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韩国生育率反弹看发钱补贴生育有多大作用

在世界人口日来临之际，我们来看看最近值得关注的一个人口现象：全球生育率最低的韩国，2024和2025年连续两年生育率回升，并且今年继续保持上升势头。下面就先来看看具体数据。

韩国生育率长期下跌后触底回升

6月24日，韩国国家数据处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韩国4月出生人口为2.4521万人，同比增加18%。报告称，自2024年7月起，韩国出生人口已连续22个月保持增长。2026年1月至4月的累计出生人口数量为9.9534万人，为2019年以来的历年同期最高值，同比增幅为15.5%。4月总和生育率（TFR）为0.93，同比增加0.13。

表1 韩国全国出生人数及增减率

注：p=暂定值。数据来源：韩国国家数据处

注：p=暂定值。数据来源：韩国国家数据处

图1韩国全国月度出生人数变化趋势

从1963-2023年，韩国生育率下降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1963-1983年，生育率从5.41下降到2.17，即从高生育率下降到更替水平附近。

第二阶段：从1984-1997年，生育率从1.93下降到1.55，这个阶段的生育率一直低于更替水平，但在1.5以上。

第三阶段：从1998-2017年，生育率从1.49下降到1.05，这个阶段的生育率已经跌破1.5的警戒线，但尚未跌破1。

第四阶段：从2018-2023年，生育率从0.98下降到0.72，全球垫底。

2024年6月，时任韩国总统尹锡悦宣布全国进入“人口紧急状态”，举全国之力应对低生育率问题。为此，韩国政府出台了包括延长休假、纳税减免、住房保障、生育养育支援等多个领域的政策，并提出“到2030年将生育率提升至1.0”的施政目标。

2024年，韩国出生人口多年来首次止跌回升，达到23.8万人，同比增长3.6%，总和生育率回升至0.75。2025年出生人口达到25.4万人，总和生育率进一步提升至0.8，为近四年最高水平。2026年前四个月，这一积极趋势得以延续，出生人口继续同比增长。预计2026全年总和生育率回升至0.9左右。

韩国生育率回升的主要原因就是发钱

韩国生育率连续两年回升，主要原因是韩国近年来加大了发钱补贴生育的力度。此外，1991—1995年，韩国经历了一次生育高峰，每年出生人口达到70万左右。到2024-2026年，这批在生育高峰时期出生的人口陆续进入结婚和生育年龄。不过，如果只是婚育人口增加，而生育模式不变，那么只会导致出生人口增加而不会推高生育率，因为总和生育率的计算不受年龄结构的影响。

韩国在2021年及之前，每月育儿补贴金额仅1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500元）。韩国2022年的育儿补贴制度规定每月向未满2周岁儿童的家庭发放3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600元）补贴。2023年1月起提高育儿补贴标准，向养育不满1周岁儿童的家庭每月发放7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3750元）补贴，向养育1至2周岁儿童的家庭每月发放35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870元）补贴。韩国保健福祉部2024年1月11日宣布，大幅提高对两岁以下婴幼儿父母的补贴，希望能借此进一步鼓励生育。按照新政策，家中有1岁以下婴儿的父母每月可以获得100万韩元补贴（约合人民币5000元）；抚育1至2岁幼儿的父母，每月可得到5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2500元）补贴。

