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钩无语 | 时代夹缝中的悲欢：从《主角》看传统戏曲的坚守与突围

时代夹缝中的悲欢：从《主角》看传统戏曲的坚守与突围

吴钩无语

央视一套正在热播以秦腔为主题的电视连续剧《主角》，据说这部年代剧的收视率正在创下新高，三四天前的数据是，每天峰值收视率（秒）达到4.0195%。

电视剧以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为蓝本改编。这部小说曾经获得茅盾文学奖。

电视剧每日播出两集，而且因篇幅所限和表现手段不同，追剧成为一个颇令人煎熬的过程。于是，用近两天的时间，快速阅读了小说原作。

我惊叹于作者对历史的洞察，以及对秦腔的深刻认识，他的小说，以秦腔名伶忆秦娥近五十年的人生沉浮为核心线索，将这门地方戏曲的兴衰流变，嵌入中国社会半个世纪的时代变革进程中，以细腻的艺人命运与行业百态，真实复刻出秦腔历经遮蔽沉寂、复苏鼎盛、市场冲击、艰难寻路的完整轨迹。秦腔的起落并非个案，而是以戏曲为代表的中华传统艺术，在现代化进程中共同面临的时代困境：如何在多元文化的夹缝中坚守文化根脉，在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中实现突围重生。

传统戏曲的第一次集体陷落，是特殊时代政治洪流裹挟下的文脉断裂。那个时期，文艺生态被彻底重构，样板戏垄断整个文艺舞台，成为唯一的文艺表达范式。流传千年、扎根西北民间的秦腔，被视作旧时代的文化糟粕，经典剧目全面封禁，戏服道具封存闲置、日渐霉变，代代相传的唱腔身段、表演程式尽数禁止。《主角》中，一众身怀绝技的“存字派”老艺人本是秦腔文脉的传承人，却被迫走下舞台、沦为杂役，终日劳作于伙房、门房，甚至流浪，毕生所学无处施展，千年戏曲技艺濒临断代。

严苛的管控造成了致命的艺术断层：老艺人身怀绝技却不敢传授，年轻演员终日研习标准化的样板戏，全然不识传统秦腔的韵味与精髓。那时的秦腔，不再是滋养民间、承载民俗的鲜活艺术，彻底沦为政治宣传的附属工具。易青娥等一班少年学员，初学便是模式化的样板戏，长期居于底层蛰伏隐忍，她们的境遇，正是传统戏曲整体失语、被动退场的生动缩影。

改革开放的春风，让封禁已久的传统戏曲迎来复苏曙光。政策解禁后，尘封的戏服重见天日，失传的经典剧目重新排演，蛰伏多年的老艺人重返舞台，秦腔迎来黄金发展期。苟存忠等老一辈艺人深知文脉传承之重，倾尽余生心力，将独门唱腔、绝技身段悉数传授，在简陋的排练场打磨易青娥的功底，让濒临断绝的秦腔技艺接续香火、重获生机。

从卑微烧火丫头逆袭为红遍西北的秦腔名伶，从易青娥改名为忆秦娥，既是个人命运的翻盘，更是秦腔艺术复苏的最好见证。彼时的戏曲剧场座无虚席，城乡戏迷争相追捧，秦腔再度成为西北大地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这一轮复兴，本质是民族传统文化的回归。历经长期的文化禁锢，大众愈发渴求扎根本土、承载人文底蕴的传统艺术，传统戏曲凭借深厚的文化积淀与独特的艺术魅力，重新回归大众视野，重拾行业尊严。老艺人的坚守与薪传，让秦腔在绝境中破土重生，印证了传统艺术扎根民间、生生不息的顽强韧性。

然而，短暂的兴旺转瞬即逝，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与现代娱乐浪潮的席卷，让秦腔陷入市场化困境。港台流行音乐、现代歌舞、通俗娱乐快速占据大众文化生活，年轻人偏爱新潮、轻快、通俗的娱乐形式，而节奏舒缓、程式严谨、意蕴深沉的传统秦腔，逐渐被贴上“老旧晦涩”的标签。观众大幅流失、剧场门庭冷落、剧团经费紧缺、骨干演员纷纷转行，成为戏曲行业普遍的生存常态。

