我们东方人奇缺的。我们喜欢未雨绸缪,但其实过度的未雨绸缪就是一种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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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许知远问泰勒蒙特利尔哪个季节最美时,老人家没有敷衍地给出一个答案。他认真地数算起来:冬天的雪、春天的苏醒、夏天的热烈,然后停在秋天——初秋最美,色彩刚刚开始斑斓,空气里有种克制的丰盛。他甚至惋惜起来,说许知远来得晚了,错过了蒙特利尔更斑斓的时刻。替一个迟到的访客无法遭遇美丽的秋天感到遗憾,确实很哲学家的做派。
我以前一直困惑一个问题就是“痛苦的解药是无我还是有我?”。按照现在大家“破我执”的说法,放下执念等于消解痛苦。但是在查尔斯·泰勒的口吻当中,现代人多是为依赖外部评价的“伪我”所绑架的。又让我是觉得答案是“有我”。“无我”本质上是在否定我们作为生命主体的真实性。一个没有“我”的人,怎么可能感受到美?怎么可能爱?怎么可能痛苦?而连痛苦都感受不到的人,又谈何解脱?怎么感受哲学上说的“对美的本能颤栗”,生命母题对于这样的人是不太可能存在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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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之外,我总想起另一个画面,也是我们经常自谑的:“年轻人在地铁上暮气沉沉,老人家在公园里朝气蓬勃”。我们也好像早已默许了一种分配,把激情划给青春期,把平静划给老年,仿佛生命力是一条注定要枯竭的河。可泰勒让我看见,这条河可以不必这么流。一个九十五岁的人,仍然会朗诵济慈,谈论力量,感受初秋。仍然会在灾难与不幸的间隙里辨认出幸运。激情属于青春期,平静归属给老年,这是不对的,起码在查尔斯·泰勒身上是非正确的。
谢谢这位95岁笔耕不辍的年轻人的提醒,生命相逢的善意,我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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