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想吞掉飞书是万万不能的

飞书和豆包融合可能是当下最好的结果。“豆包Work卖的不好，同样一批潜在客户，可能就在飞书手里。”多位负责企业AI业务的大厂人士告诉白鲸实验室。

今年6月，声势浩大要做办公场景的豆包Work和飞书，在字节内部提供的服务越来越相似，不过组织和销售体系却是分开的。甚至，“飞书的销售和火山负责豆包Work的销售是竞争关系”。

豆包Work想进入企业，需要调用飞书积累的知识、权限和协作系统。但豆包和飞书长期属于两条独立的产品线，有各自的团队和商业化体系。豆包销售缺少复杂企业软件的客户关系和交付经验，飞书销售又没有足够动力销售一款可能取代飞书AI入口的产品。

“每一条产品线功能都比较雷同，但内部还在单独赛马，损耗很大。”相关人士对我们表示。理论上，豆包负责智能，飞书负责企业场景，火山引擎提供模型和云基础设施。现实中三方却一度各做各的，在AI办公场景相互重叠，甚至争抢相同的预算和客户。

另一位接近飞书的人士告诉我们，早在去年，字节内部就提出过要将飞书和火山引擎、豆包合并。彼时，腾讯还没有workbuddy、Qclaw，阿里只有Qoder和一个定位Agent版淘宝的mulerun，悟空、QoderWork都还在筹备中。

字节是最早有心做办公场景架构整合的大厂，结果却是最晚动手的。

事实上，在合并之前，飞书负责人谢欣就已经领着团队开始为豆包Work做需求。有飞书员工表示，“调整架构是早晚的事情，反而不容易被裁，因为有事干了”。

7月30日早晨9点30分，一封全员邮件让悬着的靴子终于落地。飞书产品团队整体并入豆包，由豆包负责人赵祺负责，飞书负责人谢欣向赵祺汇报。飞书GTM团队则与火山引擎整合，成立新的“创造力服务平台”，统一负责字节MaaS和SaaS业务的市场、销售与客户服务。

飞书现有产品仍将继续运营，但从组织关系上看，它已经被一分为二，产品能力交给豆包，商业化能力交给火山引擎。只是它们目前谁也无法完全吞掉飞书。

01

飞书一直在自救，但它把AI说的太重了

飞书并不是突然失去独立性。

早在2026年2月，内部就曾传出飞书将并入火山引擎的消息。后来，OpenClaw带来的“龙虾潮”突然席卷国内市场，飞书成为大量Agent用户首选的接入平台，飞书AI业务也重新获得增长，噪声一度消失。

飞书迅速抓住了这次机会。3月，飞书发布升级后的Aily，强调用户可以在飞书中一键创建能够理解个人上下文，调用企业知识和执行任务的Agent。此后又持续推出OpenClaw插件、云端部署和多Agent协同能力。

这些动作确实为飞书续了一段时间的命。2026年第二季度，飞书新增客户中已有超过九成同步购买飞书AI产品。这个数字至少证明，企业的软件预算正在向AI迁移。

恒业资本管理合伙人江一概括地更为直接，“客户正在为AI买单，而不是为OA买单。办公软件只是承接AI能力的载体。”

但飞书对这句话的理解，可能出现了偏差。客户愿意为AI买单，不等于企业已经不再需要OA、低代码、审批、数据接口和业务流程，更不意味着面对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我们的AI很强”作为答案。

一位制造业的客户原本计划搭建一套基于飞书的企业管理平台，但在签合同前夕却选择了放弃。在与飞书售前沟通时，他一度发现双方几乎无法进入同一个频道。聊OA，对方说AI，聊工作台，对方继续说AI，聊进销存，得到的答案仍然是AI。

当他要求对方结合制造业场景进行具体演示时，“飞书的AI很强大”又成了唯一的答案，只是具体的外部数据怎么接、接口怎么做、低代码流程怎么搭，这些问题究竟能多大程度被AI解决？

飞书在AI转型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矛盾是，企业确实在购买AI，但实际上企业购买的是一套能够进入现有业务流程、连接原有系统并最终交付结果的解决方案。

“企业不会单独买OA、云、模型API ，而是要把模型、应用、基础设施全部打通的全栈的整体解决方案。谁能把这几层拧在一起，谁就能拿到订单，这是整合的核心商业逻辑。”江一补充道。

飞书原本最有价值的能力，恰恰不是模型。它拥有企业组织关系、文档、群聊、会议、知识库、低代码、权限管理和业务流程，这些都是Agent进入企业后最难重新搭建的基础设施。但在AI焦虑之下，飞书一度试图用自己的短板定义自己。

飞书并非没有跟上AI。相反，它可能是跟得太急，以至于希望把每一项已有产品都重新解释成AI产品。多维表格要变成AI应用平台，知识库要成为Agent的记忆，妙搭要通过自然语言生成业务系统，Aily则要成为企业版的智能伙伴。

