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田野志｜天山下的比什凯克：过去并未走远，未来正隐约浮现

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天山研究院中亚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亚田野志”专栏的第二篇。

本文作者再赴吉尔吉斯斯坦，以学习者的视角穿行于比什凯克的街巷之间。这座背靠阿拉套山的城市，既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驿站，也是一座持续寻找自身定位的城市。作者记录了比什凯克在回望传统与拥抱现代化中的选择与平衡，以及在多元文明碰撞中的成长。比什凯克，过去并未走远，未来也正隐约浮现。

正文：

时隔一年，我再次来到了这个群山簇拥的国度——吉尔吉斯斯坦。

飞机逐渐降低高度，连绵的天山山脉从云层间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又在树林与高楼的掩映下蒙上一层面纱。来时正值初春，春寒料峭，我走出玛纳斯国际机场，阳光洒落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坐在前往比什凯克市中心的出租车上，我望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从2022年底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到2026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求学，短短四年的光景，比什凯克似乎已经悄然驶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中国产的公交车在街上来往穿梭，街头巷尾的小店里出现了电子支付的二维码，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连脚下的柏油马路都重新铺过，黑得发亮。

这座位于天山北麓的城市，曾见证丝绸之路上的商旅往来，也经历过帝国、苏联和独立后的时代更迭。如今，它正在交融中不断变化：一边回望着过去，一边迎接着未来；一边延续着深厚的历史与传统，一边迎接着现代化、国际化所带来的新的机遇。

这一次，我想沿着自己曾经的脚步，重新认识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奥什市场：交汇的商品与人群

每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想要在比什凯克安顿下来，或许都会把奥什市场作为采购生活用品、认识这座城市的第一站。

奥什市场于1982年在原阿拉阿尔恰集体农庄市场旧址上兴建。经过四十多年的岁月，这座市场已经显得有些陈旧，部分建筑也留下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走进拱形市场大门，热闹的景象依旧扑面而来：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各类商品按照不同品类排布在巨大的市场空间中，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与前来购物的当地人熙熙攘攘，交谈声此起彼伏。

在这里，你可以买到手工制作的希尔达克（шырдак）毛毡地毯、当地的白蜂蜜、新鲜出炉的包尔沙克和烤包子，也可以买到瓜果蔬菜；可以买到中国进口的空调、电磁炉，也可以买到俄罗斯的巧克力、洗衣液，土耳其的服装和哈萨克斯坦的面粉……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商品，最后却可能会进入同一个家庭。

这种现象与比什凯克的历史与地理位置有着密切的联系。比什凯克坐落于楚河盆地，背靠阿拉套山，连接着天山、伊塞克湖、费尔干纳盆地以及中亚北部。优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长期承担着人员与商品流动的功能。独立之后吉尔吉斯斯坦的工业陷入停滞甚至萎缩，不得不依赖商品的大量进口——这使得市场上的“外国货”比“本地货”还要丰富。如今，处于亚欧大陆腹地的比什凯克陆路交通便利，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在这里交汇，再加上未来中吉乌铁路的开通，比什凯克或将成为连接中亚腹地与更广阔市场的重要节点。曾经的丝绸之路在这里留下了商旅往来的历史印迹，而新的交通网络，也正在为这座城市打开面向未来的通道。

奥什市场。

阿拉套广场：交织的国家记忆

我第一次真正游览比什凯克，是被刚认识的朋友拉着一起参加新年活动。1月1日的公历新年，正是阿拉套广场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楚河大道将广场分为南北两部分，南广场中央耸立着高大的圣诞树，喷泉和彩灯环绕四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与售卖玩具、食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到处洋溢着节日的热闹氛围。

阿拉套广场。

北广场上的国家历史博物馆，则仿佛把人带入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现代化的建筑设计十分吸引人的眼球，馆内则陈列着从石器时代到近现代的各类文物，记录着吉尔吉斯人过去的民族记忆。

吉尔吉斯斯坦国家历史博物馆内的展品。

中国古代史籍很早便留下了与吉尔吉斯先民相关的记载，先后出现过“鬲昆”“坚昆”“黠戛斯”等不同称谓。馆藏中的铜钱、瓷器、微型佛像等文物，则让人看到这片土地与中国之间延续已久的交流。丝绸之路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商品，它也让不同民族、语言和文化在这里相遇、交融，并最终沉淀为今天吉尔吉斯斯坦多元文化的一部分。

