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戏班的伶人往事——升平署太监陈进朝活动考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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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是近代以前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最普遍的休闲娱乐之一，天子之家也概莫能外。为方便皇帝看戏，明清宫廷都有自己的戏班。明代设玉熙宫，原址在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临琼楼。清代设南府、景山，南府在今中南海以东北京第一六一中学位置，作为机构的景山原址在今景山公园西北角。道光七年(1827)以后，南府、景山改制为升平署，演剧部门裁撤外学，仅剩内学。清宫戏班的演出场地除了紫禁城宫中各大戏楼、常设戏台和临时戏台，还有西苑各个皇家园囿。圆明园的同乐园大戏楼(今不存)、紫禁城的畅音阁大戏楼、颐和园的德和园大戏楼，是北京曾经最高规格的戏楼。

清代的皇帝几乎个个都是戏迷。有历史记录表明，只有一位工作狂雍正皇帝在戏剧一事上不甚用心，其他皇帝不但看戏、养戏班、审查剧本，而且往往亲自担任导演、编写唱词、审核行头切末制作。他们对戏曲的热情超乎我们的想象，每天的看戏活动，从早饭开始，可以延续到夜间，类似于我们当代人休闲“刷剧”。每年的“戏剧节”贯穿各大节令、各层级生日、各种礼节性宴会。还有一种工作会议，称“见大人”,即听大臣的工作汇报，也可以演戏。除了遇到国丧期，宫廷里面可以说是一年到头歌舞升平。

倦勤斋戏台

皇家戏班的伶人太监

清代乾隆以后，由于国力的亏虚，养活千人规模的戏班难以为继。道光时期就将许多苏州籍演员裁撤归南，外学取消。内学以太监演员为主的演出占据了宫廷戏曲的主流，内学演员都是皇帝的家奴，在安全便利方面有绝对的优势。他们可以作为侍者，住在离主子很近的院落，这是外学演员无法做到的。看过《红楼梦》的朋友都知道，荣国府有个戏班设在梨香院，院员的身份就是贾府的家奴。

皇帝看戏不一定要演员天天粉墨登场，还有一种简易版叫作“帽儿排”,即主要演员穿戴角色靴帽，装扮简易，可以在一般的敞厅或其他狭小的空间内演出，以官帽区分角色，非正式登台，故称“帽儿排”。像这样的演出，太监演员当然可以做到随叫随到，随走随演。我们在升平署档案里经常可以看到，皇帝看完几出戏，有其他的工作，就让演员“站住戏”,回来后“接演”,或者也可以换个地方继续唱，这种行走的演出比比皆是。皇家演剧已经在电子设备产生前几个世纪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随身听”。

受很多影视剧和历史观念影响，很多人对太监的生活情况存在种种误解。实际上，中国古代的“去势”手术是相对完善的，在家畜身上进行的绝育手术也比较成熟，看看现在的宠物绝育就可以理解。当然，晚清笔记中“毕五”“小刀刘”等对人体伤害极大的不规范的“净身”也同样存在。以为太监演员受身体条件所限，在技艺上不如普通男性艺人，其实并无道理。戏曲演唱的技巧包含鼻腔、颅腔的共鸣和真假声的运用，技术性要求高，并不完全依赖“本嗓儿”。相反，净身的太监可能还更容易顺利度过男童的“倒仓”期，获得比较稳定的音色。所以我们没有根据认为，伶人太监的演唱，也都是一副女人假嗓。

与陈进朝一样的太监演员，很多人从十一二岁净身入宫，师承自乾隆时期从苏州遴选进京的艺人。教习们是出类拔萃的民间艺人，剧本经过皇家御用词臣的加工，表演形式由皇帝、大臣等观众随时指点提高，服装道具汇集了最高规格的手工艺材质和技术。清宫演剧将民间戏曲淬火锻炼，提升了文学性和故事的逻辑性，伶人太监也因此成为昆腔戏独特的一脉传承。在升平署改制和晚清乱弹进宫的过程中，皇家戏班的内外学演员与逐渐成熟的京班演员搭台唱戏、互相学习，在戏曲传承发展的过程中具有重要的地位。

