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
2026年7月28日,赞比亚总统哈凯恩德·希奇莱马通过其财政与投资顾问吉托·卡永巴对外宣布,赞比亚将推动建立一个覆盖整个非洲大陆的矿产与金属交易所。希奇莱马将于下月寻求连任,这一交易所计划已经写入其所属的民族发展联合党的竞选纲领。卡永巴表示,如果希奇莱马胜选,新内阁将把此事作为优先事项,参与这一项目的实际过程将基本上立即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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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比亚是非洲第二大铜生产国,仅次于刚果民主共和国。2025年全年铜产量为890346吨,2026年第一季度产量为208992吨,同比下降约4%。赞比亚政府的目标是在2031年前将铜产量提升至每年300万吨。该国目前贡献全球约5%的铜供应量,同时约占非洲锰合金产量的38%。
根据希奇莱马政府的设想,这一泛非交易所将在赞比亚与大宗商品贸易商摩科瑞能源集团已有的金属交易合资企业基础上建立。2024年,赞比亚国有工业发展公司通过其全资子公司Industrial Resources Limited与摩科瑞成立了一家各占50%股权的合资企业,专注于铜精矿贸易。摩科瑞还从莫帕尼铜矿获得了2亿美元的预付款协议,并与刚果(金)国有矿业公司杰卡明签署了营销协议。
卡永巴坦言,赞比亚与刚果(金)2022年达成的利用双方铜和钴资源建立共享电动车电池价值链的协议进展甚微,主要原因在于两国政府并不直接控制私营企业生产的矿产。他认为,赞比亚金属贸易业务的建立将有助于为泛非交易所获取可交易的产品。刚果(金)也已从大型矿山获得承购协议,并与摩科瑞达成了类似的贸易安排。赞比亚已就交易所计划与刚果(金)及另外两个未具名国家进行了讨论。
这一提议是非洲各国政府加强对自然资源控制的更广泛趋势的最新体现。刚果(金)、几内亚、加纳和津巴布韦等国都在设计和实施各种改革,以促进国内精炼、提高本土所有权并限制特定矿产品出口。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显示,尽管非洲满足了全球大量未加工关键矿产的需求,约占全球锰产量的75%、钴产量的70%以及铜产量的近20%,但非洲大陆目前在清洁能源技术及其组件制造所创价值中的占比仍不足1%。卡永巴警告说,如果未能将非洲的矿产财富转化为就业和经济机会,可能对政治稳定产生严重影响,如果年轻人口持续增长而经济跟不上,非洲将越来越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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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价权之梦与现实之困:泛非交易所为何难解非洲资源悖论
赞比亚总统希奇莱马的泛非矿产交易所构想,在2026年7月底这个时间节点上抛出,既有其内在逻辑,也有其现实的困境。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市场基础设施建设项目,而是一次对全球矿产定价体系的直接挑战,是非洲资源国在资源民族主义浪潮中试图从价格接受者走向价格制定者的一次制度性尝试。然而,一个交易所能否真正承载非洲大陆几十年来对资源定价权的渴望,答案远不如希奇莱马政府所描绘的那样乐观。
长期以来,非洲许多矿产出口的价格主要由位于非洲大陆以外的国际大宗商品交易所决定。津巴布韦的锂、黄金、铂金和铬在伦敦、上海或纽约定价,由数千公里外的交易大厅决定,反映的供需动态与当地矿石品质或生产成本几乎没有关系。伦敦金属交易所自1877年成立以来,一直是全球有色金属定价的核心枢纽。而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影响力近年来快速崛起,上海铜已成为全球三大有色金属定价中心之一。在这个格局中,非洲至今仍是一个价格接受者。这种定价体系的运作方式对非洲极为不利。伦敦金属交易所对阴极铜的定价主要基于标准化的精炼铜,而非铜精矿或半成品。这使得在非洲本地建设冶炼和精炼产能面临价格倒挂困境,本地加工后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并不一定能获得溢价,反而可能因运输、电力和融资成本而丧失竞争力。
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提供了一个更为宏观的视角,全球清洁能源技术及其组件的制造市场已从2015年的不足2000亿美元增长至2023年的超过7000亿美元。而非洲作为锰、钴、铜等关键矿产的主要供应方,在这个急速膨胀的市场中只分得了不足1%的价值。非洲承担了开采的环境成本和社会成本,却只获得了价值链上最薄的一层利润。赞比亚的交易所梦正是建立在这一认知之上,如果非洲不能掌握自己矿产的定价权,就永远无法从自己的资源中获得应有的收益。希奇莱马政府认为,一个大陆级的交易平台能够通过改善价格透明度、加强区域贸易、鼓励矿产加工产业投资来从根本上重塑非洲的矿业部门。
