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忮忌《置身钉内》的作者

端午期间，花了一下午把《置身钉内》给读完了（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即可获取全文）。

这是前钉钉AI产品经理幽素，在离职前于内网发布的长文，共105页、7.5万字，讲述了钉钉一款战略性AI产品「ONE」的生老病死。

我推荐所有人都去读一读。它听起来像是一种满足围城外的人的猎奇欲的“大厂秘辛”，但我反而认为它具有很强的普世价值：不管是准备步入职场的学生，还是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或许都能从中获得一些启示。

读完之后，一方面觉得在认知上收获良多，跟作者有强烈共鸣，另一方面，却是忮忌这种感情占据上风。

于是我不由地开始复盘，我在忮忌什么呢？

隐忍的理想主义者

「ONE」 之于幽素，无异于是一个夭折的孩子般的存在。与其将《置身钉内》视作一封离职长信，我更愿意将其称为 「ONE」 的“角色小传”。

幽素是一位小说家，她在自己笔下的角色濒死之际，动情地为其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小传，传之于互联网，引发轰动。

当然，这个故事并不私人，甚至可以说非常“利ta”，几乎每个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产品经理，以这样一份失败案例的详尽拆解，帮助自己避坑；大厂人，在细腻入微的描述中，找到共鸣和一定程度的慰藉；学生和非大厂打工人，也能以此管中窥豹，了解职场中组织管理的黑箱，以及身处其中的员工所不可规避的困境。

但，光是利ta，远远不够。

在一个被短视频轰炸的时代，在一个注意力不断碎片化的时代，还有无数人愿意为一篇7.5万字的长文驻足，它一定有另外的精妙之处。

收放自如的文笔，不加矫饰的真诚，以及打工人推翻暴君的爽文戏码（发文后不久，钉钉前VP发布《置身钉外》声援此文，直言“我越来越难以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七天后，钉钉一把手无招被免职），这些碰撞在一起，已经足够引起一场火山喷发。

不过，在我看来更重要的一点是，幽素对自己的“孩子”倾注了极其浓烈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中包裹着喷薄欲出的理想主义。

钉钉前CEO无招

我也曾牵头过一个需要从0到1搭建、然而中道崩殂的企业级产品。说这个项目承载了我的职业理想，一点也不夸张。

当时，我已经觉得跟团队八字不合，不愿再待下去，甚至跟+1坦言，给我再多的工资，我也不愿意在这样的管理模式和氛围下继续工作。在那个节骨眼上，我的前+1联系我，说愿意为我单独设立一个部门，并配置一个团队，直属总经理办公室，全权交给我管理，而且工作都是我喜欢的内容。只要我愿意回去。

这个条件对我而言非常诱人。

然而，权衡一周后，我给出答复，说还是想把手上的这个项目做完。在我的蓝图里，这个项目的落成，将大幅提升组织内部数据的流通效率和有效性。这也正是我所观察到的，我司在业务上的一个重要卡点。

在职场中，我并不是一个具有“主人翁意识”的无私奉献者。想把这件事做好，完全是出于看到问题就要着手解决的、非常朴素的“发心”。

这一点或许跟幽素加入钉钉的初衷有共通之处。25年4月，无招回归后施行了一系列不够人道的管理举措。在这样的背景下，幽素仍然愿意平薪平职跳到钉钉。她这样解释道：那时种种debuff，重峦叠嶂，但由于更在意具体做什么事情，以至于我对这一切毫不敏感。

而我也忍耐了自己完全不认可的管理模式，以及压榨型的统帅风格，可谓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只为推动项目落地。

那段期间，加班到头晕眼花是家常便饭，沿着空无一车的深夜街道走回出租屋，也成了难以磨灭的记忆。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加班往往是为了完成其它堆积如山的工作；我只能通过“加班的加班”，才有时间打开我的项目文件看一眼，梳理下一步的进展。

然而，最后结局惨淡、一地鸡毛，“发心”中闪烁的理想主义成了一纸空谈。

《新闻女王2》中，怀有理想的张家妍在SNK已经换帅的情况下，仍然希望能做出编辑自主、揭露真相的好新闻。她选择在新领导手下忍辱负重，只为秣马厉兵，力挽狂澜，找回SNK作为大台的新闻专业性和媒体风骨。

这是她身上最动人的地方。她深知没有权力，就无法守护专业，所以只能以权谋道，先跪着活下去，再站着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壮士断腕，蹈锋饮血，也不过如此。当然，最后她也没有成功，反而在剧情发展中期，被自己的理想彻底埋没。

《新闻女王》张家妍

之所以提及张家妍，是因为我觉得幽素比我隐忍得多，甚至直逼这位虚构故事里的张家妍小姐。在面试时，无招不断“盘问”她，为何不能做到族谱入钉，这已经令人极度不适。如果是我，或许在面试结束后就不会再考虑这个团队。但她能安之若素，甚至反过来去理解无招的用意。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关于幽素对无招为何这么做的思考