产品方向未必是错的，问题在于，飞书仍然是在一个传统办公软件的内部增加AI能力。用户先打开飞书，进入文档、表格、会议或群聊，再在相应功能中调用AI。

豆包的产品逻辑则是，用户首先告诉Agent自己想完成什么，至于任务需要读取飞书文档、检查日历、分析表格、访问网页还是生成应用，由Agent自行判断和执行。

目前，部分飞书客户，提前两个月在飞书里内测了豆包企业版，豆包企业版已经原生接入飞书文档、表格、会议、群聊和企业知识库，同时具备数据隔离、权限管控和安全审计能力。

飞书官方对产品关系的描述也很明确，豆包负责理解任务、调用工具和交付成果，飞书则承担知识来源、工作上下文和团队协作。

这也是飞书为什么努力追赶AI，最终却仍然要退到豆包身后的原因。当Agent可以调用所有软件时，功能最多的软件未必还能拥有最大的入口价值。

02

字节的决心

其实瞄准办公场景的互联网大厂里，字节反而是最早想调整，但最后才动手的玩家。

7月初，阿里已经开始整合QoderWork、悟空和MuleRun，由钉钉CEO陈宇森统筹，准备推出统一的“千问办公”。7月20日，腾讯又将QClaw相关业务和部分团队调整至WorkBuddy所在部门。直到7月30日，字节才正式宣布打通豆包、飞书和火山引擎。

字节内部早已明确，AI不是一条业务线，而是基础设施，这意味着不能把哪个AI当成常规部门来管理，整个组织要围着 AI 能力重新排布。

而过去，飞书过去一直拥有非常明确的战略意义。

在钉钉和企业微信主导企业办公市场时，飞书作为挑战者，通过文档、会议、多维表格和更轻量的协作方式，迫使对手持续跟进产品。某种程度上，没有飞书，企业微信和钉钉未必需要如此密集地更新协作能力。

但进入AI时代，战场换了，原来的竞争关系似乎一夜之间不再重要。对手式微并没有自动扩大飞书的空间，反而意味着飞书最擅长的那片战场正在一起变小。

办公市场最核心的问题，不再是谁的文档更好用、审批更完善，而是谁能让Agent真正进入企业流程。一方面，当钉钉和企业微信不再是飞书最重要的对手，飞书作为“办公软件挑战者”的战略价值也随之下降。

另一方面，根据IDC数据，2025年中国企业级AI智能体市场规模已达212亿元，预计2026年将增至449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超过110%。但高速增长期的AI 智能体市场，也更卷了。

“Agent的客户量增加，但是金额减了一半，大家都在贴钱内卷。”一位大厂负责AI办公产品的人士表示。

办公Agent与普通聊天机器人不同。它需要绑定账号，接入插件，读取企业数据，继承权限并嵌入工作流。对用户而言，切换成本远高于普通大模型产品，很少有企业会长期同时使用多套办公Agent。

因此，AI办公入口的窗口正在迅速收窄。只有飞书退后，字节才能真正开始做企业AI。

只是，组织架构可以在一天内调整，但利益和考核体系却很难同步完成，技术融合也不会因为一封邮件自动发生。

有字节员工表示，鉴于飞书和火山引擎长期完全分割的两套运动系统，预计半年内，飞书仍有自己的独立空间。特别是，飞书和火山引擎此前各有一套GTM体系。整合后，客户归属、收入确认、销售激励和售后责任都需要重新划分，这些都需要时间。

比如在销售端，卖SaaS出身的飞书销售更关注续费率、席位数和客户留存，卖大模型Token的火山引擎则更关心算力、模型调用量和云资源消耗。

当一个Agent可以完成过去需要多个SaaS模块才能完成的任务时，究竟应该鼓励客户增加飞书账号，还是引导客户增加豆包调用量？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不过正如江一所说，表面上这是一次字节的组织架构调整，深层则是字节对企业客户真实购买逻辑的回应。

无论是豆包，还是飞书，接下来可能都想从“聊天式办公”找突破口，或者称为Agent办公模式。员工在群里讨论问题，与同事确认目标、补充信息和作出决策，Agent则像一个始终在场的协作者，理解聊天中的上下文，识别已经形成的决定，随后读取数据、生成文件、发起审批并更新进度。

一次聊天，会成为任务发生的地方，软件也不用被点击，而由Agent在后台调用。

但是架构调整后，究竟该怎么做AI办公，仍然是字节要回应的问题。字节为飞书找到的新位置是，员工把任务交给豆包，豆包调用飞书中的知识、权限和协作能力，再通过火山引擎完成模型调用、系统连接和企业交付。

这或许是飞书最现实的结局，也是它最矛盾的结局，飞书越成功地成为企业AI的基础设施，用户就越可能意识不到飞书仍然存在。只不过眼下豆包想把飞书完全内化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文｜马舒叶

编辑｜罗杰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