玛纳斯雕像。

博物馆前如今矗立着新落成的玛纳斯雕像。英雄骑着扬蹄的战马，高举旗帜，遥望着远处雄伟的天山阿拉套山脉。站在这里，很难不联想到这座广场经历过的时代更迭：列宁雕像曾经矗立于此，自由女神曾在此高举吞杜克（吉尔吉斯传统毡房顶部圆形框架），艾特玛托夫的雕像让文学进入城市公共空间，过去黑白的纪念雕塑记录了政治动荡留下的伤痛。

如今，矗立在博物馆前的玛纳斯，则成为了吉尔吉斯民族文化的鲜明符号。《玛纳斯》史诗历经千百年口耳相传，是吉尔吉斯民族最重要的文化遗产之一。英雄玛纳斯不仅是史诗中的人物，也逐渐成为一种民族精神的象征。与之形成有趣对照的是，在历史博物馆背后的橡树公园里，列宁的雕像依然存在。一个代表着民族历史与传统记忆，一个代表着苏联时代留下的历史遗产，两者并没有真正从这座城市中消失，只是所处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化。

而这种变化，也发生在吉尔吉斯斯坦的政治生活中。

博物馆南侧，就是吉尔吉斯斯坦著名的“白宫”——最高议会大楼。这座雄伟的白色建筑如今是吉尔吉斯斯坦最高议会（Жогорку Кеңеш）的所在地，也曾长期作为总统办公和执政的重要场所。自独立以来，这座建筑几乎成为吉尔吉斯政治风云的一个见证者：2005年的“郁金香革命”、2010年的政权危机，以及2020年议会选举后的政治动荡，都在这座建筑及其周边留下了深刻的时代印记。如果把这些政治风波放在更长的历史中来看，会发现吉尔吉斯斯坦的国家建构始终伴随着一种“寻找方向”的过程：苏联解体之后，旧有的秩序逐渐瓦解，而新的制度与国家民族认同却未能迅速建立。政治动荡、权力更替和社会矛盾不断交织，也使这个年轻的国家一次次重新思考自己应该走向哪里。

国家历史博物馆背面的列宁雕像。

从广场上的国旗，到重新树立的玛纳斯雕像，再到博物馆对民族历史的重新讲述，阿拉套广场不仅记录着比什凯克从何处走来，也隐约映照着它正在走向何方。

爱乐音乐厅：传统与现代的交响

从阿拉套广场沿楚河大道向西前行，很快，一组宏伟的建筑群便映入眼帘。比什凯克市政府、吉尔吉斯斯坦国家银行总部旧址与托克托古尔·萨蒂尔加诺夫吉尔吉斯国家爱乐音乐厅坐落于楚河大道与玛纳斯大街的交叉路口，独特的建筑风格承载着这座城市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记忆。市政府建筑典雅庄重的苏联新古典主义柱廊，与爱乐音乐厅简洁厚重的苏联晚期现代主义建筑风格彼此映衬，在城市空间中形成独特而和谐的景观。

吉尔吉斯国家爱乐音乐厅内的演出。

建于1980年的托克托古尔·萨蒂尔加诺夫吉尔吉斯国家爱乐音乐厅，是吉尔吉斯斯坦重要的音乐艺术殿堂。宏大的建筑、洁白的大理石饰面和富有民族特色的装饰元素，共同展现出苏联时期现代建筑与中亚地域文化相融合的鲜明特色。数十年来，这里汇聚了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音乐家与艺术家，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音乐记忆，也见证着吉尔吉斯斯坦音乐艺术的发展与变迁。

从钢琴家独奏音乐会，到吉尔吉斯斯坦独立日的盛大庆典；从本土艺术团体演绎的柯姆孜（комуз）音乐，到国际大型文化活动和赛事的精彩演出；从苏联时期音乐家留下的交响乐传统，到今天玛纳斯奇（манасчы）（注：专门演唱《玛纳斯》史诗的民间艺人）们声情并茂、铿锵有力的史诗演唱——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艺术形式与不同的文化传统，在这里汇聚、碰撞，又彼此交融。在这里，音乐不再只是艺术，它也成为了认识吉尔吉斯斯坦民族文化与国际文化交流的一扇窗口。

从文字到信仰：写在城市里的融合史

走在今天的比什凯克街头，最容易察觉的变化之一，是城市里的文字正在悄然改变。

苏联时期俄语在行政、教育和城市生活中占主导，独立后仍作为官方语言广泛使用。但近年来，随着语言政策的不断强化，吉尔吉斯语作为国家语言在公共空间中的地位越来越突出。商铺、广告和公共设施上的文字，开始更多地以吉尔吉斯语为先，原本十分醒目的俄语则逐渐退居其后。比什凯克市也持续开展相关整治，对不符合国家语言规范和城市设计要求的招牌进行整改甚至拆除。

