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月清泉》看“越剧三问”

2026年，越剧双甲子。这一诞生于浙江、享誉海外的“中国第二大剧种”，迎来了120周年。今年，也是绍兴小百花越剧团不惑之年，“绍百”捧出了一部新编清廉越剧《明月清泉》，在浙江省人民大会堂正式公演，随后压轴亮相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让年轻观众“追着跑”、让老戏迷喊“过瘾”。

《明月清泉》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的不仅是一部戏的热度，更是一个县级剧团四十年守正创新的方法论。而这背后，恰恰藏着越剧在当代传承发展的三个追问：破立之间如何让观众买账？文武之道如何薪火相传？江南越音如何在四海回响？

廉洁题材向来是戏曲创排的“硬骨头”——承载着厚重的价值导向，创作者却常常在艺术表达与社会功能之间左右为难，一不小心就陷入“主题先行、人物扁平”的窠臼，到了观众那里便成了“说教味太浓”。

图为新编越剧《明月清泉》公演现场

《明月清泉》偏偏走出了新路子。编导团队历时一年多，前后修改二十余稿。最关键的调整，是将传统历史剧的宏大叙事转为贴近人物内心的情感表达。范仲淹不是一个完美的雕像，他也有壮志难酬的苦闷；钱松也不是天生的恶人，而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才子如何在权力与欲望中一步步失守。

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季国平评价这是一出“新鲜独特、雅俗共赏、兼具谐趣的大戏”。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仲呈祥则说它“把廉洁命题审美化、艺术化，摆脱了乏味的说教”。

当一出戏敢于直面复杂、呈现立体，观众回馈的便是尊重与热忱。几场演出下来，年轻的面庞越来越多。“范仲淹的名字我们从小就熟悉，但看到他‘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被这样演出来，内心非常受触动。”“00后”戏迷方玲玲感慨。社交平台上，有观众留言：“这部戏每个角色都不扁平。‘绍百’赋予了人物血肉。”

图为新编越剧《明月清泉》演后签名会

《明月清泉》的创排者们对人性、对处境、对历史有足够深刻的体认，然后找到属于艺术自己的表达方式。梅花奖得主张琳饰演范仲淹时说：“我渴望用越剧的醇厚，将这份明月清泉般的风骨唱进观众心里。”“二度梅”获得者吴凤花饰演的钱松与范公形成强烈的戏剧张力，她直言：“塑造钱松这个角色，是一次对贪欲与人性的深刻剖析。清浊之辩，醒世恒言。”

这是《明月清泉》的探索经验：破掉脸谱化的“高大全”，立起有血有肉的“人”。但比立人更难的，是在价值先行的命题里始终不丢掉艺术的逻辑。题材会变，观众会变，但戏要立住，先得把人立住，这个道理，一百二十年没变过。

“绍兴小百花”是越剧界响当当的一块牌子。1986年，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以《劈山救母》打出“绍百”的第一面旗。没有明星光环，没有庞大市场，靠的是范瑞娟、傅全香、吕瑞英等越剧名家手把手地教、一句一句地抠。

图为1986年“绍百”建团大戏《劈山救母》

自建团以来，“文武兼备”四个字，便是“绍百”最鲜明的标签。从《三看御妹》的缠绵到《陆文龙》的刚烈，从《狸猫换太子》的扣人心弦到《劈山救母》的荡气回肠……不管大戏还是折子戏，都是一部部磨出来的、一场场打出来的。

这一次，两位梅花奖得主的同台飙戏，成了该剧最大的看点。饰演范仲淹的张琳，以尹派特有的柔中带骨来诠释这位一代儒臣，让那份“先忧后乐”的清正风骨从唱腔里自然透出来。越剧名家吴凤花，以范派特有的刚劲苍凉，演绎一位从寒门才子到权钱奴隶的堕落轨迹。剧中有一场钱松与范仲淹“少年同窗”的回忆戏，一边是范仲淹的坚定，一边是钱松的挣扎，尹派的柔韧与范派的刚劲在台上正面碰撞。负责唱腔设计的一级作曲李燕华说：“在旋律设计上，我们强化了流派的差异性——尹派的醇厚、范派的刚劲，让观众清晰地感受到两种艺术特质的碰撞与对话。”

