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消失在 暴雨洪水中

编者按：

近日，各地暴雨洪水事件频发，伤亡的数字令人心痛，而我们记录了一个在泥石流中失去至亲的家庭。写下这个故事，不是为了渲染苦难，而是为了警示代价。

在自然面前，生命常如履薄冰，而普通的我们，又该如何珍惜，如何守望？

愿大家平安。

5月23日，凌晨两点多，大雨如注，刘玉珍家一楼被雨水倒灌，十几分钟内，水就上升到了膝盖以上，她赶紧爬到二楼。慌乱之中，她透过窗户看到十几米外的公婆家门口，两位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牵着手。

“你们莫慌哟”，刘玉珍扯着嗓子喊，但为时已晚，公公摔了一跤，婆婆弯腰去扶他，突然一股泥石流从山上倾泻而下，轰隆隆响声过后，房子倒塌了，人也不见了。

据中国新闻社信息，5月23日夜间至24日凌晨，重庆市永川区遭遇特大暴雨，辖区茶山竹海街道24日2时至4时最大雨量达到296.6毫米、最大小时雨量103.6毫米，导致辖区茶山竹海街道、中山路街道、双石镇等多地出现散点式灾情。截至25日15时30分，共导致9人死亡，11人失联。

刘玉珍的公婆，就在这份名单上。

雨是从23日十一点多下开始的，起初是闪电打雷还有刮风，雨并不算大，但到了十二点多，雨水开始像机关枪的子弹一般密集射向地面，砸出无数水花。

那会儿刘玉珍还未睡，丈夫老胡在几公里外的工厂值夜班，她一个人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有些害怕，但又安慰自己，“怕啥子哟，睡吧，明早还得干活呢。”刘玉珍还特意瞅了一眼天气预报，没有啥预警，她就躺在了床上，却一直未敢合眼。

事实上，中央气象台曾在5月23日10时发布暴雨蓝色预警，预计23日14时至24日14时，西藏东南部、河南中南部、江汉大部、湖南北部、重庆东南部等地部分地区有大到暴雨，其中，湖北中部、湖南北部、重庆东南部等地部分地区有大暴雨（100～240毫米）。

但刘玉珍没注意到这则预警，更没想到，大雨会带来山洪和泥石流。

半年两点，一直没睡着的刘玉珍看见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不到一会儿，就要蔓延到床腿了，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她的鞋子、木头凳子、塑料袋子，还有一些树叶。她跳下床打算冲出去，却推不开门，她吓得心脏咚咚咚跳，好在手机还有信号，她赶紧拨通了女儿小胡的电话，哭着喊“幺儿，我今天可能交代到这里了”。电话那端，女儿焦急地叮嘱她，“你莫慌，你赶紧往二楼去，水淹不到”。

挂了电话，住在几公里外的女儿小胡赶紧叫起老公，公公，还有父亲，一行四人同时往安溪村赶。一路上，小胡跟妈妈刘玉珍保持联系，父亲开始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小胡叮嘱妈妈待在二楼别乱动等待救援。但父亲那边，爷爷奶奶的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平常走路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那天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感觉很久很久，能看到村子里的一点灯，却半天走不过去”。

回家的路上全是泥浆，车好不容易往前开了三分之一路，结果又遇到一棵巨大的树横着倒在中间，“我们又折回去拿砍刀过来砍掉障碍”，才再往前开了一段距离，没想到轮胎陷进去扑哧哧打滑，彻底趴窝，四个人只能下了车踩着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而在家里二楼焦急等待的刘玉珍，也惦记着公公婆婆的安危，她打了好几次老人的电话，均无人接听。两家直线距离相隔不过数十米——但公婆家在坡上，平常她喊一嗓子，老人就能听到，那晚，她喊了好多声都无人应答，直到看到老人走出屋子被水冲走。

刘玉珍呼救的声音被大雨瞬间吞没，回应她的只有劈里啪啦从山上滚下来的落石声。“幺儿哟，你公家（重庆方言：爷爷家）的房子垮了，人也不见了。”她打电话给女儿。

针对5月23-24日重庆永川特大暴雨的形成原因，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平台“科普中国”发文分析：“从热带印度洋和南海而来的偏南风大幅增强，并携带了充沛的热带水汽。与此同时，在四川盆地盘踞着低涡（西南涡），提供上升气流为水汽抬升凝结形成强降雨。”

而意外引起山洪暴发和泥石流，和永川的地貌特征分不开。

从地图上看，永川区地处川东平行岭谷西南端，三河（玉屏河、跳蹬河、临江河）交汇，东面云雾山、西面巴岳山、英山包围全境，箕山、黄瓜山纵贯其中，五条背斜、中低山大致组成“川”字形岭群，形成了复杂的丘陵河谷交错地形。

