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上海？

作者｜画画

1978年以来，如果把中国第一次遇见世界新事物的时刻画成一张地图，你会看到一个接近规律的画面。

• 第一家外资五星级酒店。上海。

• 第一家外资银行分行。上海。

• 第一个保税区、第一个自贸试验区。上海。

• 第一辆现代合资轿车，大众桑塔纳。上海。

• 第一座特斯拉海外超级工厂。上海。

作为国内最高规格、全球综合影响力顶尖的人工智能国际盛会 WAIC，自 2018 年创办以来，已在上海成功举办八届。

为什么？

有人说运气，有人说政策，有人说位置。都对。但这些远不够。

一、真正进入中国的，从来不是商品

中国有很多城市很强。北京负责定义国家方向，深圳负责制造产品，杭州负责创造商业模式。

上海负责另一件事，让这些东西真正运行。

1843年上海开埠前，中国对外通商枢纽在广州。十三行时代，广州承载茶叶、丝绸与白银流动，那叫贸易。但现代化主战场迅速移至黄浦江畔。

广州面对商品，上海面对制度。

开埠之后输入上海的，是一整套操作系统。1847年丽如银行在上海设分行，成为上海乃至内地通商口岸首家西式现代股份制商业银行。银行信用、汇票承兑机制自此传入中国。

1865年汇丰开业。随之建立的不是几家机构，而是配套体系，信用验证、钱庄同行划押清算、汇票承兑逻辑、公证制度、会计师事务所、现代公司法理、契约精神与国际仲裁程序。

中国借由上海，第一次摸到现代商业规则的实体。

洋务运动时期，西方机器运往中国各地。很多地方，机器最终变成生锈铁块。唯独上海，工业迅速形成集群。江南制造总局背后，配套的是译书局技术文献翻译、招商局水运网络、本地工匠对英制螺纹与公制单位的标准化改良。

机器本身没有用。它需要银行提供信用，保险覆盖风险，航运保障物流，律所解决纠纷，工程师负责运维。当一艘装着织布机的货轮驶入黄浦江，面对的已不是原始农耕码头，是预先准备好的系统接口。

一百年后的1990年4月18日，国务院正式宣布浦东开发开放。同年12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在浦江饭店孔雀厅鸣锣开市，敲响新中国大陆规范化资本市场第一声锣。开市当日，场内挂牌股票仅有8只，俗称"老八股"。股票单日成交金额仅49.4万元，不足50万。

上交所真正做了一件事：让资本第一次变成可以连续流动的生产资料。

当时上交所建立的核心制度，全球首创的股票无纸化集中交易、T+1交收制度、中央登记结算体系，打通资本与实业的联通管道。

此后三十余年，陆家嘴从城郊乡野农田成长为全球第三大证券交易所所在地。沪港通、沪伦通先后落地，打通跨境资本通道。

截至2025年底，沪市主板总市值54.46万亿元，科创板总市值10.32万亿元，合计约64.78万亿元。无纸化交易升级、科创板设立、注册制先行试点、公募REITs落地，一批国家级资本市场重大制度创新，第一步都踩在浦东土地上。

到这里，上海角色已经清楚。它让不同文明、不同技术、不同产业到了上海，就能彼此兼容。

这是一座接口城市。别人的技术从这里进入，中国的产业从这里生长。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海外媒体普遍将上海称作 “The New York of the East（远东纽约）”。 这也让上海成为在华跨国企业最核心的集聚枢纽，多数欧美大型跨国公司进入中国后，均以上海作为区域总部落脚点。

截至2025年9月，上海累计认定跨国公司地区总部1060家、外资研发中心631家，数量居中国内地城市首位。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

这些数字背后是同一件事，上海先让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话。

二、把世界，变成中国

连接解决通不通。真正难的是下一步：东西接进来了，怎么让它在中国的土壤里跑起来。

上海做了更深的事，把全球模式拆开、消化，重新翻译成中国本土能大规模运行的版本。

1984年上海大众项目启动。当时中国汽车工业基础薄弱到什么程度？第一批桑塔纳用组装件手工拼出来，轮胎和天线都靠进口。

真正关键的是德国大众带来的一整套工业制造标准。车反而是其次。

随后，上海举全市之力设立桑塔纳国产化专项基金，配套刚性准入机制。未通过德国大众技术认证的零部件企业，一律无法进入整车供应链。

依托资金扶持与德方技术标准导入，核心精密压铸件公差从毫米级提升至微米级。国内汽车行业现代化质量管理体系从此零建立。桑塔纳国产化率从1985年初量产阶段的2.7%起步，1990年突破60%，1996年提升至90%。

这是一次深度的"工业翻译"。把德国工业标准，一字一句译成中国现代汽车产业链的母语。后来中国汽车产业几乎所有主流供应商，博世中国、联合电子、延锋、华域。都从那套体系里长出来。

长三角乃至全国汽车生态，根基就在这里。

三十多年后，同样的剧本再次上演。

2019年1月7日，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开工建设。当年年底小规模交付，2020年1月7日正式对外交付中国制造的Model 3。

入驻前，中国智能电动车供应链分散，缺乏极致效率控制。入驻后，本土化率迅速拉到95%以上。动力电池、热管理、一体化压铸、自动驾驶硬件全线拉通。

这一次，上海完成了全球新能源制造范式的重组。

今天宁德时代、拓普集团、旭升股份等全球供应链龙头，本质上都受益于这一轮上海超级工厂带来的供应链升级。

长三角供应链被迫按最高标准迭代。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由此实现规模化高质量交付。