目前韩国每个孩子可以获得的补贴金额如下：

一次性生育补贴：头胎200万韩元；二胎及以上：300万韩元。

父母津贴：

不满1周岁：每月100万韩元，12个月共1200万韩元。

1岁至2岁前：每月50万韩元，12个月共600万韩元。

儿童津贴：

0岁至8岁前：每月10万韩元，共960万韩元。

累计总额：2960万韩元（约14万元人民币）。

受发钱鼓励生育影响，近年韩国结婚登记数量持续增多。2022年韩国结婚登记跌至19.17万对；2023年结婚登记小幅回升至19.37万对，2024年增至22.24 万对，2025年进一步增至24.03万对。据2025年5月25日新华社报道，为激发适婚年轻人群的结婚热情，韩国政府想出多种办法，不少地方政府宣布为新婚夫妇提供现金奖励。根据釜山市沙下区最新政策，在政府主办的相亲活动中牵手成功并最终缔结婚姻的情侣，可获得最高2000万韩元（约合10万元人民币）的结婚奖励金。此外，新人从恋爱到婚旅的全流程开支均可获得政府补贴：从初次约会的咖啡钱到蜜月旅行的机票酒店，累计报销额度达1150万韩元（约合6万元人民币）。这意味着每对符合条件的新人最高可获约16万元人民币的政府支持。而在2025年2月，韩国最大城市首尔宣布向2025年在该市登记结婚的每对新婚夫妇发放100万韩元（约合5000元人民币）。与欧美国家相比，韩国非婚生育的子女占比很低（2024年为5.8%），婚内生育是主流，所以结婚数量增加，也对出生人口和生育率的提升起到促进作用。

韩国除了中央政府鼓励生育以外，还有首尔、仁川、釜山、世宗、京畿道、忠清北道、庆尚南道等多个地方政府出台了大力度的鼓励生育政策，涵盖现金补贴、住房、教育、育儿假、贷款、结婚奖励等多方面。下面是两个例子：

2023年12月，韩国仁川市市长刘正福发表了"1亿+idream"（i在韩语中的发音表示“孩子”）政策，旨在支持所有在仁川出生的婴儿，每位婴儿将获得1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0万元）的福利补贴。刘正福表示，仁川市政府“1亿+idream”生育政策，旨在从胎儿到18岁成长前阶段，为育儿家庭提供全方位支持。该政策不仅是增加补贴，更重要的是填补国家政策空白，将支持范围扩大到育儿的各个领域。

根据韩国统计厅发布的数据，2023年仁川市总和生育率只有0.69，低于韩国平均（0.72）；2024年仁川市总和生育率上升到0.76，略高于韩国平均（0.75）；2025年仁川市总和生育率进一步上升到0.82，高于韩国平均（0.80）。仁川市加大发钱补贴生育率的力度后，近年来生育率从低于全国平均上升到高于全国平均，表明加大发钱补贴生育力度确实能有效提高生育率。

2024年11月1日中新网报道：韩国首尔市政府将推进“助力新生首尔计划”第二阶段，计划于2025年至2026年期间追加投资6.7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340亿元)，以延续低出生率回升势头。

总的来说，虽然韩国生育率连续两年上升，但目前的生育支持力度依然是远远不够，生育率依然不到更替水平的一半。未来几年，韩国生育率是否会持续回升，还有待观察。

国内外均有证据表明发钱能提高生育率

在各种生育支持政策中，发钱补贴生育是其中最重要的生育支持措施，要减轻年轻人生育的经济压力，任何口头承诺，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际。除了韩国以外，国内外还有很多证据表明发钱补贴生育确实有助于提高生育率。例如，根据OECD(经合组织)的数据，南欧国家用于家庭育儿福利相关的财政支出占GDP的2%以下（个别国家在1.5%以下），生育率也普遍较低；法国和北欧国家用于家庭育儿福利相关的财政支出占GDP的3%以上，生育率也比南欧国家高得多。

根据东京政策研究基金会和东京大学等研究人员发表在2025年6月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 - Western Pacific杂志上的论文”Reversing fertility decline in Japan with foreign pro-natalist policies, 1990–2035: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secondary data analysis”，通过系统综述与贝叶斯层次回归模型，评估了国际鼓励生育政策对逆转生育率下降的有效性。研究纳入61项国际研究后发现，对生育率提升影响最大的是现金福利政策，包括出生一次性补贴、育儿津贴、带薪产假/陪产假、托育覆盖及税收减免等。这篇论文认为，如果日本大幅提高育儿现金福利，可显著增加提升生育率的概率。

