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谈》：李善友在时代洪流里

李善友人生轨迹始终与中国商业的演进同频共振。

他是一位在时代洪流中不断完成“不连续跳跃”的探索者。从外企高管、搜狐总编辑到酷6网创始人，再到中欧商学院教授及混沌学园创办人，李善友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走向“失败”，最终在哲科思维中寻得内心自由。

无论是“第一性原理”“第二曲线”，还是探索“理念世界”，他始终置身于商业与思想的最前沿。

这也是很多中国创业者在时代浪潮中认知升级与重塑自我的缩影。

39岁那一年，李善友进入到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或者用更通俗的说法是：中年危机。

他先是卖掉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当时的中国首富陈天桥创办的盛大以4400万美元收购了李善友创办的视频网站酷6；不到两年之后的2011年，他又从这家自己创办然后又卖掉的公司辞职，媒体传言说，这是因为他和陈天桥在经营思路上出现分歧。

李善友的回应是，他发了一篇博客文章描述自己的辞职。

他把人生比作电影：“无论剧情多么精彩，你都可以随时出离去方便一下，因为你知道，回来时电影还在那里，而且可能会更加精彩。”

然后潇洒写道：“若问善友何处去？撒尿去也！”

他放言要“享受财务自由，更要享受时间自由和心灵自由…...给自己放个大假，休息，发呆，烧烤太阳，看点闲书，喝点小酒，打打拖拉机”。

不过事后回顾，他的心情绝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轻松。每一次提到，他也总会把自己的创业称为是“失败”。

他没有想要继续创业，成为创投市场上最抢手的一类物种——连续创业者；他也谢绝了两家机构发出的希望他来做投资的邀请。

尽管以后视视角来看，2011年正是移动互联网在中国崛起的元年，微信、小米、美团、滴滴和字节跳动都在那一年的前后或诞生、或创立。那是移动互联网释放出的机会最多的窗口期，也是创投市场上涌现出的大鱼最多的时间段。

对于李善友而言，当务之急是：他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过去的 39 年人生，他享尽了所谓的时代红利。

大学读的是南开大学数学系，在上世纪90年代，南开大学数学系是北方最好的之一。

1994年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到世界500强摩托罗拉工作，此后一直在跨国公司做人力资源，先后辗转在摩托罗拉、美国铝业和博士伦。

2000年10 月，当门户网站开始在中国发展起来，互联网成为最时髦的行业时，他加入到当时三大门户之一的搜狐，从人力资源总监做到总编辑和高级副总裁。

2006年6 月，李善友离开搜狐，创办视频分享网站酷6。几乎在前后脚，他在搜狐的同事古永锵创办了优酷。

然后，2010年6月，酷6在纳斯达克上市，号称是全球第一家独立上市的视频网站。在此之前，YouTube已经在2006年被 Google 收购，优酷和土豆则要等到 2010 年的12月和2011年的8月才分别上市。

即使他最后选择退出，在其他人看来，他也算是到纳斯达克敲过钟。当然，身处其中到底有怎样的体感，仅仅看这一串被抽象出来的句子是感受不到的。

大概所有被外人认为有过世俗成功的人，都曾经既做过高明的猎手，也做过被围追的猎物。而他们衡量成败的标准，也各个不同。

后来李善友自己在回望这段人生时，他认为，这是因为当时自己是用“小我”去做创业的驱动力。“里面有恐惧，有欲望，这种驱动力总有一天会反过来会伤害我们，成为自己的心魔……如果一个目标没完成，你会定义成失败。但更可怕的是你完成了，完成的一瞬间，你就会觉得这有什么，然后你又设了一个目标。”

所以，没有完成目标，或者说一个失败，有时反而会是好事。因为它会逼你去思考，自己究竟要想什么，而不是合理化自己的所有行为。

是来自中欧工商学院的一通电话，才把他从这个“失败”中给拉了出来。

李善友会用不连续和跳跃来描述自己的人生。与之相对的是，他对“贵人”的定义，是能把一个人从原来的人生轨道带到一条新的发展轨迹上的人。

比如把他从南开大学招到摩托罗拉、带他走上人力资源这条路的外企前辈，再比如给愿意他机会，让他从一个人力资源负责人转型为门户网站总编辑的搜狐创始人张朝阳。

他之前的几次不连续的跳跃，一次是从数学系毕业去做了人力资源管理；一次是以人力资源高管的背景去做了门户网站总编辑，然后以职业经理人身份离职创业；这一次则是从创业者变成商学院教授。

2011 年，当时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副院长兼教务长约翰·奎尔奇希望能在商学院教育中加上针对创业者的板块。而主持这个板块的人，当然不能再是单纯的学院派背景。

