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说法：冒用身份、无证经营、盗印图书：一个行为能否“数罪并罚”？

甘海滨律师

【裁判要旨】
法院认定卿某构成侵犯著作权罪，但非法经营罪的指控不成立，核心裁判规则如下：

其一，未经授权复制发行图书的行为构成侵犯著作权罪。 卿某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他人享有著作权的《高考复习》系列图书，销售数量达701册，属于《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其他严重情节”，构成侵犯著作权罪。

其二，侵犯著作权罪的犯罪金额须以鉴定为盗版的图书为限。 本案中，侦查机关仅对五类《高考复习》样书委托鉴定，鉴定结论认定其为盗印、盗制的非法出版物。对于其余已销售图书，因无实物且未鉴定，无法查明是否为盗版，法院不予认定为侵犯著作权的犯罪数额。犯罪金额以经鉴定的五类样书销售数量701册及对应销售额18379.31元认定。

其三，无证网售其他图书不构成非法经营罪，因未达立案追诉标准。 卿某在未取得出版物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销售图书3769册，金额134763.69元，个人违法所得约4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个人非法从事出版物发行业务，非法经营数额应在15万元以上，或违法所得数额在5万元以上，或图书数量在5000册以上，方达到非法经营罪的追诉标准。本案三项指标均未达到上述门槛，故非法经营罪的指控不成立。

【案件基本信息】

1. 裁判书字号

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冀09刑终15号刑事裁定书

2. 案由：侵犯著作权

【基本案情】

2021年1月，被告人卿某冒用他人身份信息在某平台注册某某图书馆，办理了虚假的营业执照、出版物经营许可证。2022年7月2日，某行政审批服务局作出撤销其出版物经营许可的决定。2022年4月左右，卿某在某平台注册百年某某，未办理营业执照、出版物经营许可证，在没有图书销售授权的情况下，非法复制他人享有著作权的《某重点中学高考总复习》(以下简称《高考复习》)系列图书等图书并在上述两店铺销售。经审计，卿某在上述两家店铺合计销售盗印、盗制《高考复习》系列图书701册，销售额为18379.31元；合计销售其他种类图书3769册，销售金额为134763.69元。

【案件焦点】

1. 未经著作权人授权，复制发行图书的行为如何定性；

2.无证在网店销售图书的行为如何定性。

【法院裁判要旨】

河北省肃宁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人卿某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发行其文字作品，属其他特别严重情节，其行为构成侵犯著作权罪。

公诉机关的指控成立，但指控侵犯销售的数额不准。综合全案，鉴定的《高考复习》系列图书5种样书属盗印、盗制的非法出版物，其余图书未经鉴定，且没有实物，不予认定为侵犯著作权的数额，本案侵犯著作权的数额为五本样书的销售数量即701册，金额为18739.31元。公诉机关指控卿某犯非法经营罪，但经审核，涉案两店铺实际销售其余书籍的数量为3769册，金额为134763.69元。被告人供述其个人违法所得约4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之规定，本案未达到非法经营罪的立案追诉标准，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卿某犯非法经营罪，指控不成立。

被告人卿某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依法可从轻处罚。被告人卿某主动赔偿著作权人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可酌予从轻处罚。河北省肃宁县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卿某犯侵犯著作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2000元。

一审宣判后，河北省肃宁县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

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经查，原判认定卿某的侵权图书数量、销售数额，系根据鉴定报告、审计报告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关于未经鉴定且无实物部分的图书能否认定为犯罪数额问题，经查，本案侦查机关在对《高考复习》系列图书委托鉴定过程中仅提供了一审法院认定的5类样书，对其余系列图书未予以鉴定，在无法查明原审被告人销售的其他图书是否为盗印的情况下，原判不予认定，并无不当。另，原审认定的犯罪数额，应属“其他严重情节”,量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被告人卿某以营利为目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发行其文字作品，属其他严重情节，其行为构成侵犯著作权罪。

一审法院根据卿某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所作出的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及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裁定：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甘海滨律师案件解析】

本案是网络盗印图书销售的典型案例，清晰划定了侵犯著作权罪与非法经营罪在“无证售书”场景下的适用边界。

其一，“制作+销售”盗版图书的行为应一体评价为侵犯著作权罪。 法院将复制与发行行为统一纳入侵犯著作权罪进行评价，针对的是对著作权人权益的侵害。该罪以“违法所得数额”或“其他严重情节”为入罪门槛。本案虽违法所得数额未达3万元，但侵权复制品数量701册已超过500份的立案标准，属于“其他严重情节”，故定罪成立。这提示，即便侵权销售额不高，只要复制发行数量达到门槛，仍可入罪。

其二，犯罪数额认定严格依赖鉴定结论，无实物部分不予认定。 本案的核心程序争议在于，已销售且无实物的图书能否计入犯罪数额。两级法院均持审慎立场：未经鉴定确认为盗版的图书，不能推定为侵权复制品，相关数额不予认定。这一裁判规则对同类案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侦查机关应尽可能固定实物证据并全面委托鉴定，否则将面临犯罪数额被大幅削减的风险，进而影响量刑。

其三，侵犯著作权罪与非法经营罪在实践中系“择一重”或“分别评价”关系。 本案中，针对同一批图书的销售行为，同时触犯侵犯著作权罪（针对盗版图书）和非法经营罪（针对无证销售行为），形成竞合。实务中通常以侵犯著作权罪定性。对于非盗版图书的无证销售部分，若达到追诉标准，则另行以非法经营罪评价。本案该部分未达追诉门槛，故不成立犯罪，体现了“情节犯”的立法门槛对出罪的实质作用。

其四，合规启示。 对于图书网店经营者，必须取得著作权人授权及出版物经营许可证，二者缺一不可。销售正版图书无证经营，若规模达到追诉标准，仍可构成非法经营罪；销售盗版图书，则同时面临侵犯著作权罪的追诉，且该罪入罪门槛相对较低（500份即可），刑事风险极高。本案被告人虽获轻判，但刑事犯罪记录对个人及家庭的影响深远，从业者应高度重视合规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