近两年，国内也有发钱补贴生育促使出生人口回升的例子。据2026年2月26日《湖北日报》报道：2025年，天门市鼓励生育成效全国瞩目：完善婚恋、孕育、生育、托育、教育“五位一体”政策支持体系，建立“双月推进会”制度，全年出生人口7357人，同比增长1.94%，连续两年正增长。

虽然2025年天门市出生人口仅增长1.94%，增幅并不算大，但这是在2024年出生人口大幅增长的基础上继续增长，并且，2025年全国以及各省份出生人口均比上一年下降。2024年天门市出生人口比2023年增长17％。而2024年全国出生人口仅同比增长5.8%。

那么，天门市近两年出生人口持续增长的原因是什么呢？根据天门市卫健委于2025年11月17日发布的消息《8年来首次“由降转增”，天门政策组合拳催动生育暖流》，2023年以来，天门市委、市政府着力健全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口服务体系。其中，叠加其他购房补贴后，生育二孩最低补贴15.63万元，生育三孩最低补贴22.51万元。天门的例子说明，生育支持政策的力度要足够大，才能取得显著效果。

根据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人口与健康研究中心主任石智雷教授等人发表在2024年第11期《经济研究》杂志上的论文《生育补贴政策的激励效应与托底效应——来自生育补贴政策田野实验的证据》，通过与湖北省卫健委合作，在湖北省21个县（市、区）开展了大型田野实验，通过随机、外生的政策设计，检验了中国实施生育补贴的政策效应。研究发现，生育补贴政策显著地促进了人们的生育意愿，但存在“阈值”，只有当补贴金额高于一定额度，生育补贴才能发挥积极作用。研究还验证了生育补贴政策既有激励效应，也有托底效应，即生育补贴既能提高人们想生育的概率，也会显著降低人们明确不想生育的概率。

中国需要发多少钱才能提升生育率？

中国近年来的生育率已经下降到1.0左右。如果不加大发钱补贴生育的力度，未来几年中国的生育率很可能会低于韩国。严重少子化会加重人口老龄化程度，工作人口相对于需要抚养的老年人口不断减少，将导致整个社会的养老成本和税收增加, 工作人口面临着越来越沉重的税负。可以预见的是，中国在未来20年内将成为老龄化和养老负担最高的国家之一，而且会不断恶化，这将严重拖累国家财政和经济活力。严重少子化对创新力和技术发展也有负面影响，人口规模是创新力竞争中的基础性变量，人口数量越多，不仅总体创新力会越强，而且人均创新力也会越强，这就是所谓的规模效应。此外，人口年龄结构对创新力也有影响。一般来说，30多岁是最适合创业的年龄，所以一个国家如果拥有大量30岁左右且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那么就会对其创新尤其是颠覆性创新很有帮助。相反，如果一个国家正在迅速老龄化，那么潜在的年轻发明家和企业家就会变少。老龄化社会还存在一种阻挡效应，如果老年人在企业和社会中占据了太多重要的岗位和资源，势必影响年轻人晋升和锻炼的机会，从而削弱年轻人创新和创业的活力。

为了提高生育率，中国在2025年出台了育儿补贴政策，无论一孩、二孩、三孩，每年均可领取3600元补贴，直至年满3周岁。虽然国家育儿补贴政策预示着全面生育福利的起点，值得点赞。不过，与高昂的育儿成本相比，目前的育儿补贴金额还是不足以显著提升人们的生育意愿。

那么，中国需要发多少钱，才能提升生育率呢？下图是中日韩三国育儿补贴现值/人均GDP现值（左轴）与总和生育率（右轴）对比，其中，2026年是预估值，中国2027-2030年的数据是假设政策实施值。日韩育儿补贴现值和人均GDP均按照6%贴现率计算，进行18年贴现。从下图可以看出，增量才能带来增量，韩国育儿补贴现值/人均GDP现值在2021年只有1.6%，2022年上升到2.7%，2025年进一步上升到4.8%，所以近年生育率持续上升。反观日本，虽然在2024年将育儿补贴范围扩大了，但总体上近五年来育儿补贴金额提升力度不够，若看一孩的育儿补贴现值/人均GDP现值，2025年水平是3.4%，还稍低于2020年的3.7%和2021年的3.6%，生育率也继续下探，与韩国形成鲜明对比。