于是，中欧商学院开始在往届的校友里找，有没有既有创业实战经验，又有转型成为学者潜质的人。刚刚从自己创办的公司离开、在中欧读EMBA时又格外活跃的李善友就成为了名单上的选择之一。

这一次，被李善友称为“贵人”的是打电话邀约他加入中欧工商学院的市场营销学教授周东生。

“贵人”是能帮你完成一次人生跳跃的人。他的人生又完成了一次跳跃：从一个卖掉公司的创始人，跳跃到了中国最好的商学院之一当老师。

他被中欧商学院破格授予了“教授”的资格——如果按照正常的学院流程，成为教授需要一系列严苛的要求，从博士学位到论文数量。

用李善友自己的话讲，在中欧商学院的历史上，此前没有、此后也没有过像他这样的案例，似乎这是时间特意敞开了一个缝隙，而他又刚好在那个瞬间穿越了过去，完成了自己人生路径的转换。

在李善友的职业生涯里，他曾有过很多的绰号。他刚到搜狐时赶上第一次互联网寒冬，作为人力资源负责人，他当然成为公司裁员的主要负责者，于是有人说，Kevin LI（李善友的英文名）是“开人李”。

再后来，他转型做总编辑，行事雷厉风行，管理风格强硬，被人叫“鲁花”，出自当时一句著名的广告语，“鲁花花生油，中国压榨专家”。

弃商从教，且破格拿到教授职务之后，李善友开始被人称为“教授”。

教授先是在中欧工商学院负责当时鼎鼎大名的“中欧创业营”，然后在2014年离职创办了今天的混沌，开始时叫混沌大学，后来更名为混沌学园——叫“学园”，是为了向公元前387年创办于雅典的柏拉图学园致敬。

混沌时期的李善友，既是一家组织的创始人，也是一位学院体系外的学者。

他甚至对后者更为在意。他最满意的课程是颠覆式创新、第一性原理和理念世界。

用李善友自己的话说：“其实这 15 年我只讲了三门课。”

颠覆式创新是对克里斯坦森的致敬。这位生前供职于哈佛商学院的管理学大师，因为提出“创新者的窘境”理论而被包括安迪·格鲁夫和乔布斯在内的企业家推崇备至。

第一性原理是向被李善友奉为老师的哲学家王东岳致敬，也是在向第一性原理的提出者亚里士多德致敬。这个词后来因为总被马斯克提及（以及马斯克越来越无法被忽视的巨大成功）而在科技圈和创投圈被人熟知。

理念世界是在2020年大疫发生后，李善友自己在家里漫无目地看了大量电影和书之后，涌现出来的新的课程内容。相比于他曾挂在嘴边的互联网思维、第二曲线、颠覆式创新和第一性原理，理念世界给人的感觉似乎跟商业无关，但却是他认为的超越于“认知”之上的东西。

我很早就对李善友抱有好奇。

因为他独特的经历，从 HR 到总编辑、从公司高管到创始人，然后再从创业者变成一名学者和讲者。

也因为从 2011 年开始，他和我一样，是一名对中国商业和创业生态的观察者和研究者——当然，他同时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

我们都经历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和双创时代的狂热，目睹了一批又一批优秀创业者的崛起。

他们可能是基于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去做了对原有行业的改造，也可能是基于某一个虽然传统但却始终存在未被满足需求的行业进行创新。

他们可能是做了一个手机 APP，也有可能是从开一家线下店起步，再或者是做了某个新的消费品。

再之后，是我们称之为“硬科技”的新的潮流的到来，以及更晚一些的由 2022 年底 ChatGPT 带来的围绕着人工智能的新的浪潮。

商业世界突然变得陌生。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曾经的商业英雄们很多选择销声匿迹，与此同时一代新人开始登场。

如此迅速的变化，不仅仅是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压力，我想，哪怕仅仅只是旁观，也会让人感到眩晕。而李善友一直都置身其中，通过讲课，通过跟一代代的创业者交流，来感受这些变化。

所以，我会感兴趣他的思考，以及他的体感。他曾是一位创业者，之后即使不再是一个职业CEO，也一直在跟不同的创业者交流。

他研究的可以说是一门创业学。他对商业的思考、对自己使命的思考、对时代变迁带来的冲击的思考，都让人好奇——在我们的交流过程里，李善友说，他特别喜欢用“时代”这个词，而且他也果然用了很多次。

从外资企业到门户网站再到在线视频创业；从PC 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再到今天大有吞噬一切架势的人工智能，时代帮助他连点成线，让他成为今天的李善友。

他自己就在时代洪流里。

我们都在时代洪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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