一人千面的净角演员

陈进朝是活跃在乾隆至道光年间的内学太监演员。早在嘉庆时期，他就以技艺出众成为南府内大学首领。道光朝改制后，陈进朝顺理成章成为最年轻的内学四首领之一，地位仅在升平署总管禄喜之下。他可考的生年是乾隆四十八年(1783),寿活七十岁以上，晚年因获罪被逐出升平署，所以找不到具体的卒年。他历经四朝，服务了乾隆、嘉庆、道光三代皇帝，因为技艺精湛，尤为道光皇帝赏识，称其“差事颇好”,又因经常在内学中无故生事，“刁情种种”,为人痛恨，在清宫伶人中颇具传奇色彩。

陈进朝的本工行当是净，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花脸演员。在清咸丰以前，宫中演剧绝大多数是昆山腔和弋阳腔。昆山腔即我们现在所称的“昆曲”,它实际是一种声腔，不包括表演。以昆山腔演出的戏剧，严格意义上说应该叫作“昆剧”或者“昆腔戏”。弋阳腔也称“高腔”,清代的唱法大多失传，少数曲目流传在今天北方昆曲的艺人中间。昆弋腔角色与现在国剧京剧的行当分法略有不同，按照升平署花名册的分法有：生、小生、正旦、老旦、小旦、净、末、付(副)、丑、外、杂。除“杂”不算什么本工行当，其他可以称为“十门角色”。行当的划分以角色性格、嗓音特点和装扮方式为主要依据，在中国戏曲史上是不断变化的。

在陈进朝任职升平署期间，他是三国戏里永远的曹操，其中既包括连台本大戏《鼎峙春秋》里的曹操，也包括昆腔单出戏《议剑》《献剑》《骂曹》里的曹操，还包括弋腔单出戏《文姬归汉》《勘问吉平》里的曹操。同样是曹操，已经跨越了“连续剧”和“折子戏”,跨越了昆腔和弋腔两种声腔，也跨越了净、付两门行当。曹操在行刺董卓、击鼓骂曹前后的地位和性格是有区别的，因此装扮和表演方法也有所区别。与曹操相似的角色，有《连环记·梳妆掷戟》吕布戏貂蝉故事中的董卓、《渔家乐·相梁刺梁》中的权奸梁冀、《八义记·上朝斗纲》中的屠岸贾、《平章拷姬》中的奸相贾似道。

《清人画戏剧图册·骂曹》,后白脸红袍者为曹操

同是在三国戏里，陈进朝还演《训子》里的关公、《刀会》里的周仓、《三气》里的张飞，这三出戏在北方昆曲演员中还有传承。与之相近的角色有《十宰》《扬兵》中的尉迟恭，《西厢记》里的惠明，《磨斧》里的李逵，《孟良求救》里的孟良，《夺秋魁》里的牛皋等忠义勇猛的人物。

《康熙御赏万寿图》中上演《单刀会·刀会》的戏台，绿袍关公身后黑脸者为周仓

《康熙御赏万寿图》中上演《西游记·十宰》的戏台，黑脸黑蟒举右手者为尉迟恭

清人绘《乾隆万寿图》中上演《西厢记·惠明》的戏台，勾脸着蓝衫者为惠明

此外，他还能演《风云会·送京》《雪夜访贤》中的帝王赵匡胤，《白罗衫·贺喜》中的大盗马腾桥，《寻亲记》里的张敏，《铁冠图》里的一只虎，还有《胭脂雪》里的白怀，《探亲相骂》里的丑婆，《雪拥蓝关》《茅庵成圣》里的韩愈，《群仙导路》《学士登瀛》里的东方朔。这些人物有些是昆剧净行本身可以应工的，有些则杂糅了末、生、丑等行当的表演特色。同时，陈进朝在《请美猴王》中所演的悟空，不同于现当代的多由武生演猴戏，而是以清宫昆弋演出比较固定的应工方式——净行所呈现的。

