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经济参考报》刊登的多款婴儿纸尿裤里测出甲酰胺报道引发广泛质疑，记者采访的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专家及其单位都发表声明，称报道不符合双方交流内容。
面对质疑，6月19日，其中一位记者甩出一份录音，称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的专家是在单位压力下被迫签撇清关系的声明：
记者发帖反击质疑
在据称是这位专家与记者的电话录音里，专家斥责：
“全程没有一个人去关心这些孩子们怎么治疗，这些孩子们怎么检测，这些家长的诉求怎么办”。
录音截图
那么，这段录音让事件迎来反转了吗？背后是否真的是有良心专家遭受恶意打压？
我听了整个录音。必须先指出一点：录音里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被录音者的身份，也没有提到甲酰胺。目前只有发布录音的记者单方面说这是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于姓专家。
因此，以下分析均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录音者身份确如记者所说，录音内容也确实针对甲酰胺，且未经剪辑歪曲。
录音具体内容大概包括几个方面：
1. 单位很多人（领导）找到这位专家施压，要求他撇清关系；
2. 被质疑为什么要测“这个东西”（记者称是甲酰胺），专家表示“因为这个有毒啊，我说我看到了这个东西，难道不能去测吗？一个明显的毒物在人体内，难道我不能去测吗？”
3. 专家气愤没人关心孩子，“家长的诉求”，录音后段甚至用了患儿，似乎暗示这位专家认为婴幼儿有严重健康风险；
4. 专家在最后称自己“用老命要把实验保下来，继续做”。
听完整段录音后的个人感觉：记者的再度发声与抛出的录音不仅没有回应此前报道的诸多疑点，反而带来了更多疑问。
第一大疑问：为什么记者认为这是纸尿裤有毒？
记者抛出录音的帖子里称“山东省临床公共卫生中心从合作医院儿科选取上百份婴幼儿血液、尿液样本进行测量，最终在众多婴幼儿的检测样本中测出甲酰胺”。
暂且搁置知情同意与医学伦理问题，退一万步，即便这项研究完全合规——家长签了同意书，血样尿样均经授权留存——查出甲酰胺，也只能说明婴幼儿可能接触了这种物质。凭什么认定来源是纸尿裤？
记者在帖子里称研究是将日常使用纸尿裤的婴幼儿作为目标人群。可是以纸尿裤的普及程度，这种筛选标准有任何意义吗？
第二，这位专家以及记者如何确认检测的准确性？
参考录音里专家说“一个明显有毒的东西在体内”，以及记者帖子里的“众多检测样本测出甲酰胺”。都似乎暗示很多血液、尿液样本里都查出了甲酰胺。
可是我在文献检索中未见任何人体血液检测甲酰胺的规范报道；即便是针对职业暴露工人的安全规范，也仅设定空气中浓度上限，从未将血检、尿检列为常规手段。
针对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没有标准化血检方式的物质，专家检测时用的是什么方法？这个方法的可靠性、准确性有没有证据？
第三，专家与记者如何认定严重程度？
记者在帖子里称“检出量足以造成人体伤害”，专家在录音里称“测出来的患儿”，似乎都确信测出的甲酰胺含量很高，很危险。
可到底是多高？凭什么说足以造成伤害？
这并非替甲酰胺辩护，而是因为它的毒性实际上相当有限——无论急性还是慢性。
就急性毒性而言，动物实验里半致死剂量都是每千克体重摄入好几克，像大鼠皮肤接触甲酰胺，半致死剂量超过每千克体重2克，这其实和食盐差不多（食盐大鼠半致死剂量为每千克体重3克）。
就慢性毒性而言，包括生殖毒性和致癌风险，动物实验里需要每千克体重摄入几十到几百毫克，这也是很高的剂量。而且取决于实验动物种类，有些动物，比如特定品系的实验鼠没有观察到相关毒性。
注意以上都是动物实验结果，人体里缺乏数据。因此，我们只能说甲酰胺可能对生殖系统有毒性，也有潜在致癌风险，但很难说某个具体剂量的暴露就会造成伤害。
记者为什么言之凿凿，检出量足以造成伤害？
你到底测出了多少？
这令我不得不想起原报道里，记者称自己用了10小时纸尿裤，血液里甲酰胺从2000ng/mL上升到4000ng/mL。
看着触目惊心，可是此前NIH做的甲酰胺大鼠毒性研究里，没有投喂甲酰胺的对照组，血浆甲酰胺含量也从0.6-1.8微克/mL不等（即600-1800ng/mL）：
NIH大鼠投喂甲酰胺实验
记者测出来的数值，假设方法没问题——这是很大的一个假设，也无法排除只是背景噪音而已。
总结一下，甲酰胺是一个缺乏标准血液检测的物质，记者以及记者所称的专家，号称在很多婴幼儿体内检出，检出量还高到足以致害。然而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提供相关检测的基本信息，也没有提供任何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
以上还只是从科学层面的追问。更根本的问题是：超乎寻常的结论，需要超乎寻常的证据。
过去几天里，最初报道有毒纸尿裤的记者，提出了很多超乎寻常的结论，但仍没有给出最基本的支持证据。
与其向公众暗示有什么巨大力量在阻挠真相，不如公布真实的检测报告。那股据称强大到能迫使专家签声明的力量显然没能拦住你们最初指名道姓地给几乎所有纸尿裤扣上“有毒”的帽子，又有什么理由，到今天仍然拿不出一份完整的检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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