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记忆恢复术系列】女神探聂海芬 终章：冰山

【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权威媒体报道为依据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部分非公开场景根据事实合理推演，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2013年3月28日，浙江省厅在给新华社记者传来的材料中表示，这起错案的发生，公A机关的侦查工作作为刑讼活动中的一个环节，是有责任的，我们深感痛心，对当事人及家属深表歉意。浙江省厅已要求杭州市局配合有关部门，认真做好相关执法问题的调查，做到有错必纠，有责必查，绝不掩盖、绝不袒护。

又过了一年，2014年4月浙江省政~法~委成立调查组，宣布对张氏叔侄案原办理过程中各部门办案环节存在的问题进行全面调查，政~！~治~部副主任朱巧湘表示，“此次调查行动不只针对聂海芬一个人，会根据调查结果依法依纪追究责任，”

但截至公开报道的最后时间点，聂海芬还在杭州市局正常工作，2006年获得的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没有被撤销，她编过的培训教材至今仍在使用，央视无懈可击节目中她在的画面，网上还能找到。

张飚2011年9月退休。两年后，他因推动张氏叔侄案平反而为大众所知，在中央政法工作会议上，2014年他的名字被提到时，全场鼓掌。2018年，在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大会上，他获得了“改革先锋”称号和奖章。领奖那天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是他儿子帮他打的，记者问他有何感想，他说自己只是做了检官应该做的事情。

他又补充一句：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类案子。

袁连芳在2004年9月出狱以后就消失了。2011年《南方周末》发表了题为《狱~侦耳目》的调查报道，详细揭露了他先后在河南马廷新案和浙江张氏叔侄案中做伪证的过程，报道发表之后，没有机关对他提起公诉，也没有单位对其进行追查。他在报道的结尾被描述为一个“过早衰老”的人：一次中风几乎让他丧失了咀嚼能力，吃一碗馄饨需要别人喂到嘴里，仰起脖子让食物顺着食道滑下。

勾海峰对此一无所知，他于2005年4月27日被执行死刑，至死也不知道在另一名女孩的指甲里留下的DNA，在六年后给两个无辜的人打开了监狱的大门。

张辉、张高平回到歙县老家之后生活得很安静，张辉没有再开车运输货物，他有时候会帮邻居修理农具，更换灯泡，张高平重新考了驾照，考驾照的时候，在考场倒车入库一进去就到位了，旁边的考官说老司机，张高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高发在弟弟回来之后苍老的速度变慢了，不再每天去邮局送申诉材料了。

皖J-11260解放牌货车被扣押之后没有再还回来，在国家赔偿申请书中它以十五万元的价值出现，这是二手卡车的市场价，至于被扣期间停在何处、后来去往何方无人告诉张高平。

【本文所有的主要事实都可以在公开信源中找到，本文以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为基础，涉案非公众人物均用化名，部分非公开场景为基于事实的合理艺术推演，无任何美化犯罪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番外：冰山

杭州市局对外宣传材料中，聂海芬牵头主办重特大案件350余起，一审判处死刑300余起，准确率100%，经她审核的预审案件没有一起冤假错案被起诉后判无罪。

350。100%。

中国任何一个人的破案率都不能达到100%，90%以上已经算是最好的了，但是官方报道里反复出现这组数字，没人提出过质疑，被印在宣传册上、写入评奖材料、报送到全国妇联评委会，2006年3月3日聂海芬以这组数字成为1960年以来第一位获得全国三八红旗手称号的女J。

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

聂海芬办案的方式是由供到证，以嫌疑人口供为起点寻找能够证明其口供的客观证据，不调查事实只验证口供是否成立，DNA不相符可能是握手造成的，没有精斑？可能被水冲掉，口供不一致就是嫌疑人的记忆模糊，每一个疑问都有一个解释，每一个解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此方法被当时系统制度化，聂海芬在J校开设审讯技巧课，自编教材，白板上写的是她总结的口供突破要点：制造压力、利用矛盾、疲劳战术、心理暗示，这些词在教材中是中性术语，在审讯室里对应的是台灯直射面部、假称同伙已交代、七天七夜不让睡觉、猜谜式审讯。

这套方法之后在网络上就被称为大记忆恢复术，名字是玩笑，但玩笑下面不是玩笑。

聂海芬把方法教给一代又一代的新民J，她的案卷材料可以装满一间三十平方米的房间，从2000年到2006年，每本案卷最后一页审核栏都有签名。蓝墨水为档案室统一发放，有的签名洇开了，在纸上留下了一块模糊的蓝色。笔画很轻，笔尖在纸上停留不到一秒。有的“芬”字最后一笔向右上方挑起，形成一个小勾，350个签名笔迹不同，六年之间一个人的签名会有变化。但是它们的右下角都被压在了审核人三个字的红框里面，“聂”在左边，“海”在中间，“芬”在右边，三个字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

