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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接受本文作者采访 信芳摄
2009年12月,由文化部、中国文联、中国美协主办的首届中国美术奖在北京颁奖。贺友直荣获国家级美术最高奖——“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手捧沉甸甸的奖牌,他回到了上海巨鹿路老宅。不日,我登门拜访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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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获“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奖牌 信芳摄
贺老师一脸喜气,依然沉浸在兴奋中。同样,我也喜气洋洋,笑着对贺老师说:“以后我不叫你贺老师了,叫你贺大师!”
贺老师马上用手示意:“别,别!我告诉你,我拿这个奖,是占了两个便宜:一是我活得长,这个奖规定只能给80岁以上的画家,过世了的名气再大也不算,那些比我好的老画家走掉了,而我还活着;二是我还在连环画阵地上坚守,这块阵地兴旺的时候,曾经强手如林,而现在市场衰落,他们都离开了,只有我没走。正是这两个因素使我得了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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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接受本文作者采访 信芳摄
我说:“你让连环画脱离了小儿科而蔚为大观。你这个大师,实至名归。”
“千万别这么说。许多媒体称我是连环画大师,还说我是连环画泰斗。我真的消受不起。我翻过《辞海》,一查‘泰斗’这个词,解释为泰山北斗。我看了心就慌了,怎么敢当啊?”
贺友直的谦虚,遮不住其艺术高峰的辉煌。2014年,第六届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也授予了他。我再次上门向他祝贺。趁着喜庆,我请他给我讲讲他的人生经历。
苦孩子来到大上海
贺友直生于1922年,祖籍宁波北仑新碶西街。他自幼丧母,由乡下姑妈抚养,在新碶小学念书时开始学画。当时新碶小学设在关帝庙里,破庙里有个斑驳陈旧的戏台,戏台四周贴着有关《三国演义》的绘图。贺友直被那些画迷住了,一次次细心地描摹、修改。凭着无师自通,他的美术成绩在同学中遥遥领先。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他随着父亲的失业而失学,于是决定到上海谋生。踏上十六铺码头,他就四处寻觅画画的地方。终于找到一家美术社,他说自己能画画,美术社老板让他画了几张,嘿,还真有点意思,就收留了他。在这里,一个叫陈在新的画师收他为徒,成了他的启蒙老师,老师教他学画具有商业价值的商标。后来,在亲戚引见下,他结识了连环画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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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作品《申江合情录》之一:老酒店 (本报资料)
贺友直的第一部连环画作品是根据赵树理小说改编的《福贵》。小说改编成连环画先得编文字脚本。凭着小学读的那几年书,他硬是把脚本一条条地编了出来。一本连环画至少要画200幅,他起早贪黑地画,睡梦里也在画,一时间,他租住的陋室里画稿摊得铺天盖地。好在有个画商很快认可了他的处女作,把他的画稿印成了连环画,进入了市场。眼见自己的画稿成了商品,能换来维持生存的稿酬,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几天没合上眼。就此,他跨进了连环画的大门。
《山乡巨变》让连环画进入“贺友直时代”
在中国连环画史上,连环画《山乡巨变》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它让连环画进入了“贺友直时代”。
那是1959年,贺友直接到了将长篇小说《山乡巨变》改编成连环画的任务。在反复阅读了周立波的原作后,他先后两次去湖南益阳农村,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一去一个多月。说到这里,贺老师话锋一转:“不过那时的艺术创作没有人讲钱,目的很单纯,就是想办法把任务完成好,不像现在有的人拿起画笔就考虑两个‘m’,一个是market(市场),一个是money(钱)。”
《山乡巨变》贺友直一共画了三稿,推翻两次,第三次才定下来。第一稿画好以后,他觉得画得不像在湖南农村所感受到的情调气氛,于是再到湖南体验生活,回来后又画了一遍,还是不行。这时贺友直感到自己关起门来苦思冥想不行,就拿出了中国传统绘画《清明上河图》《明刊名山图》《水浒叶子》来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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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创作的各种版本的连环画《山乡巨变》 作者提供