《康熙御赏万寿图》中上演《雪夜访贤》的戏台，穿杏黄袍戴风帽者为赵匡胤

《清人画戏剧图册·探亲》

一人千面，身兼数职，演绎角色性格差异巨大的人物，往往是技艺高超的戏曲演员才能做到的。我们从中不难看出，道光皇帝的“差事颇好”四字评语有多么高的含金量。陈进朝也正因这样的技艺屡屡晋升受赏。即便陈进朝后来“刁情种种”,让人忍无可忍，若找别的演员替他的戏也颇为难。道光皇帝曾经和禄喜总管这样商议陈进朝的替补演员人选：

禄喜面奉谕旨，所有陈进朝这几出戏着人学出来，难道没有陈进朝就不能唱么?钦此。禄喜回奏：已就派出。《探亲相骂》丑婆着王永寿学；《雪拥蓝关》韩愈着祁进禄学；《雪夜访贤》赵匡胤原着杨进升学今改韩福禄学；《花子判断》大花子着王成学，小花子着张春和学；《把总上任》毛扎着李三德学，《打门吃醋》副着贾得禄学，《胭脂雪》白怀仍着张明德上，《鼎峙春秋》曹操着长清学。

要替陈进朝一个人的戏，居然动用了十位多个行当的成熟演员。他们的基本情况如下：王永寿，副，36岁；祁进禄，八品官职太监，生，41岁；杨进升，净，33岁；韩福禄，外，34岁；王成，八品官首领，副，52岁；张春和，丑，28岁；李三德，八品官职太监，净，43岁；贾得禄，丑，34岁；张明德，八品官职太监，净，66岁；长清，八品官职太监，净，47岁。升平署处置一个陈进朝，不可谓不兴师动众。

除了戏曲演出，陈进朝还是一位出色的古琴演奏家。

清代词家顾太清、奕绘夫妇的两首词作，就描绘了听陈进朝弹奏《汉宫秋月》《鹿鸣》《鱼丽》等曲的感受。顾太清是与纳兰性德齐名的女词人，出身名门，幼遭家变，养于顾氏，二十六岁嫁给奕绘为侧福晋。奕绘为乾隆皇帝第五子荣亲王永琪之孙、荣恪郡王绵亿之子，在清宗室中以文学见长。陈进朝在词人夫妇笔下换成了另外一种形象。

雪意沉沉，北风冷触庭前竹。白头阿监抱琴来，未语眉先蹙。弹遍瑶池旧曲，韵泠泠，水流云瀑。人间天上，四十年来，伤心惨目。 尚记当初，梨园无数名花簇。笙歌缥缈碧云间，享尽神仙福。太息而今老仆，受君恩，沾些微禄。不堪回首，暮景萧条，穷途哀哭。

——顾太清《烛影摇红·听梨园太监陈进朝弹琴》

三朝阿监一张琴。觅知音，少知音。牢记乾隆、嘉庆受恩深。一曲汉宫秋月晓，颜色惨，泪涔涔。 老奴空抱爱君心。借长吟，献规箴。弹遍鹿鸣、鱼丽戒荒淫。玉轸金徽无用处，歌羽调，散烦襟。

——奕绘《江神子·听梨园太监陈进朝弹琴》

根据奕绘的生卒年，这次演奏的可考时间在道光十八年(1838)以前。我们似乎很难把三国戏里的曹操、《探亲相骂》里的丑婆，还有那位寻衅挨打又装死的伶人太监与这“四十年来，伤心惨目”的古琴演奏家联系在一起。然而，他们就是实实在在的同一个人。清宫档案里不乏重名重姓的太监，若属于同一部门，一般都冠以“大”“小”字样，或直接改名，同在一个梨园、同一个历史时期，不可能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道光十八年，陈进朝已年过半百，承差四十年以上，技艺日臻成熟，他对自己命运的那些不甘，对演剧成果的不满，对人事关系的鄙夷，都成为词家笔下陈思忧世、王粲登楼式的落寞伤怀。这也从侧面反映出陈进朝演剧之能、琴艺之高、感染力之强。

未完待续。。。。

文章作者：故宫出版社 纪希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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