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大崩盘的教训

我们从历史中总结的那些规律，每一条都是真的，但每一条也在刻舟求剑。

1933年3月21日，晚上9点。

联邦探员手拿逮捕令，敲响了第五大道一幢豪宅的大门，他的主人是国民城市银行总裁米切尔。刚上任2周的罗斯福总统亲自批准了这次行动，随后的审判持续了六周。

从华尔街最有权势的银行家，米切尔一夜崩塌，变成了公众眼中的骗子和1929年大崩盘的推手之一。

这个细节来自索尔金的新书《1929》。作者很有意思，之前写《大而不倒》一战成名，后来又参与了美剧《Billions》的联合创作，对华尔街的权力和金钱游戏可谓手拿把掐。这本书里有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机密会议记录、亲历者未发表的回忆录、400页庭审笔录，展示了1929年那场崩盘背后，那些身居高位的银行家、政客和投机者的真实经历。

研究1929年的大崩盘，是金融历史的显学。如今AI浪潮似乎在重演泡沫，人们总是希望从历史的经验里，找出规律，避免灾难。

但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从历史学习"这件事，可能有一个根本性的误解。

1、

《1929》这本书里，查理·米切尔是开篇主角。

他是国民城市银行的主席，花旗集团的前身。1929年3月，美联储试图给过热的市场降温，要求银行提高贷款利率，股市大跌。然后米切尔做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公开对抗美联储，宣布继续放贷。市场当天暴涨，媒体称他为"阳光查理"，华盛顿的银行家们私下说他是"美国金融的救星"。

但七个月后，股市崩盘，他成了替罪羊。

这里面最值得深思的是，米切尔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他不是出身金融世家，是一步步从基层干上来的销售型人才，他真心相信信贷扩张在创造财富，相信银行家比监管者更懂市场，相信乐观主义可以自我实现。而这些信念在繁荣期全部成立，他一手将银行业从精英服务变成大众生意，把国民城市银行做成了全美最大的银行。

然后历史开了一个玩笑。

2、

我们通常以为，金融危机是同一个病的反复发作，只要把上次的症状记住，下次就能提前识别。

但金融危机不是肺炎，它每次都是一种新病。

1929年崩盘，祸根是私人杠杆。散户用1块钱可以买10块钱的股票，银行借钱给券商，券商借钱给散户，一旦股价下跌，连锁爆仓，一泻千里。于是出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投行和商行分家，控制杠杆。

2000年变成了科技公司的债务，一大批科技公司借钱修建互联网时代的基础设施，WorldCom发了410亿美元债券修光纤，然后破产了。纳斯达克跌了78%，大家得到教训，要警惕科技泡沫。

2008年又发生了次贷危机，房贷太松、衍生品太复杂。于是出了《多德-弗兰克法案》，次贷被管住了。好了，问题似乎又解决了。

我们从历史中总结的那些规律，每一条都是真的，但每一条似乎也是刻舟求剑。

3、

米切尔在1929年3月对抗美联储的时候，用的是他的历史经验：我在之前几次市场波动中都成功度过了，这次也一样。他的经验在最后一次有效之后，立刻变成了陷阱。

这解释了为什么每次崩盘之后，人类学到了教训，下次还是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因为每次危机都是从新的地方长出来的。换句话说，我们越认真地学习历史，就越可能对新出现的风险视而不见。因为新的风险不符合任何已有的模式，看起来不像危机，看起来更像机会。

1929年之后建立的规则，管不住2000年的科技泡沫。2000年之后建立的规则，管不住2008年的次贷危机。2008年之后建立的多德-弗兰克法案，依然管不了下一场。

“从历史中学习”这句话的bug在于，历史只教你怎么应付上一次。

4、

那么，今天的我们站在哪里？

2026年6月，全球主要市场都在AI驱动的狂热中。

每次崩盘的历史剖面完全不同，但繁荣期的叙事结构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1929年的全球市场和新时代"，2000年的互联网改变一切，2008年被当作金融创新的CDO，今天被视为生产力革命的大模型，本质上都在重复同一句话：这次不一样。

但要想从历史经验中，寻找规避灾难的药方，也不见得凑效。最后让这场AI浪潮冷却的，大概率是我们从未想到的导火索。

索尔金在书里写，米切尔活到了1955年。

在他去世前一年，道指终于重新回到了1929年崩盘前的水平，这个修复整整花了25年，中间经历了大萧条、二战、重建。此时，郊区化浪潮开始重塑美国的居住和消费模式，汽车、住房、家电走入家庭。新的繁荣起点，正在悄然酝酿。

但米切尔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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