贺友直发现《清明上河图》的视平线在画的外面,是俯视的,看见的东西多,适合于线描表现。而他原来用的视平线很低,是仰视的,前面一个大人一挡,后面就没有东西了。他从陈老莲的画翻刻的明清版画中摸索出用白描线条来构图,来处理画面的虚、实、疏、密。这也就是后来被称为“贺式线描风格”的诞生。
打开多达396幅的《山乡巨变》,那些生活在富有浓郁地方特色的湖南山乡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被描绘得妙趣横生、真切自然。《山乡巨变》的问世,不仅受到读者的喜爱,而且引起全国画坛的注目,1963年,在全国连环画评奖时荣获一等奖,一时成为初学者的学习范本和美术爱好者的珍贵藏本。
“画故事”必须学会“做戏”
贺友直的得意之作还有《白光》《朝阳沟》《连升三级》《十五贯》《小二黑结婚》《皮九辣子》等。在他眼中,《山乡巨变》还不是他最好的作品,他告诉我,后来有些作品在艺术上更趋成熟。
不少内行称赞贺友直在创作上“想的点子巧,刻画人物妙,环境配得好”。而贺老师对我说的经验似更深刻:作为画故事的画家,必须学会“做戏”,所谓做戏,就是胸怀故事全局,挖掘人物内在的性格冲突,选取和捕捉生活中富有表现力的可视形象。
贺友直的创作,每每在原著的基础上有所发挥,其中好多情节是原作没有的,是他“做戏”想出来的。
“比如我画《李双双》,丈夫跟双双闹矛盾,喜旺离家一个多月回来了,觉得内疚,对不起老婆,他就在院子里劈柴,希望这些柴劈完了,老婆就会原谅自己。后来双双回来,看到这副情形,知道喜旺是在道歉,双双有一句口白:‘家不会开除你。’这怎么画法?我想到了用一串钥匙——钥匙既代表家,又可以开门。李双双把钥匙交给小孩,叫小孩去递给他爹,其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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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连环画作品《李双双》 作者提供
“又如《十五贯》,脚本一开头交代说:尤葫芦开肉铺,嗜酒贪杯。我把画面设计为:尤葫芦敞胸坠肚,吃力地扑到肉案上挥扇轰赶臭猪头上嗡嗡乱飞的苍蝇,侧面过来了托盘端酒的养女苏戌娟。这就有‘戏’了,不但可画,而且可视;不光有‘嗜酒贪杯’,还有肉铺生意不佳,臭猪头卖不出去,店主烦躁不快等,尽情表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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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连环画作品《十五贯》 作者提供
贺友直的“做戏”,源于生活,高明且巧妙。
精心描摹老上海风情
贺老师常说,自己只读过小学,没什么文化。但1980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年画连环画系时,马上想到了贺友直。他被请到中国美术的最高学府,成为中央美术学院历史上继齐白石先生之后没有专业文凭而被聘为教授的第二位画家。他教本科生,带研究生,一干七年,直到退休。
退休后,贺友直先后在法国昂古莱姆和德国爱尔兰根举办了《贺友直连环画创作回顾展》,在深圳和上海举办过《贺友直艺术展》。随着时代变迁、艺术环境和读者对象的变化,连环画的衰落成为现实。他另辟蹊径,开始专注于民俗风情画的创作,先后有《申江风情录——小街世象》《贺友直画360行》《新碶/老街风情录》《石库门风情》《贺友直画老上海》等系列画作问世。学者冯其庸称其作品为“清明上河图第二”,认为“友直先生之画笔实亦史笔也”。那种老上海的感觉,裹着旧尘的气息,悠悠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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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作品《申江合情录》之一:老虎灶 (本报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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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作品《申江合情录》之一:大饼摊 (本报资料)
2006年10月,在上海金茂大厦举办《360行看老上海风情·360度看新上海美景》画展,贺友直的90幅精品画作让来自国内外的游客大开眼界,他们在金茂大厦88层观光厅360度全视角饱览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美景后,对20世纪老上海的各行各业、生活百态也有了具象的了解。
2010年,88岁高龄的贺友直又精心描摹旧上海特有的世相百态和老上海的弄堂生活。他的作品展又一次被搬进申城最高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更多来上海参观世博会的中外游客,在这里看到了独特的石库门弄堂文化,感受到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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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5日,贺友直连环画展开展,贺友直先生(右)向参观者介绍他的作品。 新华社发(郭长耀 摄)
