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小学的水池前，第一次排满了刷牙的孩子

作者：段金希

导语：

早晚刷牙、少吃甜食不喝饮料、半年看一次牙医、窝沟封闭按时做，这是城市孩子听烦了的老生常谈，却可能是云南边疆留守儿童从未听过的“新鲜事”。“怎么刷”“如何护”，从来不是上网看看短视频便能学会的事。

这群父母远在他乡务工的留守儿童，老师能管一日三餐，能顾作息冷暖，却难管刷牙这件“小事”。于是，一群心怀信念的公益人，带着沉甸甸的物资与专业设备，翻山越岭走进大山深处，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由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与舒客宝贝联合发起的“关爱小乳牙·科学防龋公益行动”，正是这样一场长达十四年的奔赴。从物资捐赠到科普宣讲，项目已去过超过100座城市，将健康理念送至最需要的角落。这一次，我们跟随项目团队深入云南边疆，试图记录下那些发生在群山深处、微小而真实的改变。

两天，3所学校，1700个孩子

六月的云南，天高云淡，向来是游人眼里的诗与远方。但这一次，我们的目的地不在景区，而在群山深处——我将跟随“关爱小乳牙·科学防龋公益行动”团队，奔赴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富宁、西畴两县的小学校园。这里与越南接壤，山路蜿蜒，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落地南宁，我与同行的友成企业家乡村发展基金会的赵访老师驱车前往富宁。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群山在窗外连绵起伏，时而隐入浓雾，时而劈开天光。他是关爱小乳牙的基金会项目负责人之一，常年扎根乡镇工作。他介绍，富宁地处中山峡谷与喀斯特地貌复合带，地质破碎、断裂纵横，造就了无数险峻绝壁。

这次我们前往的3所学校都在国之边境：富宁县木央镇睦伦中心小学位于滇东南山区；而西畴县兴街镇第一小学、曼竜民族希望小学则坐落在高寒山地。“跋山涉水，如期抵达”，是我们此行首先要兑现的承诺。

抵达睦伦中心小学那天是6月25日早8点，900多个孩子正在做早操。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穿统一校服，而是身着苗族、彝族、壮族的盛装，像过节一样迎接着我们。留守儿童，是这群孩子共同的另一个“标签”。

食堂旁，志愿者已搭建好口腔检测区，医生团队也已就绪。一侧是口腔检测区，一侧是科普互动区——孩子们先在口腔检测，通过内窥镜看清自己的牙齿；再跟着志愿者共读儿童口腔绘本，亲自动手练习“巴氏刷牙法”。

900多个孩子，以年级、班级为单位，挨个接受检查。当孩子们盯着屏幕，看见自己满口龋齿的黑影时，谁也舍不得挪步。医生只是更耐心地一遍遍叮嘱孩子们：“要早晚刷牙，每次至少三分钟。”话语朴素，重复千遍，却有千钧之力。孩子们仰着脸，认真点头。

随后的爱牙包发放环节，成了当天的“高潮”。舒客宝贝的老师们再次巩固护牙知识，激励孩子们举手抢答，赢取专属的牙刷牙膏礼包。看着一张张笑脸，张文东校长很动容：“今天送来的不只是牙刷、牙膏，更是能陪孩子一辈子的健康观念。”

睦伦中心小学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张文东校长热爱教育，关爱孩子，把心拴在了学校。除了周六放学，他几乎寸步不离。即便如此，他仍有遗憾：“老师们能把吃住、学习管好，却很难管好‘刷牙’这件小事。帮孩子建立健康认知，是我最大的心愿。”

第二天清晨，我们从富宁赶往西畴。两小时后，抵达兴街镇第一小学。这所始建于清宣统二年（1910年）的百年老校历经沧桑，这些年条件好了不少，如今教室亮了、书籍多了，可校长心里更清楚：“健康常识，还是我们的短板。”这里的孩子多由老人照看，老一辈总觉得“蛀牙不是病”，孩子疼到扛不住才吭声，一家人连“正确护牙”四个字都没听过。

口腔检查区就设在学校餐厅，500多个孩子在这里完成检测。空间不大，一上午热气腾腾，但每位医生和孩子一对一的检测交流却格外专注，仿佛周遭的嘈杂都被隔绝在外。“除了课本知识，孩子最该学会的，是怎么照顾好自己。”校长这句话，让“健康”二字变得具体。

告别兴街一小，车队盘旋上山，赶往曼竜民族希望小学。途中，路面上已有湍急的水流漫过——当地人提醒，周边已经开始下大雨了，曼竜这里晚上大暴雨将至，我们得赶在天黑前下山。

曼竜民族希望小学，地处西畴县、广南县结合部鸡街乡山区，山高路远，是一个彝族花倮人聚居的村寨，民族传统文化保存完整。在花倮人中，传承着一种独特的乐器，叫“葫芦笙”，伴和这种乐器的舞蹈叫“葫芦笙舞”。《彝族芦笙舞》已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校长宗富春，是这座大山里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这位80后女教师毕业后毅然回乡任教。她说，离乡求学时最深的感触，是山里孩子与外面世界的巨大差距——“不是山里的孩子比别人笨，而是很多基础知识，没有机会传到大山里，翻不过这重重山峦。”

下午两点多，我们抵达学校。欢迎仪式正是《彝族芦笙舞》。在校门口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两位80岁老人和十几名同学一起牵手摆动、旋转、舞步多变，台下的我们其实很难全部读懂这支舞蹈的寓意，但当彝族老人牵起孩子手的一刻，传承和弘扬少数民族民间文化的精神直抵人心。

