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思考的痛苦，将一遍遍淹没人生

*本期督导老师：付丽娟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经过改编，隐去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督导文章主要用来交流与学习。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有弥联合心理，参与我们的内部督导。

在很多语境里，“用力”都是个伪命题。

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晚年病重时将逝曾有好友对他说：“端明宜勿忘西方”，意思是提醒他别忘了去西方极乐世界，还有位朋友说：“固先生平时践履，至此更须着力”，是说苏轼一生修行，到这时候了更得用力，不要放弃才行。

苏轼怎么说呢？他说西方世界不是没有，但不应该刻意用力，他最后留下了“着力即差”四个字，意思是用力，就错了。

比如思考，当我们用力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思考了。

在1912年的《给从事精神分析治疗的医生的几点建议》中，弗洛伊德提出“均匀悬浮注意”。他说，一旦刻意集中注意力，用力去选择和记住某个细节，就会开始排斥那些看似无关、混乱的材料。“用力”地听，就等于盲目地听。

比昂的无欲无忆，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努力去理解”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欲望，会成为分析的阻碍。真正的思考，是放弃有目标的寻求，让思想自己生成的过程。

如果在心理咨询中，来访者经常大段大段讲述，让咨询师感到需要用力思考才能跟上，这意味着什么？

图为付丽娟老师在给公司咨询师做内部督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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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丽娟老师认为，来访者带来大量信息时，咨询师感受到需要用力思考的反移情，意味着思考在那个时刻是困难的，需要努力才能让自己保持思考的功能。

这些大段、密集、充满内容的讲述，防御的正是反思。来访者恐惧反思，不想让咨询师有空间去思考自己，也不想进入思考里，因为反思会带来痛苦。

于是，在督导的场域里，每个成员都在使用自己的功能来思考案例中的来访者。有组员说到来访者早年体验到的被抛弃的恐惧，与人建立深入关系的恐惧，被剥夺、丧失带来的恐惧、哀伤，以及被十分糟糕对待带来的暴怒。还有的组员谈到想要触及来访者内在的感受是非常困难的，有很多感觉似乎是被模拟出来的，那些哀伤与恐惧很空洞，只有愤怒是实实在在的。

自体取向的组员谈到来访者的自体客体环境严重缺失，并没有好的模板让来访者感受异性给自己带来的到底是什么。来访者与自己的同性养育者高度融合，也许对异性也有好奇、渴望，但在认同的版本里，异性是需要对抗的。

从自恋的角度来看，来访者的夸大自体是受损严重的，成长过程里有很多被工具化的体验，来访者的自恋被养育者挟持着，无法被镜映，甚至持续遭到贬损，这里面隐匿着强烈的羞耻感。而愤怒，甚至是暴怒，是防御羞耻的策略之一。

以上是十分浓缩的描述，单独一种体验拿出来浸泡到水里，都能展开一段与痛苦有关的历史。这么多的痛苦，需要基础的内在结构来容受。而对案例中的来访者而言，这些痛苦似乎是无法被思考的，那些遭遇，来访者从未谈及自己是如何理解和感受的。比如，早年被忽略的体验，被工具化的体验，成年后在亲密关系里十分受虐的体验，这一切来访者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当持久的回避、忍耐、无视，使这些情绪明显影响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时，来访者能看见的是具体的身体损伤，对心灵的损伤又作何感想？

对这些重要问题的回避本身，就是在提示来访者对思考是恐惧和排斥的，咨询师想要邀请来访者一起思考也会变得很困难，因为来访者会试图破坏咨询进程中共同思考的过程，也会破坏思考带来的真实理解。因为这一切会带着来访者走进自己内在那些真实的脆弱，而这是令来访者颤栗和想要逃离的囚笼。

关于反思的困境，是咨询师需要关注的议题，无论是尝试从各个角度、层面邀请来访者一起建构起能思考的空间，还是持续评估来访者是否真的能启动反思的功能。来访者的可分析性始终是动力学工作里很重要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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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评估角度考虑，我们也需要假设来访者的内在环境以及主要使用的防御方式。

早年被送离父母身边的婴幼儿，尤其是出生后不久就不在父母身边的婴儿，会在内在累积很多攻击性。婴儿会感到自己被环境攻击，自己是不被父母需要的存在。如果在婴儿发展的过程中，没有好的环境和客体能帮助婴儿抵御被攻击和被迫害的感觉，这些留存的感受会在精神世界里持续产生影响。

来访者在幼年时有很多被暴力虐待的经历，身边的养育者和照料者都是暴力的，且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充满暴力。来访者反复暴露在有伤害性的环境中。付丽娟老师认为，攻击性与敌意，构成了来访者自我组织的核心，甚至会被编码进来访者的人格里。