与贺老师接触,你会感到他达观开朗、诙谐风趣。一辈子的曲折经历使老人拥有一份睿智和大度,足以令他笑对人生的风云变幻。他有一幅自画像,画中他给自己画了个很夸张的伸长着的耳朵,一双睿智、锐利、率真的眼睛,从眼镜上方审视般地注视着纷纷杂杂的人世万象,那潜台词是:“哈,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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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岁画家贺友《走街穿巷忆旧事》新型纪念书卡在人民广场举行首发,他在首发式现场。 张海峰摄
这位来自民间的平民艺术家,是一名以小见大的文化观察者,用他的精练白描,以“四小”(小动作、小孩儿、小道具、小动物)和“六字要诀”(记得牢,搭得拢)记录平民烟火、时代变迁、大千世界。他的连环画、风俗画,抑或插图、漫画,浓缩了一个时代普通民众的喜怒哀乐,一笔一画都真实反映了人民生活。用贺老的话说,“都是画给人民大众看的”,自己既不会“为艺术而艺术”,也不会“为谋财而艺术”。贺友直的连环画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小人书”,而是一代人的集体文化记忆。他身上的平民性、人文性,与他的大格局、大视野形成的海派艺术底色,使他成为上海乃至全国连环画创作艺术的一座高峰。
贺友直的“一室四厅”
贺友直的家是一间30平方米的小房子,简单隔离,兼具卧室、客厅、画室、餐厅功能,他笑称这是“一室四厅”。
贺友直常年的创作在不到十平方米的斗室完成,这里可以称得上是中国最小的艺术家工作室。他从1956年起便居住于此,60年没有挪过窝。冬季,整整一个上午,工作室的窗户见不到阳光射进,隐隐的嘈杂市声,车轮滚滚而过的声音,都可以透过薄壁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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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鹿路上的贺友直老屋兼工作室 作者提供
那天,贺老师对我说,楼下炒菜下锅时的一声“唦——”,对他来说,太接地气了。这是你住大楼房里绝对听不到的。就是这样,这位平民画家每日在这里挥毫不止,以一颗安贫乐道的心沉浸在自己的连环画创作中。
我曾听上海美协顾问朱国荣说,其实只要贺友直愿意,老早就能买上大房子。那次在新加坡展会里展出贺友直创作的《儒林外史》,这套绘画以吴敬梓的小说为题材,将水墨、勾线、漫画等手法融合运用到作品中,在尺幅天地中塑造出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有人出价收藏,市场价折合人民币大概30多万元,当时足够在上海买个大房子,可贺友直拒绝了。他几乎把所有的画都捐给了美术馆、博物馆,没有给子女留下什么。
那天,我得到了证实,贺老师将其精心创作的《石库门风情》长卷和《贺友直画老上海》90幅册页,捐赠给了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收藏。《石库门风情》是他专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城市足迹馆创作的巨制,《贺友直画老上海》则是他以其超常的记忆和细腻的“贺氏白描”手法绘制的老上海特有的市井生活百态。
不仅如此,这位画界前辈还将其重要的作品捐赠给了公益性文化机构。如《山乡巨变》《朝阳沟》《李双双》《白光》《小二黑结婚》《十五贯》等34部连环画原稿,以及在《新民晚报》副刊连载的《生活记趣》原稿全部捐赠给了上海美术馆,他将《中秋节嫦娥奔月》《重阳节恒景战瘟魔》《元宵节东方朔巧设灯会》等经典民俗故事画稿捐赠给了其家乡宁波北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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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友直获第六届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 蒋迪雯摄
谈到捐画,贺老师直言不讳:“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卖来卖去。我的画捐给了美术馆、博物馆,他们用恒温恒湿的环境保存着。我出版需要用,就可以按照程序借出来,用完了再还回去。如果卖给私人,到哪里去找?”
他接着说:“我看到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我的作品,我的心里就感到无比幸福!”
2016年3月16日,贺友直在上海瑞金医院逝世,享年94岁。
大师离开了我们,但他留下的绘画作品却永存于世。上海记住了他,海外读者也没有忘记他。法国国家连环画和图像中心将贺友直的形象和作品人物制成地砖铺在该中心的广场上,贺友直成为唯一获得该荣誉的中国画家。2022年,在贺友直诞辰百年之际,作为对他的艺术成就、艺术思考和艺术精神系统和全面的总结,26卷《贺友直全集》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原标题:《只有小学文凭成央美教授,贺友直凭一本本小人书站上美术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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