这所学校只有300多名学生，检测进展顺利。这一天，从北京、广州、河南等地远道而来的公益团队，为孩子们带来的健康知识与素质教育，或许正如同宗校长所愿，在悄悄重塑孩子的生活与认知。而这些微小的改变，会伴随他们长大，未来他们会带着这份成长，去改变自己、改变这片大山。

希望小学里，改变开始发生

这一路，比十八弯山路更难抵达的，是认知。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农村5岁儿童乳牙龋患率比城市高出15个百分点，已患龋儿童中规范治疗率不足30%。

而我们这次深入一线摸排的数据也同样不容乐观。1700个数据样本，龋齿率高达71.79%。通过为每个孩子建立专属的口腔健康小档案，可以清楚看到龋齿情况、牙列情况、咬合情况，以及后续建议，相关信息会直接反馈给家长。

罗慕·爱乐慕是这次公益行的口腔检测支持单位，其负责人赵耀介绍，这次与早些年仅靠传统手检不同，现在是三套方式搭配使用：先是医生细致手诊，做全面口腔和面型情况分析；再用口腔内窥镜，让小朋友当场实时看见自己每颗牙齿的龋坏程度，直观又好理解；最后搭配AI工具，一方面实现无纸化数字化记录，另一方面还能针对面型、口内状况、各类适应症做智能筛查分析。

整套组合下来，既保证了速度，又保证了质量，无论是检查精准度，还是让孩子看懂自身牙齿问题的效果，都比早年单一手检完善许多。

但是，检查中也发现，蛀牙、影响面型的口呼吸、偏侧咀嚼等问题很普遍，她期盼家长能够了解孩子的口腔情况，做到早检查、早干预。

成年人担忧之余，令人欣慰的是，孩子们已经在改变。

最难忘的一幕，就发生在睦伦中心小学。

900多人的检测工作量巨大，中午我们便留在学校餐厅用午餐。我吃完后，站在餐厅门口看这些来来往往的孩子，他们实在有趣：有的边走边吃绝不浪费，有的排队去清洗饭碗，男生女生各排两边，秩序井然。

我在校园里散步，擦肩而过的学生都会停下来礼貌地敬礼，并说一句“老师好”。在另一侧的长水池边，我看到孩子们纷纷拆开刚收到的捐赠礼包，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在水池边排起了一长串攥着新牙刷的身影。认真刷牙的孩子们个个口吐白色泡泡，生命力十足。水花溅到脸上、衣服上，也没有人在意，他们就那么专注地刷着牙。有的孩子刷完一遍又挤了一次牙膏，有的孩子还在背上午老师讲的顺口溜——“上牙从上往下刷，下牙从下往上刷，咬合面来回刷，刷牙要刷三个面，每天早晚都要刷，刷牙至少三分钟。”

这幕场景，对城市孩子而言，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却是边疆留守孩子人生中第一次完整的护牙体验。就像节日一样，值得被记住。

为什么说是“第一次”呢？

在科普课上，老师问“每天刷牙的请举手”，教室里静默几秒，只缓缓举起三只手。多数孩子上学后才开始刷牙，有的用成人牙膏，有的用盐，有的甚至不用。因此，水池前这排满孩子的画面，就是他们人生中关于“牙齿”的第一个里程碑。我站在他们身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一支儿童牙膏，一次认真刷牙，对城市孩子是日常，对这些孩子，却是照亮健康认知的第一束光。

翻山越岭，只为把爱种进心里

两天三校，行程紧凑。翻山越岭，改变的不仅是孩子，还有每一位躬身其中的公益人。

由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舒客·宝贝联合发起的“关爱小乳牙·科学防龋公益行动”，自2012年启动至今，14年已走过全国21个省（区、市）的100座城市，为210万名儿童送去口腔健康服务。从中原腹地到西南边陲，从都市社区到深山校园，项目始终坚持“物资捐赠+科普宣讲+诊疗服务”三位一体。每一场活动背后，是精确到分钟的海量统筹——物资调配、场地对接、医护培训，数十甚至上百人的默契配合，才换来了大山深处的一次次“准点抵达”

舒客宝贝公关总监卢小菊在现场分享了公益十余年的感悟：“公益从来不是一次性的给予，而是把健康的种子种进心里，等着它发芽。”这种“发芽”，正是舒客宝贝践行公益的精神所在。

大家深知，企业的力量终有边界，真正要填补的，是基层公共卫生意识的鸿沟。

我们在走访中深刻意识到，这颗种子的生长，离不开社会土壤的滋养。在睦伦中心小学，我们看到许多孩子从低年级便开始住校，口腔卫生因家长的缺席成了监管“盲区”；老师们事无巨细，管得了温饱冷暖，却难做到替每个孩子检查刷牙；而再科学的防龋方案，若没有意识的觉醒和行为的落地，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志愿者团队心态也在悄然转变：从最初满怀热情地“做好一场活动”，进阶为“做成一项事业”。大家不再执着于单场活动的热度，而是着眼于实实在在地缩小城乡口腔健康差距，那份责任感，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满腔热忱。

友成基金会的赵访老师，常年扎根乡土，对此深有共鸣。他坚信“路途虽远，步履不停”，当善意翻越山岭，便是温情最好的抵达。而每一次抵达的背后，都有阳光社工团队默默扛起的重担。带头人郭晓利更像一块砖，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她的身影，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细碎小事，才铺就了公益普惠最坚实的路基。

受益的不仅是边疆的孩子。每一个俯身教孩子刷牙的人，都在成为善意的传递者。正如西畴精神所言：“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守护边疆孩子的健康笑容，需要的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持。但我们更期待的是，当公益的火种点燃各方共识，能最终推动建立起“家庭尽责、学校管理、社会支持”的常态化护牙机制。那时，一颗乳牙虽小，其守护的意义将不仅在于照亮一个孩子的一生，更在于为乡村公共卫生体系的完善，添上一块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