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四九年初，蒋介石身边最刺眼的东西，不是电报，是地图。
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打完，国民党军有生力量被消灭过半。南京、上海、广州、西南、海南、台湾，几条退路摆在眼前，每一条都像能走，每一条又都像死路。
这时，蒋介石身边站出来的，不是带兵的将军。
是一个史地学者，张其昀。
张其昀字晓峰，浙江宁波人，早年在南京中央大学、浙江大学任教，研究地理、历史，后来经陈布雷引荐进入蒋介石幕府。
他看台湾，看的不是一座岛。
他看的是海峡、港口、粮食、交通、美国在西太平洋的线，还有国民党当时最缺的东西——喘息时间。
这一步，很要命。
当时国民党内部不是没人主张退西南。四川、康区、云南，山高路险，抗战时期又有重庆经验，看上去像一条老路。
可一九四九年的形势，已经不是一九三八年。
解放军不是日军。西南地方实力派也不是铁板一块。真把中枢压到山地里，外线一断，内部一散，蒋介石就会被困在陆地尽头。
张其昀主张东撤台湾。
他的理由很冷：台湾海峡海阔浪高，当时解放军海空力量薄弱；台湾物产和农业基础尚可支撑军民；日本殖民时期留下的交通和工业设施可以利用；台湾扼西太平洋航道，一旦国际形势变化，国民党方面可能得到外援。
这不是神机妙算。
这是地理判断。
一座岛，被改造成最后据点。
可就在蒋介石把台湾当退路时，另一边，也有人把台湾看成必须抢先解决的要害。
那个人叫杨杰。
杨杰不是共产党干部。他是云南大理人，曾任国民党陆军大学教育长、驻苏联大使，是民国时期著名军事理论家。
他比很多人更早看见一个问题：如果蒋介石在大陆站不住，退到台湾，海峡会把战争拖成另一种形态。
陆地上的胜利，未必能自然越过海。
这句话不好听，却很准。
一九四八年前后，杨杰已经同蒋介石分道扬镳，参加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秘密策划川、康、滇等地起义，配合人民解放战争。他的战略判断里，台湾和海南不是边角料，而是蒋介石可能保存力量的跳板。
所以，他向中共中央方面提出过一个大胆设想：不要只顾追击大陆残余力量，应把台湾问题提前摆上桌面，趁国民党方面立足未稳，先夺海岛，断其后路。
这就是标题里的第二个人。
张其昀劝蒋介石退守台湾，杨杰则力主先把台湾从蒋介石的后路里拿掉。
一个从败局里找生路。
一个从胜局里看隐患。
可战争不是只看眼光。
一九四九年的人民解放军，陆地上摧枯拉朽，海上却还在起步。大规模渡海作战，需要船只、海军、空军、登陆协同、后勤补给，还需要对海峡风浪和敌军舰机有足够把握。
这些条件，当时都不够。
金门战役很快给出沉重提醒。一个离大陆更近、面积更小的岛，尚且因为制海权、制空权不足付出巨大代价，更不用说台湾本岛。
毛主席没有忘记台湾。
一九四九年七月十日，毛泽东致周恩来的信中提出，必须准备攻台湾的条件，除陆军外，主要靠内应及空军。中央还在部署台湾隐蔽战线，派遣干部、搜集情报、发展组织，为解放台湾做准备。
准备已经开始。
可时间没有站在原地。
一九五〇年六月，朝鲜战争爆发。六月二十七日，美国政府宣布以武力阻止中国政府解放台湾，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原本艰难的渡海作战，一下被外部军事力量横插进来。
台湾问题，从此被拉进更复杂的国际格局里。
杨杰没有看到这一幕。
一九四九年九月，他秘密飞往香港，准备北上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九月十九日夜，香港寓所里枪声响起，他被国民党特务杀害。
两天后，北平政协开幕。代表名单上，杨杰的名字加了黑框。
张其昀去了台湾，后来担任国民党总裁办公室秘书组组长、宣传部长、台湾当局“教育部部长”等职，成为蒋介石身边重要幕僚。
杨杰没能走进新政协会场，只留下一个黑框名字。
同一座台湾岛，在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四九年的地图上，被两个人同时看见。
张其昀看见的是国民党政权的最后退身处。
杨杰看见的是中国统一进程里最危险的缺口。
一张地图摊开，海峡还是那道海峡；只是落在不同人眼里，一边是逃路，一边是必须提前堵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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