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帕罗夫：曾坐过监狱，祖籍中国新疆，成为吉尔吉斯斯坦总统

中亚是一片不缺戏剧的土地。三十多年来，吉尔吉斯斯坦的总统府里换过的主人，几乎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一个都走得狼狈——要么被推翻，要么被驱逐，要么被起诉。

所以当萨德尔·扎帕罗夫在2026年初突然向自己最亲近的政治伙伴亮出刀锋时，外界并没有太多人感到意外。意外的是出手的时机和方式。

2026年2月10日，吉总统扎帕罗夫签署法令，解除吉副总理兼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塔希耶夫的职务。

同日，扎帕罗夫还签署法令，任命吉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沙布丹别科夫为该委员会代理主席，并解除该委员会第一副主席阿瓦佐夫和另两名副主席的职务新华社。人在德国治病，职被远程摘掉。

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带着一种冷峻的政治审美。要看懂这一刀的分量，得回到这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

扎帕罗夫1968年生于伊塞克湖州秋普区，那是吉尔吉斯斯坦东北部的山区，距离中国新疆边境不过百余公里维基百科。

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吉尔吉斯人，与今天聚居在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的柯尔克孜族，是同一个民族——柯尔克孜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承认的55个少数民族之一，即中国境内的吉尔吉斯族，和吉尔吉斯斯坦的主体民族相同。把镜头拉得更远些。

19世纪中后期，沙俄通过《中俄北京条约》和《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强行划界。1884年清政府在新疆设省时，留在清朝版图内的柯尔克孜族人，只剩下当时柯尔克孜人口总数的二十分之一了。

换句话说，今天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绝大多数柯尔克孜人的祖辈，在那场屈辱的边界谈判之前，本就是清朝治下的边民。从族源上讲，扎帕罗夫这位中亚总统，与中国西部边疆的少数民族是血脉相连的同胞。

年轻时的扎帕罗夫，并没有展现出多少政治才能。他在伏龙芝体育大学念书，当过兵，做过油气公司的总经理。

一个标准的苏联解体后中亚商人的剖面图——靠资源吃饭，靠人脉做事。真正把他推进权力游戏的，是2005年的＂郁金香革命＂。

革命结束后，他当选议员，又成了时任总统巴基耶夫的顾问，并在2008年到2010年执掌全国预防腐败局维基百科。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2010年巴基耶夫政权垮台后，他失去了靠山。这种政治孤儿状态，反而把他逼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赛道——煽动民族主义、攻击外资。

库姆托尔金矿成了他的政治舞台。这座由加拿大公司控股的金矿，是吉尔吉斯斯坦经济的命脉，也是民众最敏感的痛点。

从2012年起，他在各地组织＂金矿国有化＂集会，把矛头对准外资和精英阶层。早在2012年，塔希耶夫就坚定地追随扎帕罗夫抵制外资收购库姆托尔金矿，两人因此双双入狱。

数年的狱中相伴也使二人的友谊更为深厚。铁窗成了两人友谊的祭坛——也成了未来政治联盟的契约书。但代价是真实的。

2013年，扎帕罗夫在伊塞克湖州卡拉科尔市组织的集会上，参与者将州政府全权代表挟为人质，事件随后被定性为绑架。他流亡海外多年，2017年3月在哈萨克斯坦边境被捕。

同年8月2日，法院以绑架罪判处扎帕罗夫11年零6个月监禁。铁窗里的扎帕罗夫，差点没熬过去。狱中他试图轻生，所幸未果。

但他在监狱里写下的治国理念，被支持者们当作政治宣言四处传抄。一个被认为已经彻底出局的政治流浪汉，就这样在狱中保留着一丝微弱的火种。

火种被点燃的时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料都快。2020年10月，吉国议会选举因舞弊指控引发全国抗议，比什凯克街头几乎在一夜之间失控。