那么，来访者内在的攻击性和敌意以及破坏的部分会如何影响自己的生活？

不难想象，这些攻击性和敌意会在生活里潜在地破坏来访者身边的重要关系。亲密关系、亲子关系、又或者是工作与成就。在这些关系里，来访者是被迫害的那一方，身边人会用非常暴力、情感上具有伤害性的方式对待来访者，这一幕似乎在重复早年经历里遭受的种种体验。这些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糟糕的，是逐渐显现端倪。也许迫害的那一方之所以用令人感到不理解、意外的方式伤害来访者，是认同了来访者内在的破坏性和攻击性。这并不是对来访者的指责，也不是为了分辨对错。事实上在一些处境里把关系里的双方判定为加害者与受害者，恰恰是某种认同在发挥作用，这也是一种分裂的方式。

很多时候，施受虐关系里的两个人会同时拥有施虐与受虐的特质，双方身份是会随着动力变化互换的，施虐者也会成为受虐者，受虐者也会成为施虐者，这是像搭扣扣在一起的关系。因此在倾听来访者历史时，不能简单地以黑白、对错来判断。

假如前文提出的向来访者内在破坏性与攻击性认同的假设是成立的，这就意味着来访者使用的主要防御手段很可能是投射。通过投射的方式，把自身内在的攻击性与敌意投射到身边人身上，这个人也认同了这些投射，于是真的开始非常糟糕地对待来访者。

大量的投射以及分裂的运作，呈现的是来访者自体里留存了很多未被意识化的原始的敌意与攻击性，这会严重影响一个人的现实生活，破坏所有重要的关系，当然，也势必会破坏来访者与咨询师之间关系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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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过程中，来访者的请假、取消、缺席，都在阻止这段治疗关系能稳定行进。对案例中的来访者而言，曾经被送走留下的被抛弃的痛苦是极其难以消化的，于是设置的不稳定也许意味着来访者想要把咨询师放在当年自己的处境里。

付丽娟老师谈到，来访者把一个被抛弃的场景带入咨询中，想要用抛弃的方式把咨询师独自留在咨询关系里。来访者是请假、取消咨询的人，是能够抛弃咨询师的人，是把咨询师留在原地等待来访者回去的人。来访者需要把内在的敌意、脆弱、受伤的感觉投射出去。如果咨询师感受到的是来访者在谈自己早年被抛弃的经历，这恰恰是令来访者感到极其恐惧的感觉。来访者无法触碰那个曾经被抛弃、被伤害的自我，来访者需要体验的是别人是被抛弃的，别人是糟糕的。来访者想要从自己身上卸载这些感受。

同时，来访者在咨询之外是如何照顾自己的也值得思索。来访者选择的是不需要反思的，能让身体放松或者舒适的方式，是摒弃了头脑，隔绝了情感体验的方式，是一种直接给出答案或者改善方案的方式。这些都在提示，来访者无法思考自己内在正在体验的一切，而身体承载了非常多不能被加工、思考的体验。

来访者在咨询之外给自己找一些办法自愈，也在表达对咨询师的强烈愤怒，以及强烈的敌意。这些愤怒和敌意无法投向咨询师，于是转而用无需思考的方式来让自己好受些，尝试化解自己的敌意。这些敌意也许源自来访者发现咨询师不是自己理想的好客体。然而咨询师注定无法成为那个理想的，完美的好客体，也就注定了这些愤怒和敌意一定会涌现，但来访者无法借由思考理解这一切，只能用见诸行动的方式消解这些难以承受的感觉。

这些愤怒并不真的是咨询师做得不好，而是来访者内在积累的庞大敌意，在咨询关系中一定会涌现。尤其是在咨询工作的设置里，有限的时间，有限的空间，咨询师并不是二十四小时在场，那些好的感觉似乎只存在于咨询的当下，咨询一结束咨询师也消失了，这段关系好像也消失了。

客体消失带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独自一人陷入死寂的感觉是非常恐惧和无望的。一周里有很多时刻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些无望，这会让来访者有很多需要，也有很多恨意，恨咨询师不能一直在自己身边，恨咨询师总是狠心要结束咨询把自己重新扔回黑暗里。

咨询师需要看到这些需要和恨意，看到来访者内在的攻击性，并且要把这些解释出来：

“你其实是非常恨我的，你对我非常愤怒。你恨我把你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没有人在你身边。你非常希望我能跟你持续在一起，这样你就不用感受到身处绝境的感觉。你对我的愤怒的感觉，是你无法承受的，你体验到了对我的恨，但无法表达，也许在你没法思考这些恨意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不得不去做一些其他的事。”

咨询师要能够面对来访者的恨，承受这些恨，这个过程里来访者会感到自己的恨被一个客体接住了。

当我们再回头去思考一开始提到的咨询师需要“用力思考”这一反移情，会发现真正无法思考的是来访者内在的成人自体。从比昂的观点出发，当思考本身被体验为一种会导致痛苦的联结时，心智就会主动攻击并摧毁自身的思考能力。也许当来访者内在的恨意、攻击性与破坏性能被足够承接，就能为思考撑起一些空间。

本期督导老师：付丽娟

•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 从业19年，咨询师，培训师，督导师
  

• 曾奇峰心理工作室主理人，有弥联合心理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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