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再培养“烂尾娃”：关于构建北京高校“双轨制”师资体系的建议

一、就业压力倒逼高校改革

近几年高校毕业生的就业压力非常大，一些人找不到工作，成了家里的“烂尾娃”。真实的数据我不掌握，也无法推测，但不断有朋友、学生家长向我求助，让我从中感受到问题的普遍性与严重性。我身边也有多位毕业几年未找到工作或者说时断时续工作的年轻人。客观而言，我们北师大土地资源管理专业学生的就业情况相对较好——这得益于我们高度重视市场意识培养与实践知识传播，属于个案。放眼整体市场，高校毕业生就业问题已不容忽视，必须上升到政治高度加以应对。

出现这种困局，除了经济波动带来的影响外，也与高等教育在内容与师资上与经济实践长期脱节有关：课堂讲授的内容滞后于快速演化的市场，高校师资对产业和企业的接触也不充分。

教育部等八部委联合出台的《普通本科高校产业兼职教师管理办法》倡导高校从企业聘请兼职师资，北京市教委等六部门刚发布的《北京市重点产业产教联盟工作方案》也提出建立企业专家与学校教师双向流动机制，但仔细阅读后会发现，教育部的法规只是允许高校聘请行业专家、专业技术人才和高技能人才以兼职方式承担特定教育教学和实践创新任务，实施力度仍较依赖高校自主推动，外部约束和激励不足，而且强调兼职者需经所在单位同意（如果政策层级不够高、规定不够硬，单位一般不会同意）。根据教育部和北京的文件规定，这项尝试也只是针对工科或工程应用领域（其实大量经济、管理、农学、法学学科也很需要）。而且这些改革仍停留在推动企业与高校接触或开展互助的层面，实施力度不够大，涉及的人数很有限。

我认为，国家高校师资制度改革必须有大突破——不应该再局限于简单的校企互助和个别兼职，而是应在国家层面构建正规的师资“双轨制”——即理论教师与实践教师的差异化管理制度，比如将工商管理类专业和工科专业1/3甚至1/2的实践课师资逐步置换为具有产业背景的实践课教师，以及原本是学校教师，但随着改革的推进，开始到企业定期兼职、获得了丰富实践经验的师资，由这些实践型专家完全承担实践类或技术应用类教学任务。教育部要出台专门的师资管理制度，对他们进行管理和考核。

二、北京高校率先启动师资体系大改革的意义

考虑到目前高校管理模式运行的惯性、师资稳定要求以及大量政策衔接的复杂性，目前可能没有哪个省愿意率先尝试这种人力资源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改革。北京拥有全国最丰富的高校资源、科技资源和总部企业资源，同时承担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和高水平人才高地的重要使命，具备开展试点改革的独特条件。更重要的是，北京作为首都和改革高地，应有率先探索的担当。我建议在北京高校先行试点，推动这项改革，将优秀企业经营管理者和技术人才纳入大学师资体系，让懂技术、懂产业、懂市场、熟悉国际竞争的人走上讲台，并形成市级制度安排，以推动教育、科技、产业三大体系深度融合。这种改革的意义在于：

（一）通过调整师资结构，解决产教脱节问题

北京拥有全国最集中的高校教育资源和科研资源，但人才培养与产业实践之间仍存在脱节现象。高校教师普遍埋头于教学、科研工作，对产业链最新变化、商业模式的快速演化、科技发展趋势以及国际竞争状况的了解相对不足；而作为国际大都市和经济、技术研发中心，大量企业家、高级管理人员与专业技术人才长期奋战在市场、研发与国际竞争一线，却很少进入高校课堂。这种教育供给与产业需求“两张皮”的现象，与现有师资结构和考核机制存在一定关系，正影响着创新人才和实操人才的培养质量。引入实践课师资，是解决问题的好思路，也是高校师资配置机制创新的重要探索。

（二）加快教学内容更新，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

当前，北京正大力发展人工智能、商业航天、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智能制造等未来产业。这些产业迭代速度极快，很多行业一年甚至半年就会发生重大变化，技术路线、产品形态、产业生态和国际竞争格局持续重构。这些实践问题，仅靠现有忙于课堂教学和论文写作的教师，很难完整、生动地讲清楚。因此，高校课程内容更新慢，部分教材、课件跟不上产业演化，学生学了一些陈旧过时的内容。而长期身处企业一线的董事长、总裁、技术负责人、市场负责人等，更了解行业演化方向、科研攻关重点和市场竞争状况，能够帮助高校快速更新教学内容，提高课程的时代性和前瞻性。

（三）提高科研成果转化率，推动北京的全球科技创新高地建设

北京高校科研实力全国领先，但仍存在科研成果数量多、转化率不高的问题。一些科研项目在立项时就缺乏产业视角的导入，对成本控制、产品适配、用户需求理解不足，导致成果停留在论文和实验阶段——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供求双方的信息壁垒问题。如果企业经营者能够长期参与高校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就能帮助学校更早识别真实产业需求，准确把握技术瓶颈，科学判断未来市场方向，从而减少低水平和重复性研究工作，提高科研资源配置效率。这对于北京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推动科技成果在京转化落地，具有重要意义。