2020年10月6日清晨，示威者闯入监狱，释放了包括扎帕罗夫在内的数名反对派成员。同日，吉尔吉斯斯坦最高议会投票通过任命扎帕罗夫为代总理。

从被释放到被推上总理宝座，只用了短短数日；政治意义上几乎是一夜翻身。从代总理到代总统，又是十几天。从代总统到正式总统，三个月。

这套滑梯式的权力跃迁，在世界政坛都堪称魔幻。但它不是偶然——它折射出吉尔吉斯斯坦＂革命循环＂的结构性病灶：中央权力孱弱、派系斗争频繁、街头政治取代议会政治。

扎帕罗夫上台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动手打破这个循环。2021年4月修宪公投通过，同年5月他签署新宪法。

根据新宪法规定，吉尔吉斯斯坦国家体制由议会制转为总统制，国家将设立具有协商和协调职能的人民代表会议，就国家社会发展方向等问题建言献策。同时，吉议会议员人数将从120人削减至90人。

议员人数压缩四分之一，国家政体彻底翻转。从此，吉国的总统不再是议会的橡皮图章，而是真正握有大权的国家最高执行者。

这种转向，在西方语境中往往被批评为＂威权回潮＂。但在中亚的具体土壤里，它有它的合理性——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权威，吉尔吉斯斯坦连最基本的政策连续性都无法保证。

三十年三次革命的代价已经够惨痛了。权力收拢的同时，扎帕罗夫开始重塑这个山国的外交坐标。对中国，他从一开始就摆出了高姿态。

2025年是吉国与中国关系最密切的一年——他在一年之内两次到访。2月那次是国事访问，签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吉尔吉斯共和国关于深化新时代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

声明中明确写道：吉方重申恪守一个中国原则，承认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

吉方反对任何利用台湾问题干涉中国内政的图谋，反对任何形式的＂台湾独立＂，坚定支持中国政府实现国家统一。吉方坚定支持中方在涉疆、涉港、涉藏等问题上的正义立场。

务实的合作落到了实处。中吉乌铁路、别迭里口岸、能源和矿产合作，每一个项目都把这个内陆山国与中国西部更紧地捆在一起。

新疆，那片承载着他祖辈血脉的土地，正在成为他执政的国家通往海洋的最重要门户。对俄罗斯，他保持着传统的＂压舱石＂关系；对西方，他不亲不远；对突厥语国家圈层，他若即若离。

这种平衡术，是中亚领导人的基本功，但扎帕罗夫做得格外熟练。只是再熟练的外交家，也难免要先解决自家后院的问题。

塔希耶夫的存在，是扎帕罗夫执政基本盘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这位贾拉拉巴德州出身的强人，长期掌控国家安全委员会，现年58岁，曾任吉尔吉斯斯坦紧急情况部部长。

2020年10月，他被任命为吉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2021年10月起兼任吉副总理。在吉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权力大到惊人——情报、反腐、边防、要员安保几乎一肩挑。

塔希耶夫不是没野心的人。他多次在突厥语国家场合发表带有泛突厥色彩的演说，外界对他参选下届总统的猜测也从未停止。

更微妙的是这两人的地域背景。扎帕罗夫来自北部的伊塞克湖州，塔希耶夫则是南部贾拉拉巴德的代表人物。

吉尔吉斯斯坦的南北分裂，是独立以来挥之不去的政治幽灵——历任总统的更替，几乎都伴随着南北势力的此消彼长。两人的联盟，本质上就是一种南北妥协的产物。

妥协能维持多久，取决于双方共同利益还在不在。进入2026年，下届总统大选的脚步近了。

根据吉国宪法规定，下届总统选举定于2027年1月举行，2026年进入选举筹备关键期。对于扎帕罗夫而言，实现连任、巩固执政成果是核心政治目标，而塔希耶夫作为拥有强力资源与南方支持的潜在对手，是其连任路上最大的障碍。

戏剧性的是，就在被解职前一个月，塔希耶夫还在电视上深情表白。他说他与扎帕罗夫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信任与理解的基础上，那些企图分裂两人的计划不会得逞，此生只有死亡才能将两人分开，如果身体健康且条件允许，他愿意辅佐扎帕罗夫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个月后，刀就落下了。而且不只是塔希耶夫一个人。