只瞄准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它无关紧要的内容都是噪音，这是一种惊人的、令人赞叹的特质。

我认为，这也是所有仍心怀理想的人应当打磨的特质。

幽素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那种将理想主义的发心从一而终的隐忍，让我忮忌。

崩盘后直面痛苦的勇气

读这篇长文时，难免在想：我要不要也为那个曾经承载了我职业理想的产品，写一篇这样的复盘？

撰写这样一篇文章，意味写作者要回忆整个产品/项目的生老病死，从设计，到跨部门反复沟通，到落地，到说服自己迎合领导的“假需求”而非实现用户“真需求”，到最后的全面崩盘。

这个过程实在过于痛苦。

更何况，那时我真正能用于这个项目上的时间少之又少，难以像幽素这样，饱含思考、洞察与爱意，写下这样的文章。

如今想来，失败的理由固然千头万绪，本质上还是中上层领导一直将其视为一个“重要不紧急”的项目。

当我屡次提出我的时间被太多琐碎其它工作挤占时，+1也反复对我说，你的项目重要但不紧急，还是先把手头的仗打完吧！

手头的仗，往往是领导的即时需求、下一个会议的材料、向上汇报的数据，我们就像一群无所不能的救火队员，见到哪里着火，就得用身体扑上去灭。但这些工作都建立在一个完善和好用的数据系统上（即我的项目要做的事）。

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上层修修补补，反复修改和返工，即使遭遇各种数据清洗和分析的困难，也不能够把这些事情放一下，重新筑好地基、摆正房梁。

“重要不紧急”，在《置身钉内》也被提及多次。比如PC端的开发、比如必要消息的响应需求等，它们贴近用户真实工作场景，然而团队却被“紧急可见”的任务拖住，无限期拖延了真正重要但需耗费更多时间去解决的“真问题”。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关于“重要不紧急”

如幽素所说，正确问题常常需要时间，而项目当时最稀缺的，正是时间和耐心。

这不仅是在消耗项目的生命，也是在消耗团队和员工的信念和志气。从上到下，我们私下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做这个有什么意义？

这一套下来，最痛苦之处在于，我们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耗死的。譬如一群穿着手术服、装备齐全的专家主任，围在手术床前。她们知道自己现在做点什么就能救下一条生命，但是她们不能，只能握着手术刀，静静地注视着病人彻底断气。

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令人悚然。但是在职场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幽素能把这个过程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鞭辟入里、甚至是引人入胜地引导着读者了解何以走到这一步。这种手术刀一般的冷静和锐利，让我忮忌。

辛辣的幽默

到了第六部分“秩序”，幽素终于开始直面无招回归后，钉钉管理模式的弊病。我也写过我司管理模式何至于此的思考，整篇下来像是一篇控诉文。网友们反响热烈，大抵是因为我骂得比较爽快，被ta们当成了嘴替。

那时候我意识到，幸福的公司各有各的幸福，而不幸的公司各有各的不幸。读了这篇文章，我更加确信了这个判断，原来大厂的处境也是一样的水深火热。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两种工作的对比

然而，幽素笔下那些荒谬的团队文化和管理模式，更像一则则讽刺漫画，笔触优美，形象生动，让人发笑又引人深思，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懑和仇恨（可能也是这篇文章发在公司内网，需要较为克制的缘故）。

比如，她描绘职场中时间碎片化的情况，揭示工作时间不按业务而是按权力分配的本质，使用了兵符和仓库的比喻，令人拍案叫绝。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

又比如，她描述办公室是一个“全景监狱”，无招在办公室巡查的场景，像是一则色彩鲜艳的讽刺童话。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

再比如，她把大家“职场就是大伎院，大家的目标是为了赎身而不是当头牌”这种已经被人嚼烂的比喻，又翻出一层花。进一步指出，生产者在怎样的环境中产出，就会在产品里植入什么样的基因，呈现给下游消费者。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

这也启示我，在创作中，作者的情绪是最不重要的。作者本人的ego，应当无限让位于表达的方式与思想的沉淀。这无关“利ta性”，而是创作者应该具备的克制的美德——多一步，就会显得煽动和矫饰；而退一步，则如饮温水，平庸无奇。

我也惊异于幽素在高强度的工作中仍能保持这样丰沛的创作力和表达欲，这令人自惭形秽。

写作固然是一项需要时间磨砺的功课，但真诚的表达欲永远不出自屏幕前枯坐的若干小时，它们往往发生在路上，在步履匆匆的罅隙间，在愿意与世界和社会碰一碰彼此触角的好奇心里。睁大眼睛，在每一次眨眼中审视和观察，表达欲会自然而然地长出来。

《置身钉内》原文摘录，结尾部分

这需要天赋和灵气，也需要匠心和功夫。尤其在AI横行的当下，人类纯粹的表达和创作则显得更为可贵。

正所谓：事机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与所有的创作者共勉。

或许你还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