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总统奥尔特加：“屠龙英雄变成龙”又一人

2026年7月19日，尼加拉瓜总统奥尔特加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令世界舆论哗然：为了防止亲美反对派和外部势力借由选举夺取国家政权，尼加拉瓜未来将彻底废除选举。

尼加拉瓜总统奥尔特加。

奥尔特加现年81岁，比美国总统特朗普还大一岁。奥尔特加是拉美极左翼政治家的代表性人物。在左右对峙的拉美政坛，大致上可以分为呈现出“钟摆效应”的左右两翼。而在拉美的左翼中，又可以分为温和左翼和激进左翼。温和左翼就是中左翼，以巴西总统卢拉、阿根廷前总统克里斯蒂娜和费尔南德斯、智利前总统巴切莱特等人为代表，尚属于尊重民主宪政原则的正常左翼，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关系也比较正常。而激进左翼就是极左翼，则以委内瑞拉两任总统查韦斯和马杜罗、尼加拉瓜总统奥尔特加、玻利维亚前总统莫拉莱斯、厄瓜多尔前总统科雷亚等人为代表。与正常的温和左翼不同，这些激进左翼领导人，经济上走“劫富济贫”的底层民粹路线，政治上利用民主搞集权，外交上则高举反美大旗。

尼加拉瓜地理位置示意图。

奥尔特加于1979年成为尼加拉瓜实际上的领导人，1985年至1990年期间首次担任总统。下野多年后，又于2006年再次当选总统，并于2007年就职执政至今，连续执政时间长达19年，累计执政时间长达30年。

尼加拉瓜首都马那瓜的莱昂大教堂。

除了几天前的废除选举制度，奥尔特加执政19年来的“骚操作”还远不止这个。在2016年的大选中，奥尔特加的夫人罗萨里奥·穆里略作为他的竞选搭档当选副总统。这样一来，“总统夫妻档”，成为了继“二人转”、祖孙三代传承之后，世界政坛上的第三大奇观。除了尼加拉瓜外，世界上另一个搞“总统夫妻档”的国家，就是阿塞拜疆。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他的夫人梅赫丽班·阿利耶娃是副总统。2025年，奥尔特加干脆和夫人穆里略并称“联合总统”，“二圣临朝”，共治国家。而他们的8名子女，除了一名女儿实在看不下去出走海外之外，其他7人都身居高位，实现了“家天下”。

尼加拉瓜总统奥尔特加和夫人罗萨里奥·穆里略。

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和夫人梅赫丽班·阿利耶娃。

而这位行为方式如“怪咖”一般的奥尔特加，年轻的时候却是一个热血青年、革命战士。从1936年开始，在美国的支持下，索摩查家族父子三人先后担任尼加拉瓜总统，残酷镇压进步势力，对尼加拉瓜进行了长达43年的极右专制统治。1960年，年仅15岁的奥尔特加投身革命并被捕，遭到严刑拷打，可谓“少年英雄”。1963年，奥尔特加加入左翼革命组织桑蒂诺民族解放阵线。1979年，桑蒂诺民族解放阵线推翻索摩查家族长达43年的极右专制统治。革命胜利后，奥尔特加参加尼加拉瓜民族复兴政府执政委员会。1981年，奥尔特加出任民族复兴政府执政委员会协调员（相当于实际上的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1984年，在大选中获胜，当选总统，执政至1990年。桑蒂诺民族解放阵线推翻索摩查家族的极右专制统治后，却搞了一套激进左翼的革命运动，导致国内经济情况急剧恶化，人民不满情绪日益加深，并最终酿成长达8年的大规模内战，导致6万多人丧生。在这种背景下，在1990年2月25日举行的全国大选中，奥尔特加败给了右翼候选人查莫罗夫人。从此，他开始了历时17年的下野生涯，直到在2006年的大选中再次当选总统。可见，在那时，奥尔特加虽为左翼，但还是遵守了民主规则的。

1979年，桑蒂诺民族解放阵线推翻索摩查家族统治。

尼加拉瓜前总统索摩查。

但在2007年奥尔特加卷土重来、重新执政后，在政治上是越玩越出圈，直到最后彻底放飞自我。尼加拉瓜这个中美洲小国，近百年来先后被索摩查家族、奥尔特加家族这一右一左两大政治家族统治，始终没有摆脱被专制家族把持的宿命。只不过，索摩查、奥尔特加这两大专制家族，一个极右，一个极左；一个亲美，一个反美；一个靠大庄园主、大资本家统治底层民众，一个靠煽动底层民粹“杀富济贫”；一个仰仗美国鼻息维护自己的统治，一个靠煽动反美排外维持政治合法性。在极右、极左两大专制家族的轮番折腾下，尼加拉瓜成为了整个拉美人均GDP排名倒数第二的失败国家。

