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着血浆与分泌物，却预示着电影的未来

该如何评价宫廷史诗《玛戈王后》的影史地位？这是个难题。作为当时史上造价最高的法国电影之一，《玛戈王后》首映于1994年戛纳电影节，以其史诗气魄、精良制作和一流表演征服了观众，可惜这股热潮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它首映九天后，一部同样充斥着血浆与分泌物，却用活力与创新性预示着电影未来走向的影片横空出世：《低俗小说》顺利拿下了当年的金棕榈，而代表着精致古典气质的《玛戈王后》，似乎注定要成为影史的注脚。

但在时隔多年后，《玛戈王后》得到了历史更加公允的评价。它展现着欧洲电影在经济高峰期的雄厚财力与精湛工艺；它为一群正处于黄金期的演员提供了理想平台，让他们得以尽情释放才华；而它所讲述的关乎权力斗争的血腥故事，放在当下也很令人遗憾地未曾过时。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的特别单元“百代光影130周年”中，《玛戈王后》作为重量级影片出现，足以证明它已成为法国影史上的一座丰碑。

《玛戈王后》

《玛戈王后》的历史背景，是16世纪后半叶法国宗教战争时期（1562～1598）的核心阶段。这是法国历史上最动荡、最血腥的时期之一：王朝趋向衰败，国家濒临内战，宗教信仰成为政治斗争的托辞，王室内部则在为争夺王位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这段时期中的核心事件之一，便是为《玛戈王后》揭开序幕的婚礼。

历史上的玛戈王后肖像

为平息天主教徒与新教徒（又称胡格诺派教徒）之间愈演愈烈的冲突，法国瓦卢瓦王朝当时的实际掌权者“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将女儿玛戈嫁给了新教徒领袖纳瓦拉国王亨利，但新教徒们并没有想到，这桩婚事竟是一场引君入瓮的鸿门宴。

婚礼当晚，凯瑟琳便向军队下令屠杀前来参加婚礼的新教徒宾客，最终导致数千人丧生，这一事件也成为史上著名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

历史上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大屠杀”绘画

如果拿当代观众更熟悉的例子作比，那么它就是16世纪版本的“血色婚礼”，区别在于后者只发生在乔治·R.R.马丁的“冰与火之歌”宇宙中，前者的斑斑血迹却的确印刻在史册上。

两桩事件的另一区别在于，抵抗兰尼斯特家族的“少狼主”罗柏·史塔克在婚礼中被杀害，抵抗天主教政权的领袖亨利却大难不死。

深知境况危急的他向玛戈诚挚寻求帮助，被世人视作“荡妇”的玛戈虽然不爱亨利，却有着重情重义之心。她同情新教徒的凄惨遭遇，也早已厌倦了母亲施加的暴政，于是与亨利暗中结盟，指点他如何在宫廷血腥争斗中求生。

影片的另一条线索则聚焦于瓦卢瓦王朝内部的王位斗争。虽然王室长子查理是名义上的国王，但其母亲最偏爱的儿子显然是次子安茹公爵，另一位弟弟阿朗松公爵也对王位虎视眈眈。

在母亲的控制与弟弟们对王座的觊觎中，查理绝望地试图向新教徒寻求援手，但他的第一个盟友——海军上将科利尼——被凯瑟琳所害，而当他与妹夫亨利结盟时，察觉到这一情况的凯瑟琳再度用计，试图毒杀亨利，但沾满砒霜的书籍最终却导致了查理的死亡。

政治与权谋斗争之外，是玛戈王后与虚构人物拉莫尔的感情线。他们在街头初次邂逅，玛戈在杀戮之夜拯救了情人，却终究无力在更大规模的权斗中将其再度拯救。

影片结尾，悲痛欲绝的玛戈王后只身逃出巴黎，前往纳瓦拉。影片省略了后续的故事走向：亨利将卷土重来，成为法国历史上著名的“好国王”亨利六世，并在掌权后施行更开放包容的宗教政策，持续三十多年的法国宗教战争，在其治下终于结束。

《玛戈王后》的剧本改编自大仲马同名小说，后者跌宕起伏的叙事自然能保证电影的剧情张力，但在叙事调性和侧重点方面，导演帕特里斯·谢侯和合作编剧达妮埃尔·汤普森却做出了与小说大相径庭的选择。

