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药环刑辩100问③｜食品案件罪名区分，别只看检测报告

办食药案件的律师都有个直觉：拿到检测报告，一看检出了"有毒有害物质"，就往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上靠；一看是"指标超标"，就往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上靠。

这个直觉不能说错，但太粗糙。

粗糙到什么程度？——两罪法定刑起步差了好几年，你靠直觉定方向，等于拿当事人的刑期赌概率。

最近翻了几个申诉案，发现大量定性争议都出在同一个地方：大家把"检出什么"和"怎么来的"混为一谈了。今天把这个问题拆透。

两罪真正的分界线，不在检测数值里

先把通说摆出来，再拆它的漏洞。

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风险来源于人为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行为人主动往食品里加法律禁止使用的物质，比如罂粟壳、硼砂、工业添加剂、违禁农药。

这是行为犯，原则上有行为就入罪，法定刑起步更高。

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风险来源于食品本身品质不达标，不存在人为掺入非食品原料的行为。常见的：腐败变质、微生物超标、农药残留超限、病死畜禽肉。

这是危险犯，必须达到"足以造成严重食物中毒事故或者其他严重食源性疾病"才构罪。

教科书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实务的坑，全在"分界线"附近。

第一个坑：超限量 ≠ 超范围

很多人会说：“合法食品添加剂超出国家标准限量使用，归入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范畴。”

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GB 2760 里有两种"超标"，性质完全不同：

超限量使用：这种添加剂在这类食品里允许用，但你加多了。比如面包里加防腐剂，国标允许加 0.5g/kg，你加了 1g/kg。这种通常定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没问题。

超范围使用：这种添加剂在这类食品里根本就不允许用

比如在馒头里加柠檬黄，柠檬黄是合法添加剂，但馒头不在它的使用范围内。这种情况在实务中争议极大——有的地方直接按有毒有害定，理由是"国家明令禁止在该类食品中使用"。

年轻律师最容易在这里翻车：看到"合法添加剂"四个字，就想当然往轻罪上靠。结果开庭时公诉人拿出一份"超范围使用 = 禁用 = 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的逻辑链，你当场就被动了。

辩护的抓手在哪里？——回到司法解释原文。

两高《关于办理危害食品安全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的是"因危害人体健康被国务院有关部门公告禁止使用的农药、兽药以及其他有毒、有害物质"。

注意那个前提：必须是"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不是所有"禁用"的东西都天然属于"有毒有害"——有些是工艺原因禁用，有些是食品安全风险评估后禁用，禁用理由不一样，定罪逻辑就不一样。

第二个坑：检出 ≠ 掺入

这是辩护空间最大、但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点。

检测报告说"检出罂粟碱"——不等于行为人往食品里加了罂粟壳。

检测报告说"检出甲醛"——不等于行为人往食品里加了甲醛。

检测报告说"检出三聚氰胺"——也不等于行为人主动掺了。

为什么？因为有毒有害物质的来源有很多种：

• 可能是原料自带的：比如种植环节土壤里有残留

• 可能是环境带入的：比如加工设备清洗不彻底

• 可能是自然产生的：比如某些食材自身代谢会产生微量甲醛

• 可能是上游污染的：比如供应商的原料就有问题，下游不知情

“掺入"是个行为要件，得有证据证明行为人主动实施了添加行为。不能从检测结果倒推"检出了就是加了”——这是典型的有罪推定。

我见过一个案子，腐竹里检出次硫酸氢钠甲醛（吊白块），一审判了有毒有害食品罪。二审律师找了食品科学的专家辅助人，证明腐竹在高温烘干过程中，蛋白质和添加的合法添加剂发生反应也会产生微量类似物质。最后改判了。

这个案子的启示就一句话：检测报告只能告诉你"有什么"，不能告诉你"怎么来的"。后者才是定罪的关键。

第三个坑：销售者"明知"，不是一句"应当知道"就能打发的

上游如果定了有毒有害食品罪，下游销售者是不是跟着定？

不一定。关键看销售者是否"明知"。

"明知"在实务中怎么认定？不是靠公诉人一句"作为食品从业者应当知道"就够了。要看具体行为：

• 进货渠道是否正规？有没有查验供货商资质？

• 索证索票齐不齐？有没有进货查验记录？

• 进货价格是否明显低于市场正常价格？

• 有没有被行政机关提醒、责令整改过？

• 同行业对这个问题的普遍认知程度如何？

这些才是辩护时真正要打的仗。

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商户，进货从来不索票，价格还比市场价低三成——你说他不知情，很难。

但如果一个刚入行的小超市，供货商证照齐全、价格正常、有正规票据——你说他"明知"，也站不住脚。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两罪到底怎么区分？

总结一下，不是看检测报告里有什么，而是按这个顺序往下查：

第一步，查：这个有害物质是人为掺进去的，还是食品本身变质、超标、自然产生的？人为掺入才可能定有毒有害。

第二步，查性质：如果是人为加的，加的这个东西本身是不是"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不是所有禁用物质都算。

第三步，查主观：如果是销售环节，行为人对上游的添加行为到底知不知情？有没有证据支撑？

三步走完，罪名才定得下来。少走任何一步，都是在拿刑期开玩笑。

食药环案件有个特点：检测报告一出来，数字往那一摆，很容易让人产生"铁证如山"的错觉。但辩护的机会，恰恰就藏在"数字不会说话"这件事里——数字只能告诉你结果，过程还得靠人去查。

下次再拿到检测报告，别急着定性。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哪来的？怎么来的？当事人知道吗？

问完了，再决定辩什么。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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