尼加拉瓜行政区划图。

我相信，奥尔特加少年时代投身革命反抗专制，是出于一种朴素的热血、理想和情怀，是出于真心，而并非投机。因为谁也预料不到自己所从事的革命会是什么结果，反而会很危险，甚至会掉脑袋。但他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就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原本信奉“天下为公”的革命者，变成了“权力私有”的持有者，再一次上演了人类历史上多次上演的“屠龙英雄变成龙”的一幕。

年轻时的奥尔特加。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这半个世纪，“屠龙英雄变成龙”的故事在世界上屡见不鲜。

津巴布韦首任总统穆加贝，当年与曼德拉同为黑人民族解放运动领袖出身，作为非洲民族解放运动的“双子星”，都为各自国家的民族独立和黑人解放做出了历史性贡献。曼德拉坐牢27年，穆加贝坐牢11年。不过，最终决定两人历史地位高下的，也是两人最大的区别，却是他们对待权力和对待昔日敌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一个淡泊名利如圣贤，一个嗜权如命到极点。曼德拉“不反白人，只反白人种族主义”，穆加贝则激进地“劫白济黑”。曼德拉缔造新南非后，功成身退，遵守民主规则，奠定了今天南非民主政治的基础。而穆加贝却牢牢把持权力，他有打天下的手腕，却无治天下的能力。穆加贝执政期间，在津巴布韦劫富济贫、劫白济黑，走了一条带有左派革命家色彩的路线。2000年，穆加贝对白人农场主实行激进土改政策，无偿没收白人土地收归国有分给黑人，由此引发了津巴布韦新的“黑白矛盾”，但黑人也并未从穆加贝的政策中获得民生改善，津巴布韦人民也从此陷入了民不聊生的苦难境地，上演了富人出逃、资本外流、农田荒芜、百业凋敝、物价飞涨、抱着金饭碗饿肚子的“神剧”。他奇迹般地把津巴布韦从独立之初少有的非洲富国“建设”成赤贫国家，人均寿命从独立之初的67岁降到现在的35岁。更不用说严重的通货膨胀，津巴布韦货币上“1”后面有数不清的“0”，老百姓人人成了“亿万负翁”。

津巴布韦首任总统穆加贝。

事实证明，“劫富济贫”“劫白济黑”式的底层民粹路线看似维护了弱势群体，其结果却是穷困潦倒、饿殍遍地，富人被剥夺了财富变成穷人，穷人也并没有致富而是变得更穷，各个种族、各个阶层都会深受其害，穆加贝治下的津巴布韦就是明证。

津巴布韦超市门口的人们。（同事虹途途摄于2019年7月）

纵观穆加贝的一生，他曾经是反殖民的先锋斗士，又因时局成为了西方世界的宠儿，却在国际格局的变化下成为了一枚弃子，最终治国失误争议缠身，最后被迫下台。穆加贝大起大落的一生，上演了历史上很多满怀热诚的屠龙英雄最后又变成龙的故事。

津巴布韦维多利亚大瀑布。（同事虹途途摄于2019年7月）

还有柬埔寨参议院主席、人民党主席，柬埔寨的实际掌权者洪森。遥想当年，洪森也曾经是推翻红色高棉统治的“屠龙英雄”，救柬埔寨万民于水火之中。1985年洪森出任总理时，只有33岁。但在洪森执政38年后，2023年的柬埔寨大选中，洪森通过取消最大反对党的参选资格，以压倒性优势“保送”了人民党继续执政。更出圈的是，洪森的儿子洪玛奈接替洪森成为柬埔寨首相，在君主立宪制的柬埔寨，首相也享受了一把同国王一样的“世袭”权力。在世界君主立宪制历史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上有虚君，中有权相，下统万民。虚君之下，柬埔寨开启了相权世袭。

洪森（左）和长子洪玛奈。

而且，洪森退居二线后，又出任了参议院主席，并仍然担任执政党人民党主席（首相洪玛奈在党内也只是副主席），继续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实际权力，成为了柬埔寨的“太上皇”。