然而,赞比亚方案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可行性挑战,政府并不直接控制矿产。赞比亚的矿山多数由First Quantum Minerals等国际矿业公司运营。卡永巴本人坦承,赞比亚与刚果(金)2022年电池价值链合作进展缓慢的主要原因就是两国政府并不直接控制私营企业生产的矿产。这是一个被反复提及却鲜少被正视的结构性矛盾,资源国政府想要通过政策手段获取更多资源收益,但资源本身并不在政府手中。赞比亚的应对思路是依托与摩科瑞的金属交易合资企业。卡永巴认为,这一金属交易业务的建立有助于为泛非交易所获取可交易的产品。但问题在于,即使建立了交易所,如果矿业公司选择继续通过伦敦金属交易所或与贸易商签订的长协合同销售产品,泛非交易所可能面临有场无货的尴尬。刚果(金)从大型矿山获得承购协议的做法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路径,国家在部分矿山中持有少数股权,从而获得一定比例的产品支配权。但这种模式能覆盖多少产量,仍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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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建立泛非交易所需要各国政府、监管机构、矿业公司和金融机构之间的密切合作,涉及监管协调、交易标准、质量认证、结算系统等一系列关键问题。非洲大宗商品交易所的发展还受到国内商品市场规模相对较小、有形和通信基础设施薄弱、缺乏支持性的法律和监管环境等制约。更为棘手的是,赞比亚自身就在2026年6月因本土冶炼产能不足而临时放宽铜精矿出口限制,准许三个月内出口近27.2万吨铜精矿。这种政策摇摆本身就反映了政府在锁矿与现实之间的两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非洲定价与全球定价的冲突本质上是价值链权力的冲突。伦敦金属交易所和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定价反映的是全球冶炼产能、库存水平和金融资本博弈的结果,而非非洲矿山的成本结构或非洲国家的发展需求。当一个赞比亚铜矿的生产成本因电力涨价而上升时,伦敦金属交易所铜价不会因此自动上调,当刚果(金)希望用钴创造本地就业时,伦敦的钴价也不会因此给予溢价。国际能源署2025年发布的报告指出,非洲国家有机会改变这一局面,通过向加工、冶炼和精炼等价值链上游移动来增加矿产生产的经济贡献。刚果(金)和赞比亚拥有丰富的钴和铜资源,为生产加工材料提供了坚实基础。但报告也明确指出,利用这些经济机会取决于新兴经济体能否成功克服障碍。这些障碍是真实而沉重的。矿产冶炼与深加工属于资本、技术、能源密集型产业,全球产能长期集中于工业化成熟的东亚、欧美地区。以钴为例,非洲本土精炼产能占比不足5%。世界银行数据显示,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工业用电稳定性不足,电价水平偏高。国际能源署估计,在现有主导供应商之外建设精炼能力的成本要高出20%到150%以上,运营成本大约高出50%。跨境交通、港口物流等基础设施短板也推高了本土加工产品的外运成本。
希奇莱马选择在大选前一个月推出这一计划,显然不是偶然。交易所计划写入竞选纲领,意味着这既是一项产业政策,也是一张政治牌。卡永巴的警告揭示了这一选择背后的政治逻辑,非洲的民主正面临风险,因为如果民主制度不能为年轻人提供经济机会,人们就会开始为萨赫勒地区发生的事叫好。萨赫勒地区近年经历了军事政变、伊斯兰叛乱和对矿业资产的国有化干预。从卡永巴的角度看,赞比亚的交易所梦不仅是一个经济项目,更是一种政治止损,用经济收益的再分配来缓解年轻人口对现存秩序的不满。非洲拥有全球增长最快的青年人口,预计在未来几十年将占全球劳动力的越来越大份额。如果这些年轻人无法从自己脚下的矿产资源中获得体面的生活,政治不稳定的风险将成倍放大。从这个意义上说,赞比亚的交易所计划承载的不仅仅是资源定价权的技术性诉求,更是一个关于资源民主的政治承诺,让普通人从资源中受益,而不是眼睁睁看着财富被运往数千公里外的交易所。
但承诺与兑现之间的距离,往往比地理上的数千公里更为遥远。一个交易所可以改变交易的场所,却无法在一夜之间改变工业基础、电力供应、技术能力和制度环境。赞比亚的交易所梦能否成真,取决于它能否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政府不掌握矿产、本土缺乏加工能力、基础设施薄弱的现实条件下,非洲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制度创新,才能真正从自己的资源中获益。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在卢萨卡的总统办公室里,而在矿山、工厂、电网和港口这些更接地气的地方。
本文为“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发表的第24篇研究简报。非洲关键矿产资源研究小组(Africa Critical Mineral Resources Research Group)是一个由专业研究者共同参与的开放式学术观察平台,聚焦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矿产资源政治与地缘博弈。
本小组以时评、专题分析、政策解读等形式,追踪非洲矿权政策变动、大国资源竞争、区域治理规则及中非资源合作动态,致力于呈现非洲资源议题的深层逻辑与前沿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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