此次灾害受影响最大的安溪村、大桥村，还有双石镇，恰好处于“中间低、三边高”的U形区域，一直以来这片地方都是重庆的一个暴雨中心地带。低空偏南风水汽在这个“U形口袋”里被汇聚，并在主山脊南麓抬升，最终激发了极端强对流并造成局地极端强降雨，继而引发山洪暴发等次生灾害。

刘玉珍家，在安溪村，因小安溪河横穿全村而得名。2004年，张艺谋《十面埋伏》曾在安溪村背后的“茶山竹海”山上取景，这里遂成为重庆一处文旅景点。

安溪村的房屋，大多沿着小安溪河，依山（茶山竹海）而建。24日凌晨两小时暴雨过后，低处房子被凶猛的河水倒灌。昔日水面不过两三米的“迷你”河流，几十分钟就被山洪冲击成了汪洋大河，浑浊河水漫出岸沿冲向村民家，高处的房子受山上泥石流影响更大，刘玉珍公公家、伯婆婆（公公哥哥的媳妇）家，挨在一起的两家，房子都被冲垮了。

事发时，伯婆婆的女儿正巧回家探望老人，凌晨1点40分左右，女儿还在大队群里说“吊水洞的雨下得好大”，结果没想到，几十分钟后，人就被山洪冲走了。

凌晨三点多，雨终于小了一点，刘玉珍推开窗户，从二楼跳到旁边的偏房，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被刮破一大片皮，血水渗了出来，她顾不上钻心的疼痛，也顾不上摇摇欲坠的家，从小屋的窗户里爬了出去。

▲雨后的家|@小胡

昔日炊烟袅袅、绿树成荫的村庄已荡然无存，村道被洪水淹没，落石满地，一些房子被砸穿了屋顶，一些房屋已被夷为平地。后续参与救援的一位救援人员，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说，安溪村是此次受灾情况较为严重的村落，“泥石流冲了一公里远，山上的石头都冲下来了，包括此前已封闭的煤矿，也在洪水中被冲开。”小胡爷爷家，就位于这片区域的下方。

今年4月，永川区地质灾害防治专项委员会办公室曾印发《重庆市永川区2026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全区分为4个地质灾害高易发区、9个中易发区和1个低易发区。其中高易发区包括茶山竹海街道、卫星湖街道、永荣镇等，而茶山竹海街道内存在崩塌和滑坡风险的地质灾害隐患点共7处，有5处是此次受害最严重的大桥村。

不过，这七处隐患点，并未涵盖安溪村。

原本到明年，小胡的爷爷就整90岁了，奶奶也80好几了。耄耋之年的老两口，身体都很硬朗，没什么大毛病。

小胡回忆起来，爷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还是党员，退役回村后，还在村里当过干部，每天都是风风火火忙忙碌碌。这几年老了，依然走路不拄拐杖，吃饭不用假牙，精神头好得很。

奶奶辛劳了一辈子，但从来都歇不下，明明都八十多了，结果还在院子里种土（永川方言：种菜），辣椒西红柿黄瓜，茄子土豆洋葱，每个季节，老两口都能吃到新鲜的蔬菜，奶奶还养了鸡鸭，“我每次带孩子回去，都能吃到奶奶从鸡窝里掏出来的新鲜鸡蛋”。

两位老人一辈子相依相伴，很少分开过，直到5月24日凌晨。

暴雨过后，小胡和爸妈无暇顾及泡在泥浆里的家，他们跟着救援队一起寻找爷爷奶奶，爸爸这几日没吃几口饭，头发白了一层，感觉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偶尔会念叨，“要是我那天没出去上夜班，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事？”

5月26日，在村外的河道边上，救援人员终于发现了爷爷。一家人将爷爷送往殡仪馆，来不及悲伤，又转头去寻找奶奶。

救援非常艰难，河道两岸淤泥堆积、杂草丛生，成片的竹林东倒西歪形成搜救死角。徒步涉水，极易陷入淤泥。救援队用挖掘机和起重机配合着作业，一寸一寸的沿河道搜救排查。

据公开信息，重庆市、区两级防汛抗旱应急指挥部已经启动应急响应，投入了各类救援力量1827人。

安溪村失联的人陆续被找到，除了奶奶。

26日，小胡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爷爷奶奶和亲戚的旧照，九个人的合影中，有四个人（爷爷奶奶、伯婆婆和她儿子）都被这场暴雨带走了，“想过他们会老去，会病去，就是从来没想过会这样离去”。

5月28日，重庆市宣布这次强降雨即将结束，乌云终于散去，永川迎来了久违的太阳。这一天早上十点二十分，一生干净利索的奶奶，在河道下游泥浆中被挖出来了，距离吊水洞的家，已经“好远，好远！”

而躺在殡仪馆的爷爷，等了四天，终于等到了奶奶。

截止5月28日，安溪村5名失联人员全部被找到。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葛师傅

编辑 | 汤加

图片| 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