这出戏的“文武兼备”展现了流派艺术的正面“交锋”、人物内心的深度博弈。当两位梅花奖得主用各自打磨了几十年的唱腔和身段，在舞台上完成这种“软功夫”的对垒，“绍百”的底牌也随之亮了出来。但底牌再硬，也得有人接得住——“绍百”四十年来最硬的底牌，恰恰在台下。

图为“绍百”原生代演员开展“传帮带”

得益于剧团不断深化人才培养梯队建设，绍百“四梅”齐放：吴凤花、吴素英、陈飞、张琳馨香远溢，更有一批批后起之秀如春笋破土。在前浪的提携呵护下，陈雯婷、屠少桦、娄周英等优秀青年骨干茁壮成长，孙琴菲、韩梦莎、陈蒙尔等新一代“小百花”崭露头角。六代演员，梯次分明，传承有序。去年启动的第七代演员招生，面向全国招收30名小学应届毕业生，一个多月就有300多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剧团与浙江艺术职业学院联合开办“绍百越剧订单班”，构建起“院团+基地+校园+工作室”的传承网络。

台上文武兼备，台下薪火相继。有人说，“绍百”的人才培养像种树，不急着一夜成林，而是让每一棵树苗都有时间扎下自己的根。这大概就是“六代同堂”的秘密：不只是传下去，更是让每个人长成自己的样子。

戏排出来了，人培养出来了，接下来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戏给谁看？绍兴小百花的答案是：让百年越剧不只是“乡音”，更是“中国腔”。

2026年恰逢越剧诞生120周年，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浙江也明确提出深耕“越剧+”战略。政策在加码，实践更在先行。

图为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亮相维也纳

市人大代表、梅花奖得主陈飞曾建议，构建“经典剧场+文旅驻演+社区巡演”体系，深化以“越剧”作为绍兴文化印记的生动实践。这并非纸上谈兵。近年来，绍兴小百花越剧团带着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远赴奥地利维也纳、意大利米兰，当吴凤花、陈飞以精湛的唱念演绎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跨越的不仅是语言，更是文化隔阂。剧场外，柯桥文化展台向欧洲观众展示了江南水乡的独特韵味，艺术成为最好的城市名片。

走出去的同时，传播的触角也在向更深处延伸。在柯桥历史文化街区，梅花奖得主吴素英的工作室推出“戏聚越音会”，对戏迷“零门槛”开放，更通过新媒体全程直播。今年央视春晚，张琳以《红楼梦》中贾宝玉一角惊艳亮相，一曲《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传遍神州。从古镇戏台到国际舞台，从春晚聚光灯到手机直播间，越剧正被更多人看见、听见。

图为张琳登上央视春晚

事实上，越剧的“破圈”正在成为行业性现象。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长期“一票难求”；浙江小百花《我的大观园》首轮巡演58场，45岁以下年轻观众占比85%，票房突破8000万元；昆曲青春版《牡丹亭》20多年演出500多场，收获观众百万人次。传统戏曲的年轻化正从“各自探索”走向“系统发力”，而“绍百”的实践，正是这股浪潮中一个生动的注脚。

“走出去”是文化输出，“走下去”是文化扎根，“走上去”是文化破圈，这三条路，“绍百”都在走，而且走的是同一条路——让越剧不止是“乡音”。当清泉从柯桥淌向全国，当越音从古镇唱向世界，当第七代的种子茁壮发芽，越剧的下一程，注定好戏连台。而比好戏更重要的，是一代代越剧人面对时代叩问时，那份守正创新的清醒与勇气，是把好戏送到更多人面前的胆识与担当。

这腔越音从江南的田间地头唱到世界的聚光灯下，走了120年。它从水乡出发，却从未囿于水乡；它生于过往，却始终面向未来。越剧的下一个百年，大幕，才刚刚拉开。

柯桥传媒集团 全媒体记者郦曼丽/文 徐晔/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