这是一场精心组织的系统性清洗：国家安全委员会网络安全协调中心主任、第一副主席、第二副主席等多位高级官员被一并解职；负责高级官员安保工作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九处被升格成为国家警卫局，并划拨给总统办公厅管辖；原隶属于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边防局脱离其管辖成为独立的行政机关。

2月21日，扎帕罗夫又宣布将设立调查委员会来节制并分散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权力，同时还赋予最高检察院与军事检察院对国家安全委员会侦查活动的程序合法性审查权。一周之内，强力部门被肢解重组，权力重心向总统府高度聚集。

议会和政府的连锁反应同步上演。前任议长辞职后，亲总统的马马塔利耶夫高票当选新任议长，议会完全倒向总统阵营，形成行政与立法权力高度统一的格局。

对这场清洗，官方给的解释干净利落：这一决定是为了国家利益，＂旨在防止社会分裂——包括政府机构之间的分裂，并促进团结。＂

＂防止分裂＂是个万能的政治辞令，但底下藏着的东西不难看清——这是为2027年大选铺路。吉国宪法法院此前已经为扎帕罗夫连任扫清了法律障碍，剩下的最大不确定性就是塔希耶夫。

当一个手握强力部门的盟友变成潜在对手时，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等他出招，而是先下手为强。这一手棋走得很冷，但符合中亚政治的基本逻辑。

在一个三十多年发生过三次革命的国家，犹豫就是奢侈品。值得注意的是扎帕罗夫处理这件事的＂分寸感＂。

最初的处理看似克制，但几个月后，事件已升级为刑事指控和政变案。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实质上，这是一次精准的政治外科手术。

一些人担心塔希耶夫派的反弹，担心北方部族的不满，担心是否会引发新一轮的街头抗议。但截至目前，比什凯克的街头平静得出乎意料——这本身就说明，扎帕罗夫这五年对权力的整合并非虚功。

对中国而言，比什凯克的稳定远比谁当总统更重要。中吉乌铁路已经动工，沿线的口岸合作、产能合作、能源合作一项接一项。

每一个项目都需要一个能说话算话、能管得住国内、能持续兑现承诺的合作伙伴。吉总统新闻局已多次明确表态，吉方将继续推进与中国的全方位合作，＂一带一路＂对接、上合组织合作、地区安全协作三条主线一条不动摇。

这是扎帕罗夫给自己设定的国家定位——做中国＂可靠的朋友和伙伴＂，做欧亚大陆桥上的关键一环。从这个角度看，他在国内的集权动作，对中方而言反倒是一种确定性的保障。

一个政策连续、决策高效的吉尔吉斯斯坦，比一个总统四五年换一次的吉尔吉斯斯坦，要好打交道得多。当然，集权也有集权的风险。

吉国独立以来＂普力夺型社会＂的结构性病灶并没有真正消除。＂普力夺型社会＂中政治结构本身即存在着相当的不稳定性，掌握着一定政治资源（或为暴力机关、或为群众力量）的精英都可能在动荡的局势中成为最高权力的潜在竞争者。

扎帕罗夫执政五年以来试图集中、巩固总统权力，以此防止抗议活动所带来的最高权力更替，但他并没有通过制度建设以及经济发展成果的全民共享从根源上消除政治动荡的土壤。这是一句不留情面的判断。

换句话说，扎帕罗夫今天能够通过解职塔希耶夫的方式重新平衡权力，明天他自己也可能成为同样手法的对象。留给他的时间窗口并不长。

2027年1月就要大选，提前锁定胜局之外，他还需要拿出像样的经济成绩单——通胀、就业、跨境贸易、基础设施，每一项都关系到选票。中吉乌铁路如果能在他任内取得突破性进展，将是他执政生涯里最有分量的政绩。

58岁的扎帕罗夫，从中吉边境山区的牧人之乡走出，做过苏联报务员，下过商海，蹲过监狱，差点死在狱中，最后却把一国总统的印玺攥进了手里。这一生几乎把中亚政治人物能走的路全走了一遍。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险，所以他选择在风暴还没来之前，先把屋顶钉死。至于钉得够不够牢，2027年1月的投票箱会给出答案。

在那之前，比什凯克的政治舞台上，还有最后一年的精彩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