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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门阵是厌胜之术中的一种。
厌胜之术,简单来说,是一种源于中国古代的巫术,核心在于“压制”。它通过使用特定物品,如木偶、符咒、钱币等作为媒介,来达到驱邪、镇宅或诅咒害人的目的。
厌胜之术在历史上最有名的案例就是西汉武帝时期(公元前91年)的“巫蛊之祸”。起因是宠臣江充为陷害太子刘据,趁机在宫中大搞“巫蛊”搜查,并诬陷太子在宫中埋设木偶诅咒皇帝。太子刘据恐惧无法自证清白,遂矫诏捕杀江充并起兵自卫,被武帝误认为谋反,最终太子兵败自杀,皇后卫子夫亦自尽,数万人牵连致死。事后武帝醒悟此为冤案,虽夷灭江充三族,但这场因巫术引发的权力斗争彻底动摇了西汉国本。
正因为厌胜之术能对人造成实际的伤害,历代统治者都对它深恶痛绝,并在法律中予以严惩。从唐代起,《唐律疏议》中就明确规定,对施行“厌魅”之术欲以杀人者,要以谋杀罪论处。到了清代,这种行为更是被列入“十恶”重罪之中。
但在战争中,厌胜之术成为一种制敌手段。
万历年间,明军在平亳州之役中,土司杨应龙在明军的作战中,率先使用阴门阵,他令妇人裸体执箕,以厌胜之术对抗官军火炮,官军则用黑狗血破解。
后面这种记载开始变多,崇祯十四年,宋一鹤因为边才被杨嗣昌重用,担任巡抚湖广巡抚,参与平定农民军。崇祯十四年,农民军在在攻打红石寨时,使用了阴门阵,用裸女在阵前叫骂。在当时的观念中,男性属“阳”,因此被视为破阵的最佳人选,官军遂以裸男破之。
十四年四月,红石寨千总胡雄同寨民御贼。贼用阴门阵,使妇女裸噪而前,寨出男子裸而骂之。贼用大砲攻击寨,以汗衣狗血厌之,砲即返击。寨民用砲取雄鸡祭奠,发无不中。贼攻高家寨,红旗赤马,使三女祼秽红衣炮,寨主亦用男子裸而骂之,遂破彼阵。贼攻德安伏水港,寨民潘尚卿取妇女血衣向贼,口言“将军请退”,其三砲皆碎。 徐秉义:《明末忠烈纪实》卷三。
到了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攻开封时,阴门阵再次出现。李自成久攻开封不下,遂使用阴门阵。郑廉当时被掳入农民军中,他对此记载
时贼围开封,攻甚急,守亦甚严,虽张、许之守睢阳不如也。砲石如雨,中辄糜烂。贼患之,乃驱众妇人裸而立于城下以厌之,谓之“阴门阵”。城上之砲皆倒泄而不鸣。城中将吏乃急命诸军裸立而燃砲,谓之“阳门阵”以破之。贼之砲石亦倒泄而不鸣。 郑廉:《豫变纪略》卷五,浙江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103页。
而另一位在开封城内负责守城的明朝官员李光壂记载:
崇祯十五年壬午正月初一日辛未,贼用阴门阵,城上以阳门阵攻之,多备锹橛,每日就贼掘处,城上分中掘透。贼驱妇人赤身濠边,望城叫马,城上点大砲悉倒泄。城上令僧人祼立女墙叫骂,贼砲亦倒泄。每社预出锹橛五百件,铁索水桶百余件,照贼剜处,计某时起,约一日半,十八时方至城墙中,城上分中掘透,其孔以砖石长枪击剌,贼不能存。后贼不剜直穴,更旁剜小穴以避之。 李光壂:《守汴日记》卷一
阴门阵是厌胜之术在战争中的极端变体,其核心逻辑是将女性身体武器化——不是凭借武力,而是借助“污秽”的象征力量。在阴阳五行的框架下,女性属阴,裸体属秽,二者叠加便可压制“阳”。明末频繁出现的阴门阵,映射出军事理性的崩溃:当火炮、城墙与战术已无法决定胜负,双方退回到最原始的巫术思维,以裸露的身体作为最后的赌注。这并非简单的愚昧,而是一种绝望的制度化——把绝望转化为仪式,再把仪式分配给女性。
正月初一,一年最冷的时节。那些被“驱”至城下的妇人,以裸体承受双重凌冽——天气的,与目光的。她们是谁?郑廉只说“众妇人”,李光壂只记“妇人”。无籍贯,无姓名,无来处。是被掳的民女,营中的眷属,还是沿途的俘虏?
戴笠在《流寇长编》中记载,农民军在围攻六安、舒城、汴州等地时,“掠民间妇女数千,裸之,詈于城下。”也就是说,这些妇女都是被掳来的。
在厌胜术的逻辑里,她们只需是“阴”,是“秽”,是足以让敌方火炮失效的符号。至于谁的身体承载这个符号,无关紧要。
“赤身”二字,背负着难以言尽的苦难。她们是否颤抖,是否哭泣,是否在砲石的呼啸声中失禁?史书给予她们的动作是“叫骂”,却无人记载骂的是什么——是诅咒敌军,是哀求城上,还是单纯的恐惧嘶喊?历史只截取它需要的那一部分。
历史留下了“阳门阵”破阵有功的记载,却从不追问阴门阵中那些妇人的下落。她们是否死于砲石?是否在破阵后被弃于濠沟?是否因“污秽”的标记而遭己方嫌弃?无人记录。工具使用完毕,便不再需要存在。她们被驱至阵前,成为阴阳交战的祭品,而祭品从不被询问是否愿意献祭。
事实上,那些被用作阴门阵的女性,很难有存活下来的机会。彭孙贻在《流寇志》里记载崇祯九年农民军攻克滁州对女性的暴行:“尽断其头环向堞,植其跗而露其私,以厌诸炮。”“植其跗”就是钉住脚掌固定人身之意。也就是说,在将女性杀掉,然后将其头砍掉,然后露私,以达到让敌方炮火失效的目的。在这其中,女性的物化展现得淋漓尽致,至于女性本身的命运,在权力掌控者看来,无足轻重。
最终,历史记住了砲石的失效,记住了“阳门阵”的破解之功,却从未记住她们的名字。她们只是“众妇人”——是阴门阵的“门”本身:一扇被暴力推开、又被暴力关闭的门。门后空无一物。
在明末的叙事中,阴门阵似乎总能奏效——至少暂时奏效,直到对方以“阳”破“阴”。然而两百年后,当义和团中的‘红灯照’试图以同样的逻辑对抗洋人炮火时,等待她们的只有惨败。不是因为没有僧人裸立城头,而是因为殖民暴力根本不承认这套阴阳语法。洋人的炮火绕过了象征博弈,直接将女性身体从厌胜工具降为炮灰。从阴门阵到红灯照,变的只是对手,不变的是女性始终被驱至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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