阿佳妮与导演谢侯在片场

如果大仲马的小说是一部带有爽文色彩的冒险传奇，那么谢侯的电影便是一出血流成河的历史悲剧。影片之于小说做出的最大改编，是对拉莫尔这位虚构人物的削弱。

小说中的拉莫尔是位典型的大仲马式主角：他如同侦探和骑士般穿梭于宫廷内外，为新教徒刺探秘密与阴谋，并凭借过人魅力抱得美人归。

电影中的拉莫尔，则是被疯狂时局推着走的苦命人。他起初只是玛戈用来满足欲望的工具，经历数次接触后他为爱情重返巴黎和玛戈身边，却又一次成为凯瑟琳手中的顶罪工具。两种处理方式，显然能清晰体现两个文本对于历史的两种理解。

在谢侯的镜头下，《玛戈王后》就像一幅美轮美奂的油画，只不过在画面暗角处，布满了遍野横尸和未干的鲜血——与法国画家的柔美笔触相比，它更接近卡拉瓦乔的阴郁暴烈。

而谢侯在镜头中设置的感官细节，更是让我们几乎能闻到那个动荡时代的腐烂味道：孱弱国王在卧室中散发的疾病味道；宫廷狂欢中弥散的酒肉味道；玛戈寻觅情人的街道上，腐臭与欲望的味道相互交织；大屠杀之夜在整座城市中流淌的血腥味道；笼罩在每个人物头顶的死亡味道。

近亲之间相奸又相杀，毒药与杀手则隐藏在宫廷内的每个转角。借助各种视听与叙事手段，《玛戈王后》成功地将密不透风的绝望传递至观众的身体，让大家切身感受到生活在那样一个年代的体验。

对于多数中国观众来说，《玛戈王后》最初是以一部“阿佳妮电影”的身份为人所知，正如同《阿黛尔·雨果的故事》和《卡密尔·克劳黛》这两部大女主年代片。

不容否认，这的确是阿佳妮演艺黄金期的最后一部巨作，她的容颜还没有被岁月与情绪彻底侵蚀，那个身着染血白裙，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的玛戈，是她为影史贡献出的最后一个经典形象。

但《玛戈王后》远不只是一部大女主戏。现在回望时，你会惊讶于影片卡司的传奇程度：

两位主演阿佳妮和达尼埃尔·奥德伊在法国影坛的地位自不必说，饰演安茹公爵、海军上将科利尼和新教徒之一阿玛涅克的演员，也分别是侯麦、夏布罗尔和里维特的御用演员帕斯卡尔·格里高利、让-克劳德·布里亚利和布鲁诺·托代斯基尼，就连安茹和亨利的情人这样的小角色，都是由《钢琴师》中的军官扮演者托马斯·克雷奇曼和铅黄片女神阿西娅·阿真托出演。

但片中最抢镜的演员，大概是饰演孱弱国王查理九世的让-雨果·安格拉德，他的脆弱气质，成功地让观众的同情心在污浊的宫廷中找到了出口。所有演员都在片中贡献着自己的最佳状态，确保谢侯镜头下的群像画卷无懈可击。

影片的幕后班底同样惊人。摄影师是日后为《康斯坦丁》《查理与巧克力工厂》及《神奇动物》系列掌镜的法国人菲利普·卢塞洛特；德国设计师莫伊德·比克尔为影片赢得了唯一一项奥斯卡提名：最佳服装设计提名。上百件戏服被她的团队用一针一线量身做出。

但影片的心跳，则是由戈兰·布雷戈维奇的配乐赋予，他是塞尔维亚导演库斯图里卡长期合作的配乐师，而在影片制作过程中，他的故乡萨拉热窝也正处于战火之中。

所有人的努力，共同成就了这部规模宏大、细部却如手工制品般精致的古装大作：一个属于特定时代的奇迹。

很可惜，影片的华丽绝望气质被米拉麦克斯公司发行的美国版大大削弱。一如既往地，哈维·韦恩斯坦要求导演削弱复杂的权斗剧情，转而强调对普罗大众更通俗易懂的爱情线，影片因此支离破碎语焉不详，这个 137 分钟版本在北美市场收获差评。

直到近二十年后，谢侯才对《玛戈王后》做了重新剪辑，尽量还原影片在戛纳首映时的原貌，影片最终时长为 15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