（四）提高大学生就业能力与创业能力

当前，北京高校毕业生数量持续增加，就业的结构性矛盾较为明显。一些学生书本知识掌握得较好，但缺乏产业思维、工程思维和团队协同能力，找工作难，进入企业后需要的适应时间长。而优秀经营管理者不仅了解本行业技术现状，更懂市场、组织、融资、资源整合。他们能够在课堂上呈现真实商业世界中的逻辑、惯例和规则，让学生更早理解产业链、成本控制、产品迭代、市场竞争与市场营销。这种教育方式，比单纯理论教学更容易激发学生创新和创业意识，提升实践能力，也更有利于形成适应产业需求的人才结构。

三、改革北京高校师资体系的具体建议

除职业教育外，从本科教育到硕士教育再到博士教育，当前全国高校的人才培养模式与产业需求之间都存在脱节现象。北京正在加快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和高水平人才高地，高校承担着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创新人才培养的重要任务。率先在北京启动改革，由于大企业、知名企业多，各类实践型人力资源丰富，便于操作。

（一）在市级层面建立“产业导师”和“企业导师”师资体系

建议由市教委起草，会同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市科委、市经信局等联合制定，报请市政府批转全市执行，以专项改革方案的形式确立实践教师资格制度，推动高校面向重点产业、重要企业公开聘请企业家、高级管理人员与专业技术人才担任正式实践课教师，做产业导师（偏向行业发展知识）或企业导师（偏向企业管理知识）。聘任对象可包括董事长、总裁、CTO、技术副总裁、营销副总裁、融资负责人等，第一阶段重点面向人工智能、芯片、新能源、高端制造、生物医药、网络营销、跨境电商等战略性产业。目前个别学校的创新创业导师尝试，无论从制度化程度、覆盖规模还是推进深度上看，都是远不够的。

（二）建立灵活但制度化授课模式

在统一的改革方案下，建议高校修改教学计划，将实践课师资承担的课程纳入正式培养方案，而不是停留在课外讲座层面。已退休的实践课师资可以正常排课，对仍在职者可采取晚上授课、周末授课、模块化集中授课等灵活形式，每人每学年至少安排一门课程。课程重点放在产业前沿、技术演化、商业竞争、国际市场动态、真实案例分析等方面。同时，完善现有创新创业和实践课程学分体系，鼓励学生系统学习产业与企业知识。

（三）推动企业深度参与高校科研工作

建议在北京市重点实验室、新型研发机构、校企联合创新平台中，引入企业家、高级管理人员与专业技术人才担任产业顾问。科研项目立项时，可邀请企业参与需求论证，帮助高校识别真正具有市场价值和国家战略意义的研究方向。学校科研人员承担科研任务等也要瞄准实践课教师所在单位技术难题开展研究攻关。同时，在现有各种合作平台基础上，鼓励企业参与科研成果转化全过程，提高转化率。让学生在校期间就参与产业攻关项目，也有利于提高实践能力。

（四）建立面向实践课师资的业绩考核制度

目前对高校师资考核主要依据科研成果（论文、著作、教材、课题、获奖）与课堂教学工作量，这不适应企业家、高级管理人员与专业技术人才等实践课师资。建议北京市率先、系统探索企业师资的考核体系，以授课质量、指导学生实践能力、帮助学生就业情况、参与项目合作情况、协助成果转化业绩等作为主要评价内容。同时，可给予课酬、荣誉、职称、科研和人才政策支持，增强企业参与的积极性。同时，要防止企业把课堂变成广告场、招聘场或利益输送渠道，建立必要的约束。

（五）出台独立的实践课教师资格证

根据八部委联合出台的《普通本科高校产业兼职教师管理办法》，产业兼职教师在满足教师资格相关条件下，可依托所在高校申请认定教师资格。我认为有必要单独设置一类教师资格，即“实践课教师资格证”。在满足规定条件下，由省级教育主管部门和人力资源主管部门联合颁发。具体条件包括从业经历要求、业绩要求、学历要求、职称要求、政治与思想品德要求、普通话要求，可按工、经、管、农、法等专业门类申报。审查通过后还要通过北京市教委组织的统一试讲。对获得资格的老师，市教委还要做政治和业务培训，然后建立市级实践课师资库，供高校查询、联系使用。

（六）先选取部分高校和重点产业相关学院开展试点

考虑到这项改革涉及人才管理、教学组织和利益协调等多个方面，不宜一步到位、全面铺开，应坚持“先试点、后推广”的原则。建议北京市统筹选择一批改革基础较好、产业联系紧密的市属高校、应用型高校以及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重点产业相关学院率先开展试点，探索企业人才进入高校师资体系的准入标准、聘任程序、教学组织方式、考核评价机制和激励保障政策。经过1～3年的实践检验后，要及时总结经验、完善制度，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改革模式，再扩大实施范围，推动北京市高校师资体系改革稳妥有序推进，并为全国提供可借鉴的“北京经验”。

（七）构建校企深度协同融合的长效机制

当前不少校企合作仍停留在挂牌、签约的表面形式上，缺乏深度融合与实质内容。建议从市政府层面推动企业深度介入高校人才培养全过程，包括课程设计、实习体系搭建、创新创业指导、联合实验室建设等。同时，在不影响正常教学科研工作基础上，也应鼓励、批准更多高校教师到企业挂职锻炼，提高教师对产业发展的理解能力。尤其是在过渡时期，还不可能把实践类课程全部交给来自企业的师资。让一些校内老师在企业中锻炼成长，继续讲授相关课程，实现平稳过渡，这也是维护稳定局面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