小说《主角》用很大的篇幅，真实复刻了这场行业阵痛：省团台柱弃艺从商，基层演员纷纷离岗谋生，坚守舞台的艺人寥寥无几。为谋求生存，各地剧团被迫妥协，摒弃传统表演程式，将秦腔与现代歌舞混搭拼接，打造通俗娱乐晚会。这种功利化的盲目改造，非但未能吸引年轻受众，反而舍弃了秦腔唱腔、韵味、程式的核心内核，陷入“守旧无人问、创新失本真”的两难绝境。

小说所讲述的秦腔危机，早已脱离外部政治禁锢，转为艺术本体与现代审美、市场逻辑的深度割裂。而且，并非秦腔一种，已是整个戏曲行业的危机。忆秦娥固守艺术本心、不愿随波逐流，独自承受艺术式微的孤独与无奈，成为整个传统戏曲行业困境的人格化写照。

在艰难的时代阵痛与迷茫挣扎中，以秦腔为代表的传统戏曲，逐渐跳出“固守传统”与“迎合市场”的二元误区，在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中，艰难却坚定的探索突围之路。

历经半个世起落，戏曲从业者终于厘清传承的核心逻辑：传承不是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创新更不是舍弃根脉、盲目跟风。守住艺术本质是传承之根，适配时代发展是创新之路。

忆秦娥的半生艺术求索，正是传统戏曲突围重生的生动范本。面对老艺人相继离世、传统绝技濒临失传的危机，她穷尽精力，抢救整理散落的经典剧目，复原失传的身段唱腔，坚守秦腔最纯粹的艺术内核，以及戏曲传承的文化根脉。同时，她并不固步自封，而是主动适配时代审美，在保留秦腔核心程式与精神内核的前提下，升级舞台舞美、优化叙事表达，创作契合当代人文思想的新编剧目。她更是打破地域壁垒，让西北乡土的秦腔登上国际舞台，用传统戏曲讲述中国故事，为古老艺术赋予全新的时代生命力。

小说《主角》的文化深度，在于它道破了传统艺术传承的终极真谛：戏曲的灵魂，是千年积淀的唱腔韵味、程式美学与人文底蕴，这是不可撼动的立身之本；而舞台形式、传播方式、叙事视角，则需要与时俱进、顺势革新。

当下，非遗政策扶持、戏曲进校园、新媒体传播、文艺体制改革等多重助力，让秦腔等传统戏曲逐步走出发展寒冬，年轻受众持续回流，戏曲生态稳步向好。这份重生并非时代馈赠，而是一代一代的戏曲人在困境中坚守、在迷茫中自省、在变革中探索的结果。

秦腔半个世纪浮沉起伏的命运轨迹，是传统戏曲现代化转型的缩影，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适配时代发展的真实写照。传统戏曲不是陈列于博物馆的静态文物，而是鲜活流动、不断生长的文化生命体。时代浪潮滚滚，新旧审美碰撞以及传统与现代博弈从未停歇，但传统艺术的生命力，始终根植于代代相承的文化根脉与持续迭代的创新活力之中。

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用主人公的半生梨园悲欢，诠释了传统艺术的生存之道。他的人物塑造和故事讲述都很见功力，忆秦娥的爱情婚姻也颇具传奇性，与秦腔相系相关的世俗生活更是混沌精彩，但我却看重小说所揭示的传统戏曲传承、赓续和创新之道：所有传统文艺（不仅是戏曲）的新生，都离不开绝境中的坚守、困境中的自省与时代中的革新。坚守文化本源，深耕艺术内核，同时拥抱时代变化，适配大众审美，传统戏曲方能穿越时代夹缝，挣脱发展困境，在新时代的文化沃土中生生不息，薪火相传，持续唱响动人乐章。

文中配图选自网络。

作者简介

吴钩无语，资深媒体人，网络文化时评写作者，曾获凤凰网论坛十大写手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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