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被重罚：吃完商家吃用户，逐底式竞争到了清算的一天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开出重磅罚单。

携程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被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罚没合计51.79亿元。同时，携程还被责令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全面整改并公开整改措施。携程随后表示接受处罚并落实整改。

监管部门查明，自2020年以来，携程利用平台规则、流量分配机制和技术手段实施了两类垄断行为。

一类是要求部分“特牌”酒店独家合作。酒店接受独家安排，可以获得流量倾斜和权益支持；与其他平台合作，则可能失去这些资源。

另一类是要求部分酒店给予携程“全网最低价”。酒店在其他平台上的价格更低，携程就可能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工具，直接调低携程平台上的房价。

酒店名义上是独立经营者，实际上却失去了选择平台和自主定价的权利。

有酒店经营者反映，自己为节假日设置的480元房价，被“调价助手”改成了130元。对于消费者来说，这似乎是平台帮忙砍价；但对酒店来说，房租、人工、水电、布草清洗和早餐成本一分钱都不会减少。平台拿走了“全网最低价”的名声，酒店承担了全部降价成本。

这就是典型的逐底式竞争。

低价本身没有错。通过技术进步降低成本，通过改善管理提高效率，把节省下来的钱让给消费者，这是市场竞争，也是创新。

问题在于，有些平台自己不承担低价成本，却依靠流量、排名、算法、等级和处罚机制，不断压榨商家，诱导用户，大数据杀熟，逼着产业链上最弱的一方不断让利。

平台需要用户，就让商家降价；平台需要利润，就提高抽成、收取推广费用；平台需要“全网最低”，就禁止商家在其他渠道卖得更便宜；平台需要巩固市场地位，就把优质商家锁在自己的体系里。

平台吃完商家，再吃消费者；吃完上家，再吃下家。流量、规则和算法，被变成了一套层层收取利益的装置。

这样的竞争看起来热闹，价格似乎越来越低，优惠券似乎越来越多，但整个产业链都在失血。

一家酒店被迫降价以后，首先压缩的往往不是房租，而是服务。前台少配一个人，客房清洁时间缩短一点，早餐品种减少一些，床单布草多用一轮，设施维修再拖几个月。

消费者订房时省下了几十元，入住之后却可能发现，房间没有过去干净，早餐没有过去丰富，服务人员越来越少。平台把降价包装成福利，真正承担代价的却是商家、员工和用户。

同样的逻辑，也可能出现在外卖、电商、网约车、票务和本地生活等领域。

一家餐馆为了获得曝光，被要求参加满减、补贴和低价套餐。用户支付了20元，餐馆实际到手可能更少。房租不能少，食材不能不买，平台成本也不会消失，商家最后只能减少分量、降低食材标准或者压缩员工工资。

一名司机接到的订单价格越来越低，却还要承担车辆折旧、保险和油电费用。乘客一开始享受了低价，等竞争者退出、司机减少、供给不足，等待时间和出行价格又会重新上升。

消费者看到几个平台上的价格几乎一样，以为自己已经“货比三家”，实际上可能只是平台用“全网最低价”规则锁住了商家的价格。看起来选择很多，真正的选择反而越来越少。

逐底式竞争已经成为中国平台经济的特色，但却给社会带来近乎毁灭性打击。

第一个社会危害，就是把经营风险不断转嫁给弱者。

平台制定规则，却不承担规则的主要成本。商家承担价格风险，劳动者承担收入下降，消费者承担质量缩水。平台最强势，风险却沿着产业链一路向下传递。

第二个危害，是破坏正常的价格形成机制。

酒店应该根据入住率、节假日、经营成本和服务水平决定价格。平台可以提供数据和建议，却不能替商家决定卖多少钱。

一旦平台可以越过经营者直接改价，价格就不再反映市场供求和真实成本，而是服从平台争夺流量的需要。价格信号失真以后，企业无法合理安排投资，消费者也无法判断商品和服务的真实价值。

第三个危害，是制造劣币驱逐良币。

认真做服务的酒店成本更高，可能竞争不过被迫压价的酒店；使用好食材的餐馆成本更高，可能竞争不过极限低价套餐；依法保障员工权益的企业成本更高，反而可能在平台排名中处于劣势。

久而久之，谁认真做品质，谁先吃亏；谁更会压缩成本，谁更容易活下来。市场奖励的不是优秀经营者，而是最能忍受压榨、最敢降低标准的人。

第四个危害，是扼杀真正的创新。

创新需要利润，也需要稳定的预期。商家连基本收益都无法保证，就不可能持续改造客房、培训员工、更新设备和开发产品。

新平台要想进入市场，也需要获得优质商家和有竞争力的价格。携程一边锁定优质酒店，一边要求其他酒店给予自己最低价，竞争平台即使佣金更低、技术更好，也很难获得足够的供给。

最后，平台不用再研究如何提升服务，只需要研究如何控制流量；不用研究怎样创造新价值，只需要研究怎样从商家手里再拿走一点。

算法本来可以帮助酒店预测需求、合理定价，却被用来强制降价；流量本来可以提高交易效率，却被用来迫使商家接受不利条件。

这不是创新，只是权力的技术化。

这不是以用户为中心，这是把用户当猪养。

携程这张罚单，因此不只是在处理一家企业，也是在给所有平台划线。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已经明确提出，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市场监管部门也已经部署一系列专项行动。可以判断，利用流量优势压榨上下游、依靠算法规则转嫁成本、通过“二选一”和最低价要求排除竞争，将成为今后平台经济监管的重要方向。

有些平台可能还觉得，只要规则写得足够复杂，只要算法藏在后台，只要不把强制要求直接写进合同，就很难留下证据。

携程案已经说明，大数据可以分析，算法可以解析，流量分配也可以调查。过去躲在技术外壳后面的权力，现在同样要接受法律审查。

平台当然可以赚钱，也应该获得与其投入和服务相匹配的利润。但平台不能把连接商家和用户的入口，变成向产业链两端收租的关卡。

流量不是平台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产，更不是压迫商家的许可证。

真正的平台创新，应该降低商家的获客成本，提高消费者寻找和比较商品的效率，减少交易摩擦，让优质服务获得更好的回报。

一边压低商家利润，一边提高消费者依赖；一边封锁竞争对手，一边把垄断包装成优惠，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平台越大，责任越大；掌握的流量越多，越要尊重市场规则。

不要仗着流量，吃了商家吃消费者，吃了上家吃下家。

流量大，不是免死金牌，出来混，最终都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