街头招牌上的语言变化，其实只是更漫长的文字历史的一个缩影。20世纪初，阿拉伯字母曾是吉尔吉斯语的重要书写载体；20世纪20至30年代，苏联时期的文字改革推动吉尔吉斯语转向拉丁字母；到了1940年前后，又逐渐改用以西里尔字母为基础的书写体系，并沿用至今。独立之后，关于是否转向拉丁字母的讨论也时有出现。支持者看到的是与其他突厥语国家接轨以及国际交流的便利；另一部分人看到的则是几代人与西里尔字母共同形成的文化习惯。字母的变化不仅是书写工具的更替，更记录着一个民族如何接受外来的制度与文化，也映照着一个民族如何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

信仰同样如此。

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是一个以伊斯兰教为主的世俗国家，绝大多数穆斯林属于逊尼派；俄罗斯东正教以及其他基督教传统，也在城市社会中留下了深刻印记。此外，佛教、犹太教、巴哈伊教以及带有民族文化色彩的腾格里信仰等少数宗教与文化传统，也共同存在于这个多元社会。

这些不同传统并没有简单地按照历史顺序彼此替代，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层层叠加，形成了今天复杂而多元的文化面貌。古代草原的自然崇拜和萨满传统、伊斯兰文明、俄罗斯帝国时期带来的东正教传统、苏联时期的世俗化，以及独立后的宗教复兴和民族文化再发现，都以不同程度留存在今天的生活之中。

走在比什凯克街头，清真寺的宣礼声与东正教堂的钟声彼此交错；碎叶城的残垣间，还依稀可辨佛教与景教的旧日遗迹。它们共同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绵延至今的文化记忆。

餐桌与校园：日常生活中的过去与未来

除却文字与信仰，一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往往也藏在最普通的日常生活里。

比什凯克人的餐桌本身就是一部交流史。别什巴尔马克（бешбармак）、抓饭（плов）、奥罗莫（оромо）承载着吉尔吉斯和中亚传统；红菜汤、奥利维耶沙拉（оливье）、酸奶油和黑面包，则早已融入苏联时期形成的城市饮食习惯；拉条子、曼特（манты，馒头的音译，在吉尔吉斯斯坦指类似包子的带馅儿食物）、阿什凉粉（ашлян-фу）等带有中国西北和东干文化印记的食物，也已经成为当地人熟悉的日常。与此同时，日韩餐馆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城市街头，韩式炸鸡、日式拉面和寿司，也逐渐成为年轻人社交消费和日常饮食的一部分。

吉尔吉斯斯坦人餐桌上的日常食物。

校园则展现了吉尔吉斯斯坦对未来交流的选择。吉尔吉斯—俄罗斯斯拉夫大学延续着深厚的俄语教育传统，中亚美国大学带来美式高等教育理念，吉尔吉斯—土耳其玛纳斯大学强化着吉尔吉斯斯坦与突厥世界之间的联系，中国的孔子学院以及韩国语教育机构，则让中文、韩语以及与之相伴的文化和就业机会进入年轻人的视野。

这种多向的教育与文化交流，也折射出不同外部力量在吉尔吉斯斯坦所形成的不同影响。俄罗斯的影响更多建立在语言、教育、劳务迁移以及长期形成的社会联系之上；中国的存在则越来越多地与贸易、基础设施、交通建设和投资联系在一起；美国通过高等教育、学术交流和公民社会保持影响；土耳其凭借语言、民族和文化上的亲近感扩大联系；韩国以流行文化、电子产品和劳务合作进入年轻人生活；日本则更多以汽车、技术援助和传统文化传播呈现自身形象。

吉尔吉斯斯坦对外部世界的态度，与其说是“来者不拒”，不如说是一种多向而务实的开放。在欧亚大陆腹地，一个体量、资源与市场都相对有限的国家，很难把未来的国家命运完全寄托在单一的方向上。保持多元联系，意味着拥有更多选择，也意味着在不同力量角力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保留调整自身未来发展道路的空间。

结语

从奥什市场层层叠叠的摊位，到爱乐音乐厅里库姆孜琴声与交响乐的混响，从阿拉套广场上的玛纳斯像，到大街小巷的店面招牌，远处是冰雪覆盖的天山山脉，近处是高耸的宣礼塔与金色洋葱顶，我又一次成为了比什凯克日常生活中的一员。这里的过去并未远去，未来也并非凭空而来。交叠的历史记忆与不断展开的多元未来，在城市的日常生活中彼此交汇，在吉尔吉斯斯坦的飞速发展中，共同翻开比什凯克崭新的下一页。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俄语学院教师，吉尔吉斯国立民族大学在读博士；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苏（俄）东民族问题的历史与现状（批准号：2025JZDZ078）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