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克鲁格曼：为什么美国人都讨厌AI？

Why Does Everyone Hate AI? It’s the fear, the enshittification, datacenter hostility, and the tech broligarchy

Paul Krugman

Jun 25, 2026

是因为恐惧、产品劣质化、对数据中心的敌意，以及科技寡头政治。

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

2026年6月25日

许多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上面视频中的场景：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最近在一场毕业典礼演讲中高调宣扬人工智能的到来，结果遭到了学生们响亮的嘘声。这并非个例。最近发生了一系列类似事件，证明许多人现在确实非常讨厌AI。

我们讨论的仅仅是一小撮嗓门大但不具代表性的群体吗？并非如此。皮尤研究中心（Pew）近期的一项调查发现，绝大多数美国成年人认为AI将对社会产生负面影响，且也有相当比例的民众认为AI会对他们个人造成不利：

但公众在面对创新时不总是这种态度吗？皮尤在解读调查结果时似乎也暗示了这一点，宣称：

“面对新技术，人们往往既好奇又怀疑。随着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将AI融入生活，人们对其影响、发展速度以及政府能否妥善监管等问题产生了广泛的担忧。”

然而，皮尤自己过去的调查表明，历史上大多数美国人都曾欢迎信息技术的进步。在1999年一项针对当时尚属新鲜事物的互联网的态度调查中，公众对计算机和技术的看法极其积极，互联网用户尤甚：

而在2015年，当社交媒体还相对较新时，皮尤发现71%的公众认为科技公司“对国家的发展方向产生了积极影响”，仅有17%的人持负面看法。

事实是，过去美国人普遍以乐观的态度迎接新兴技术。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当前对AI的敌意？以下是几个并不互相排斥的解释。

首先，我们害怕AI会做可怕的事情，因为推销它的公司告诉我们它会做可怕的事情。 例如去年，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Dario Amodei）在接受Axios采访时宣称，AI可能会在1到5年内消灭一半的初级白领工作，并将整体失业率推高至20%。

最近，阿莫代和OpenAI的萨姆·阿尔特曼（Sam Altman）试图收回他们关于“工作末日”的预测。但他们最初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宣扬末日图景？答案是：为了钱。他们极力推销“这项技术将迅速且彻底地改变经济”的理念，部分是为了让华尔街眼花缭乱以确保融资，部分是为了吓唬企业，让它们出于害怕落后的恐惧而急于采用AI。

直到后来，他们才意识到宣称自己的技术将带来毁灭会导致公众的强烈反弹，而这种反弹将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事实上，对这种将“末日威胁”作为营销策略的公司进行反击的，不仅仅是普通公众。就连大型企业也纷纷表示受够了。微软首席执行官萨蒂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明显不愿卷入AI狂热，他最近对《华尔街日报》表示：

“你不能说，‘嘿，所有白领工作都没了，这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武器，然后我们还要倾尽全力去建数据中心’。”

其次，许多普通人对AI持负面看法，是因为他们觉得AI是被强加给他们的。

确实，许多人出于个人便利或作为商业生产力工具，自愿使用大语言模型。但很大一部分AI的使用并非自愿。2月份《华尔街日报》的一则标题说明了一切：

企业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他们相信AI能提高生产力。但同样重要的是，他们是在回应金融市场的压力，这些市场正在奖励那些迅速采用AI的公司，显然并不看重实际效果。

当美国员工被强行拉去使用AI时，美国消费者无论愿意与否，也被强行喂食AI。最典型的例子是，谷歌用AI取代了它的搜索引擎，且不提供退出选项。人们不得不求助于冷门的方法或第三方网站，才能获得传统的搜索结果。

因此，许多人理直气壮地觉得，他们没有权利选择是否使用AI——无论是作为员工还是作为消费者，不使用AI都变得极其困难。

第三，数据中心是AI成本的一个高度显眼的提醒。 数据中心占据了大片土地——犹他州一个拟建场地的面积将是曼哈顿的两倍。它们狂耗电力和水资源。当它们自己发电时，还会造成严重的局部污染。毫不意外，数据中心的建设遭到了强烈反对。根据路透社益普索（Reuters Ipsos）的一项民调，57%的美国人（包括三分之二的民主党人和一半的共和党人）反对在自家附近建数据中心。仅有14%的人表示支持。

第四，甚至在AI出现之前，科技公司就已经失去了公众的信任。 多年来，皮尤一直在定期调查公众对科技公司的看法，询问它们对“国家发展方向”的影响是积极还是消极。2015年，公众对科技公司的评价压倒性地积极。到了2022年ChatGPT发布的那一年，这种好感已经荡然无存。

美国人为什么对科技公司倒戈？虽然这肯定反映了人们对社交媒体造成的心理和社会危害的认识不断加深，但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科技产品的“劣质化”（enshittification）。

最后，在公众心目中，AI与推动它的科技寡头紧密相连。 人们普遍意识到财富和权力日益向顶层集中，以及这种集中如何扭曲我们的政治并损害社会。除了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的铁杆支持者外，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支持政府出台政策来减少财富不平等：

而且，人们完全有理由广泛认为，AI是一项将加剧顶层财富集中的技术。事实上，正如我所说，AI公司自己早就告诉我们，这项技术将对员工产生极其负面的影响。

因此，公众对AI的负面看法有着多重且相互强化的原因。不，这不是对变革的正常怀疑。这种强烈的反弹是极其特殊的。

这种反弹已经产生了重大的政治后果。诚然，AI行业一如往常，一直在向选举砸钱，试图扶持友好的政客并击败批评者。但这些努力大多失败了。事实上，接受AI资金或与科技界产生关联，在政治上正开始显得“有毒”。

这一事态发展带有强烈的因果报应意味。AI行业为了财务战略，故意将自己包装得充满威胁性，以为市场会奖励这种“前卫”的形象。然而，这样做却让科技界变得极度不受欢迎。即便在一个金钱往往能买到权力的时代，民意依然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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