洪森长达40多年的政治生涯说明，他并没有摆脱历史上一再上演的“屠龙英雄变成龙”的历史周期律。

柬埔寨暹粒，吴哥王城（大吴哥）巴戎寺。（摄于2016年9月12日）

最近的还有今年4月刚刚在大选中下台的匈牙利前总理欧尔班。欧尔班在东欧剧变时还是个积极的中左翼自由派青年，不像后来那么极右民粹。在东欧剧变中，欧尔班是扛着大旗走在最前列的自由派旗手、青年才俊，长相浓眉大眼、一表人才，不像现在这么大腹便便、缺乏身材管理。当时，年仅26岁的欧尔班在布达佩斯英雄广场上举行的重新安葬1956年被处决的匈牙利自由派领导人纳吉·伊姆雷的仪式上发表演讲，要求苏军撤出匈牙利。那场演讲，让年轻的欧尔班一炮走红。当时，欧尔班加入了青民盟这个中左翼社会民主主义的自由派政党。但他后来发现，挤在左翼这个赛道的精英太多了，那是人才济济，所以，他在左翼这个阵营里根本拿不到选票，没有出头之日。于是，欧尔班便切换了赛道，把目光投向理念保守的广大农村，他深耕农村，成为右翼保守主义的代言人。欧尔班由左转右，你看像不像特朗普？特朗普早年可是支持民主党的。所以，欧尔班这种人算什么保守主义？全是生意！

4月12日，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欧尔班和夫人在一处投票站投票。

年轻时满怀民族大义和民主自由理想的欧尔班，最终为了个人权力和政治野心，从当年的反苏，到现在的亲俄，屠龙英雄自己变成了龙，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欧尔班为了个人的权力，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背叛欧盟，被整个欧盟孤立，却把全体匈牙利人民带到沟里。作为“双普”植入欧盟的“特洛伊木马”“第五纵队”、“双普”楔进欧盟的一颗钉子，欧尔班成为了一个跳梁小丑、欧洲之耻，成为了文明世界的叛徒。不知道现在62岁的欧尔班会不会想起26岁的自己？

布达佩斯英雄广场上26岁的欧尔班。

现在，在大选中战胜了欧尔班的马扎尔已经出任匈牙利总理。马扎尔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就是在他的主导下，匈牙利国会7月13日通过《基本法》（宪法）修正案，推动罢免总统舒尤克，迫使欧尔班的马仔舒尤克提前下台。匈牙利总统舒尤克于7月18日宣布已签署《基本法》修正案，意味着自己的任期即将终止，国会将于30天内选举产生新总统。战胜了欧尔班，又逼退了舒尤克，“80后”小哥马扎尔新官上任烧的这“第一把火”，直接烧向了匈牙利法定的国家元首。这让我们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欧尔班的影子。当上世纪80年代末，26岁的欧尔班在布达佩斯英雄广场上发表极富煽动力的演讲，要求苏军撤出匈牙利时，还是个8岁孩子的马扎尔在电视里看到这一幕，就成了欧尔班的铁杆崇拜者。

7月13日在匈牙利布达佩斯拍摄的匈牙利国会会议现场。图据美联社

作为欧尔班的徒弟、“粉丝”和“小迷弟”，到后来倒戈成为欧尔班政权的劲敌和掘墓人，马扎尔把欧尔班善于煽动民众的那一套民粹手法学得一样一样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不过，与欧尔班不同的是，马扎尔是借用的类似民粹的手段，宣扬的则是自由派的理念。正是由于马扎尔是从欧尔班阵营内部“反叛”出来的，所以他深谙欧尔班的这一套玩法，也深知欧尔班和青民盟的软肋所在，在后来反对欧尔班时才能有的放矢、精准打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2026年4月15日，匈牙利当选总理马扎尔与总统舒尤克（右）会面。

所以，欧尔班败选后，很多朋友在欣喜之余，也都表达出一丝隐忧：马扎尔会不会成为又一个“小欧尔班”？会不会选出一个不是欧尔班的欧尔班主义者？这种担忧不无道理。正如“海边的西塞罗”所说：“毕竟曾经的欧尔班，也曾像这位马扎尔此刻一样，扮演过鲜衣怒马的屠龙少年”。

所以，“海边的西塞罗”得出结论：“拉着这条行船走出历史的三峡，需要的不仅仅是换一个掌舵人，而是要重塑整艘船的结构。”

7月13日，匈牙利总理马扎尔在布达佩斯出席新闻发布会。图据路透社

好在，匈牙利毕竟有独立的媒体、独立的司法、相对公正的选举，而且马扎尔刚一当选就承诺限制总理任期，尤其是匈牙利还是欧盟成员国，有欧盟这个强大外力的监督和压力，匈牙利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一点，从这次大选欧尔班大大方方承认败选使权力得到顺利交接就可以看出来。期待匈牙利得到善治，而避免“屠龙英雄变成龙”的历史押韵一再上演，走出这个历史周期律的“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