星巴克把全球最大臻选烘焙工坊设在上海，完成咖啡商业范式在中国的重构。迪士尼把海外最大主题乐园落户上海，完成文旅超级IP的本地化落地。

上海出口的，一直是系统，产品只是载体。

三、AI，也没有绕开上海

如果说汽车与新能源时代，上海完成了物理世界制造标准与供应链的重构。那么当技术浪潮推进到人工智能时代，历史宿命再次将这座城市推到最前线。

算法如果只留在论文里，不过是精妙数学公式。只有当它穿透实体工业、金融管道与城市终端，技术才真正具备重构现实的力量。

2025年，上海394家规上人工智能企业，全口径产业规模突破6370亿元，同比增长39.5%。2026年一季度，全市规上人工智能产业总规模超1180亿元，行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65%。

AI在上海不是概念，是生意，是一条完整的、正在高速运转的产业链。

资本市场最先嗅到信号。

2026年1月8日，智谱AI在港交所挂牌，成为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第二天，上海的MiniMax紧随其后上市。同月，沐曦、壁仞、天数智芯等五家上海AI产业链企业相继敲钟。

到6月，MiniMax和智谱双双启动科创板回A，不到半年要搭"A+H"双平台。全球大模型竞赛进入最后个位数玩家的对决阶段。中国选手的弹药补给站，就设在上海。

比资本上市更快落地的，是智能硬件与实体工业的全面交融。

具身智能领域，上海正在上映一场群体性的走出实验室。智元机器人今年6月第15000台下线，三年走完从原型机到万台量产的过程。傅利叶、开普勒、达闼等几十家本土机器人团队，同步撕开工业级应用的突破口。

龙旗科技平板质检线，8台机器人连续作业超64小时，完成上万件工业品高精度检测。上汽通用奥特能工厂，别克电池产线上由机器人进行±0.1mm级别精密装配。

这不只是某一家胜利，是长三角高精度伺服电机、减速器与传感器供应链在数小时内联动响应的产业合力。

同样，全球智能巨头将AI核心链路落户上海，早已超越单一企业的商业选择，变成群体性的产业链本土化现象。

特斯拉今年2月在临港启用AI训练中心，把"数据存储—本地训练—算法优化"搬到中国。积累超30亿公里本土道路数据，每天新增120万公里。5月推行监督版FSD落地。与之呼应的，是智能驾驶、智慧物流、工业视觉等领域的全球算法团队，纷纷将上海作为中国本土真实复杂场景落地的首选试验场。

今天的上海，已形成完整AI产业链。燧原、壁仞做芯片，MiniMax、阶跃星辰做通用大模型，智元、傅利叶做具身智能机器人，特斯拉做自动驾驶本地化训练。

AI人才方面，上海集聚近30万专业人才，规模约占全国三分之一。全市已有169款大模型完成合规备案。上海魔搭开源社区为核心，汇聚开源模型超15万个，覆盖全球开发者超千万。徐汇西岸模速空间入驻企业全年营收同比增长超1200%。

长三角凭借完善制造业与服务业场景，成为国内大模型商业化落地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为什么这一切集中发生在同一座城市？

AI的上半场是算法突破，一个实验室、一支团队就能干。下半场完全不同。AI第一次需要大规模接入真实世界。模型要接芯片，软件要接机器人硬件，算法要接汽车、制造、医疗、金融。

全球技术标准要适配本土监管合规，这是一项极其庞杂的系统集成工作。

发明改变世界，集成改变时代。前者可以诞生在任何地方。后者，一百多年来，一直发生在这座城市。

面向AI时代，今天上海在做一件事，把AI从一项前沿技术，重构为中国产业能运行的基础设施。

四、谁能成为时代的操作系统？

很多人理解城市竞争，还停留在拼GDP、拼总部数量、拼人口规模。

下一个十年的真正竞争，维度已经变了。

拼的是，谁最适合成为新时代的操作系统。

什么意思？

一座城市，能够把资本、技术、人才、制度、文化、产业全部连接起来，让不同系统在一个地方兼容运行，它就是新时代最大的基础设施本身。

这需要同时具备五样东西。

• 金融深度：不只是交易所挂牌数量。它拥有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SHIBOR）、人民币资产定价权与CIPS跨境支付系统。能为技术爆发提供从早期天使、私募股权到二级市场全生命周期、全币种的资本调配能力。

• 制造厚度：不只是单一工厂产能。长三角"4小时产业圈"内聚集微米级精密制造集群。任何一项尖端算法，都能在同城找到能落地成实物的机加工、注塑与电子封装接口。

• 人才密度：不只是简单从业人员基数。从基础科学领域AI博士、大模型架构师，到算法工程师与合规法务，形成了完备的复合型人才梯队。

• 制度弹性：率先颁布全国首部AI省级法规。临港率先推行数据跨境流动分类分级管理与沙盒监管试点。为未盈利硬科技企业提供科创板上市的制度容错空间。

• 文化开放性：上千家跨国机构多年沉淀，低交易成本、低沟通壁垒，对全球商业契约与国际化规则的天然信任惯性。

五样缺一个，系统就跑不起来。

上海做的事一直没变，把一个世界性的技术，变成中国能规模化运行的产业。蒸汽机时代如此，汽车时代如此，AI时代依然如此。

当一项技术足够复杂、牵扯的系统足够多、需要对齐的规则足够深，它就需要一个地方同时扮演翻译官、集成商和试验场。

这，就是上海。

【版面之外】的话：

过去一百多年，上海经历了贸易时代、工业时代、金融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新能源时代，直到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技术在变，产业在变，主角在变。

每一次都是全新的时代，每一次都是全新的语言。上海始终没变。它坚定地站在新旧世界交接的地方。

发明灯泡的城当然重要。但点亮整条街的那座城，才真正改变了世界。

领先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历史转弯，人们是不是还会想到它。

很多城市，会因为一个时代而崛起。

上海不同。

它真正擅长的，是迎接下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