图2 中日韩三国育儿补贴现值/人均GDP现值（左轴）与总和生育率（右轴）

参考韩国的上述数据，可以进行如下估算：

2023年韩国生育率下降到最低点0.72，2026年生育率预计上升到0.90，相当于2023年的1.25倍，也就是比2023年提升25%。

参考韩国的情况，如果未来三年中国要把生育率提升25%，即从2025年的1.0左右提升到1.25，育儿补贴现值/人均GDP现值需要达到4.8%，如果按照这个比例发放育儿补贴，相当于每月855元发到六岁，总额为6.2万元。

上述估算是以韩国最低生育率的年份（2023年）和中国最低生育率的年份（2025年）为基准，生育率比基准年提升25%，育儿补贴现值/人均GDP现值需要达到4.8%。需要说明的是，上述估算可提供一定的参考价值，但不一定很准确，因为近年韩国生育率上升，发钱虽然是主要因素，但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次要因素，例如进度效应的影响。

但生育率仅仅提升到1.25还是远远不够的，最终目标应该提升到更替水平。我们建议大幅提高育儿补贴金额，比如给予每个一孩每月补贴1000元，给予每个二孩每月补贴2000元，给予每个三孩及以上每月补贴3000元，直至孩子年满18岁。

投资孩子是最好的基建

那么，补贴生育的钱从哪里来？可以有以下两种途径：

一是把原来投资于物的钱拿出一部分来投资于人。与多数国家相比，中国经济建设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偏高，而民生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则偏低。基于IMF可比数据口径，我们将中国与全体OECD国家、部分人均收入与中国接近的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建设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和民生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分别绘制为散点图，如图3和图4所示。

资料来源：IMF，世界银行，各项数据为2018-2022年平均值

图3中国经济建设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偏高

资料来源：IMF，世界银行，各项数据为2018-2022年平均值

图4中国民生财政支出占GDP比重偏低

可见，中国完全可以把原本计划投资于“铁公基”的资金，抽出一部分用来投资孩子，非但能立刻激活国内巨大的婴童消费市场，而且还将为未来的社保、税收和创新提供最核心的资产——高素质的人。这种从“硬基建”向“人基建”的投资转向，是中国目前回报率最高、风险最低的宏观决策。这也完全符合“十五五”规划提出的“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

二是发行长期国债建立国家育儿专项基金。这个育儿基金在前期通过发行国债借钱发育儿补贴，后期则从税收中提取一部分还债。专门用于育儿津贴的长期国债期限可定为30年左右，与一代人的时间大体匹配。发行这种长期国债，有利于体现代际公平，让未来受益于这些劳动力的纳税人共同分担当前成本；也有利于债务平衡，因为人口增长带来的税基扩大，将增强未来偿债能力。

由于新生人口是生产要素、消费基数乃至未来的税基，因此，发钱给养育家庭并不是成本，而是支持养育家庭的福利支出，可以看成社会对他们的父母养育未来纳税者的付出所做的补偿。发钱给养育家庭也是公平的，因为这些家庭付出时间、精力和财力养育小孩，小孩长大后则通过消费、工作来支撑整个经济，并通过纳税等方式直接贡献社会。

结论：韩国近两三年生育率回升的主要原因就是加大了发钱的力度，国内外的证据均表明，发钱的力度要足够大，才能显著提高生育率。中国已经进入物质全面充裕唯缺孩子的时期，现在投资孩子是最好的基建。大幅增加育儿补贴，短期有利于减轻家庭养育孩子的经济负担，提振消费，促进就业，形成经济增长的预期；长期看，出生人口的增加能够提升中国的创新力和综合国力。当然，要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仅仅发钱补贴生育还不够，还需要大力发展普惠托育服务、减轻家庭的教育负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