名字下面的日期从2000年1月到2006年12月。

2003年5月19日的日期也包括在内。

那个日期的案件后来被确认是Y案，张氏叔侄用十年的时间等到了一位叫张飚的检官和一位叫朱明勇的律师，另外349件没复查过。

聂海芬的350起案件中还存在一个怪异的交叉点。

她对张氏叔侄案进行审查，把他们作为5·19案的“真凶”移送起诉，之后又对勾海峰S害浙大城市学院女生吴晶晶案进行审核，确认了勾海峰的犯罪事实，并将其送上刑场。两份案卷都放在她的桌上，同一个办案体系，同一种作案手段。扼颈窒息。她没有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仅她没有参加这两起案件的审讯，参与这两起案件审讯的杭州民警也没有。

这不只是个人的盲区，也是整个系统的盲区。

张氏叔侄案已经破获了，口供已得、判决下达、考核分到手，519是一起已决案件，已决案件不需要重新审理，勾海峰案是另一件事情，侦破得很干净利落，同一组侦查人员得到了新的考核分，两份卷宗归档，放在不同的铁皮柜子中，中间隔着几个柜子，没有人在两个柜子之间走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这两起案子是否是同一个人干的？

张高平2005年就提出勾海峰是真凶，要求比对DNA，申诉材料存入档案柜中，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函，直到2011年杭州市局清理积案的时候，技术人员才把那份DNA样本重新提取并录入全国数据库，自动比对程序弹出七个位点吻合的红色标记，此时勾海峰已经被执行死刑六年。

案件责任调查组逐个对当年参加办案的民J谈话，谈话内容从不对外公布，后来有消息说，所有被调查对象都没有承认过刑~讯逼~供，没有人承认用苏秦背剑、没有承认用烟头、也没有人承认七天七夜不让睡觉、更没有人承认猜谜式的审讯，没有人做任何事情。

对看守所负责人调查也在同步开展，袁连芳是如何被发展成耳目的？跨省调动谁批准的？以证人身份出庭的法律手续是谁办理的？看守所的回答是程序合法，手续齐全。

调查历时近一年，2014年4月浙江高院院长齐奇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对记者说：对造成错案人的问责是必须的，但是要分轻重、分情况，故意冤枉人与判断错误、破案心切不同，这两个案件都没有发现是故意制造冤案的情况，都在组织内部按照XXXX来问责。

故意冤枉人与判断错误、破案心切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的逻辑里塞着整个调查的结论，DNA排除报告在案卷中放了一年零四个月没有被翻看，并不叫故意。口供中抛尸时间前后不一致、作案顺序颠倒、抛尸地点描述不符等都不是所谓的“故意”。袁连芳跨省调动、暴力胁迫、代写认罪书、以证人身份出庭，这都不属于故意，指认现场进行三次才和勘查报告相符，见证人未下车也谈不上是故意。

这些都是判断错误。是破案心切。

按XXXX问责。

问责的结果是什么？

答案是没人知道，结果从未公布过。

多方信息交叉验证出的结果,是聂海芬被处行政记大过、免去支队预审大队长职务，保留身份，在系统内转岗，没有立案、没有拘留、没有移送起诉，参加办案的九名基本上只接受内部纪律处分，没有人被调离队伍。

这幅图景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于零散的信源，知情人士透露、接近政法高层的消息人士、没有得到官方证实的传闻，浙江省政~法!委、浙江省厅、杭州市局都没有发布过任何有关问责结果的文件。2014年5月澎湃新闻报道标题是《浙江叔侄冤案早已被追究责任，而结果一直不对外公开》，最后一句话，“X系统到目前为止还不愿公布具体的问责结果，”

不愿意这个词用得节制，不是不能、无法，是不愿。

聂海芬继续上班，荣誉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每天还是她推开，奖状墙没人摘，2015年，朱姓律师在微博上爆出：聂海芬正在北京参加晋升警监培训，舆论哗然，经过核实她的名字确实在培训名单里，但是浙江S省厅并没有直接上报，最后也没有参加培训，晋升的消息被证实是假的，官方从不正面回应。

2016年1月社交媒体上疯传聂海芬被判六年，经浙江在线记者核实，杭州市检察院并未就该案件提起公诉，杭州中院也无此案记录，记者打电话给聂海芬本人，接通了，记者在上班的地方工作，被问到有否受到处罚时说没有，记者继续提问有关张氏叔侄案的问题。

她把电话挂了。

聂海芬1965年9月生，到2025年满六十岁的时候，按照法规应该已经退休，官方没有发布过有关她任免或退休的公告，杭州市局网站上找不到她的名字，她什么时候退、以什么身份退、退休金按什么标准发，对上述问题没有公开的答案。

一个人消失在系统中，没有被审判，没有被开除，没有公开道歉，只有齐奇的那句话，“没有发现是故意制造冤~~案”，以及一份从未公开的内部处理决定。

张氏叔侄案的平~~反发生在特殊的时期，2012年刑诉法大修，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正式入法，最高层推动陈年旧案复查，这个窗口开过几年，后又被关闭了，剩下349起案件的档案被封存在杭州市公安局的档案柜里，案卷封皮上日期从2000年开始到2006年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