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的猫耳洞里,最难治的不是伤,是战士伸手要药,却不肯让医生看。
一九八五年,云南老山前线,王晓华背着药箱往前沿阵地走。
她是吉林长春人,一九五四年六月出生,一九六九年三月入伍。到老山时,她在一三八师野战医院做外科医生,也是那处战地医院里少见的女外科医生。
山路窄,坡陡,脚下有雷区,前面还有一段战士们叫“生死线”的暴露地段。领导原本不同意她上去。
她把话撂下了:战士下山,一个只能治一个;医生上去,一个能治很多个。
这话不重。
可路很重。
她身边还有女医助富影,两人拄着棍,背着药箱,一步一步往猫耳洞走。洞里的战士听说军医来了,心里一松,等看清来的是女同志,又一下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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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耳洞不是营房。
前沿阵地最近处离对方阵地很近,说话都要贴着耳朵。夏天热到四十度上下,洞里潮得滴水,风进不来,水也难得一洗。老鼠、蛇、蚊虫、旱蚂蟥都往洞里钻。
人在里头一待就是几个月。
脚烂,腋下烂,裆部也烂。
这不是小毛病。汗水、污水、泥土、血痂,把衣裤和皮肤黏在一处,走路磨,蹲下疼,站岗也疼。可很多战士一听要检查,手往裤腰上一按,只伸手要药。
他不看人。
王晓华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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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洞口放下药箱,看着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脸庞。有人刚从炮火里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有人嘴上说没事,脚步已经不稳。
最难的一关,就在这儿。
枪炮没让他们低头,病处却让他们红了脸。
王晓华开口:“我是你们的大姐姐,怕什么?”
战士还犹豫。
她又说:“不看病怎么治病呀?”
洞里一下安静了。
这不是玩笑话。她是医生,眼前这些人是伤病员。战场上,拖一天,就可能把皮肤病拖成感染,把能治的小病拖成扛不住的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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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终于松了手。
药箱打开,纱布、药水、器械一样样摆出来。王晓华和富影就在一个个猫耳洞里巡诊,能清创的清创,该上药的上药,能叮嘱的反复叮嘱。
那一刻,女医生的身份反倒退到后面。
留下的是军医。
也是大姐。
老山前线的苦,不只在猫耳洞里。
王晓华到前线医院第三天,战斗就打响了。伤员不断送来,她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两天一夜。一个伤员左臀部嵌入弹片,弹片钻得深,手术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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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旁,她发现伤员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心里一紧,赶紧让护士量血压。血压正常,她叫醒伤员,问疼不疼。伤员睁开眼,只说自己困,已经三天三夜没睡。
说完,又睡过去。
他太累了。
王晓华只能把手上的动作放轻。可弹片要取,伤口要处理,再轻也会疼。汗从伤员额头往下冒,人却仍沉沉睡着。
战地医院里,很多人从这里回到一线。
还有些人,醒来以后要面对少了一截肢体、少了一个战友、少了一封再也寄不出去的家书。
王晓华自己也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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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一日,是她儿子六周岁生日。往年这一天,她会给孩子买蛋糕。那一年,她在前方,守着伤员。
孩子曾抱着她说,不让妈妈去打仗,怕妈妈被打死。
她还是去了。
后来富影出差回来,告诉她,孩子长高了、长胖了,也一直惦记父母。有一阵子她和参战的爱人写信少,孩子问姥姥,妈妈还活着吗。
姥姥落泪了。
王晓华没有回家买蛋糕。她在日记里把歉意写给儿子,也把原因写得明白:前方负伤的叔叔更需要她。
这是她的两头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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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是孩子。
一头是阵地。
巡诊猫耳洞的两天里,战士们慢慢放下了拘谨。有人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罐头,争着给她们开。有人把她当亲人一样叫“大姐”。
一个战士出院时,对王晓华说:“王医生,让我叫你大姐吧。”
他还说,回到阵地后,一定要打出个模样来。
这句话没有豪华的词。
但在老山,它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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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行字,把那种苦按在纸上。
王晓华见到的,不是概念里的“艰苦”,而是一具具发炎的身体,一双双不肯伸出来的脚,一张张被羞意压住的年轻脸。
她没有把他们当笑话。
她蹲下去,打开药箱,把医生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
后来,王晓华荣立二等功。立功喜报里写她在老山地区保卫边疆战斗中英勇顽强、机智灵活。
那一年,她三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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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耳洞里,那些战士终于肯让她看伤。药水抹上去,纱布盖住伤口,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
王晓华合上药箱,又往下一个洞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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