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无限包容，这个自闭症男孩反而失控了，为什么？

VOL 3908

二年级男孩羊羊，能讲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五年级数学卷子几乎满分，语文不看课文也能答对问题。

但他也会因为一个同学不经意的眼神，把对方的脸挠出血痕；因为一阵风碰倒了水杯，喊着要“带太平天国炸掉学校”。

他是阿斯伯格综合征孩子，智商超群，却活在自己的情绪世界里。班主任为了保护他，让全班同学都让着他，结果他误以为所有人都必须顺着他。

一位心理咨询师介入后指出：包容不等于没有边界，过度保护反而会加重他的偏执。

本文记录了羊羊在普通小学的真实经历，也探讨了一个现实问题——对于谱系孩子，学校该如何把握包容与规则之间的分寸？

文 | 心理咨询师秋兰

编辑 | Zoey_hmm

图 | pexels 秋兰

班里来了个“天才儿童”

我陪伴过不少自闭症谱系孩子，但羊羊，是最特别的一个。我没有受雇于他的家人，只是帮闺蜜分担压力，却因此走进了这个阿斯伯格男孩的内心世界。

我的闺蜜刘老师，是北京一名小学二年级班主任。班里转来一位阿斯伯格男孩后，她几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字里行间满是惊喜。

她说，这个孩子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人物都很清楚，校长和主任有空就找他聊，他说起秦始皇、唐太宗，连细节都不差，比我们这些成年人记得还牢。

五年级的数学卷子几乎满分，刘老师特意翻了他的错题，全是粗心漏写导致的，刘老师问他妈妈是不是提前找了补习班，他妈妈说他是自己翻哥哥的课本看会的，从来不用人催。

语文课他全程埋着头看《寻宝记》，翻得飞快，刘老师故意点他回答课文里的问题，没想到他张口就来，一字不差，期末测试照样考了一百分。刘老师感叹：这就是现实版的自闭症天才啊。

可这份惊喜没持续多久，一个下午，我突然接到刘老师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秋兰，你快来学校，羊羊出事了！”

原因是羊羊觉得同班一个男生“用眼睛蔑视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生只是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羊羊却当场红了眼，伸手把对方的脸挠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对方家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老板，赶到学校后情绪激动，拍着桌子要求给说法。最后，羊羊妈妈赶到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严肃教育了他，羊羊攥着拳头，头埋得很低，却没掉一滴眼泪，事情才算平息。

校长压力很大，私下找刘老师委婉建议：这孩子太特殊了，实在不行就劝家长送去特殊学校吧。

刘老师心软，看着羊羊明明聪明却孤僻的样子，实在舍不得放弃，再三恳求我去学校帮帮忙，出出主意。

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天才男孩”。

红领巾情绪爆发学校

我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等刘老师时，正好撞见羊羊情绪爆发。当天他没戴红领巾，校门口的值日生拦住他，问他是哪个班的。

羊羊抿着嘴，眉头拧着，眼神躲闪，不肯回答，趁值日生转身的间隙，他悄悄往校园里绕，刚迈过门槛，就被值班老师伸手拦住。

值班老师不知道他的情况，语气严厉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站好！你是哪个班的？没戴红领巾不能进！”

这句话让羊羊突然崩溃大哭，嗓子喊得嘶哑：“我差一点就逃掉了！你为什么要拦我！你该死！我要带太平天国来杀了你！我要炸了这所破学校！”

刘老师正好赶过来，顾不上跟我打招呼，赶紧冲过去抱住他。

这就是羊羊——个子身子，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软软贴在额头上，眼镜片有些模糊，安静的时候像个温顺的小大人，发起脾气来情绪很激烈。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顺着他的情绪轻声说：“太过分了！明明马上就要成功溜进去了，居然被拦住，换谁都会气炸的！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们？”

羊羊的哭声也小了几分，却还是骂骂咧咧，嘴里反复念叨着“该死的老师”“炸掉学校”。我带着几分好奇接着问他：“你要怎么炸学校呀？太平天国是谁带领的？是你吗？还是洪秀全？”

提到太平天国，他的眼神瞬间亮了，哭声渐渐停了，开始给我科普：“洪秀全是太平天国的领袖，还有杨秀清、石达开……”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指在地上画着，语速飞快，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趁机拉着他的手腕，引他走到僻静的楼梯口，避开人群。等他说完，我帮他梳理情绪：“我知道，你昨天没戴红领巾，偷偷绕开值日生溜进去了，今天又想故技重施，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老师拦住，感觉自己的计谋被破坏了，特别委屈、特别生气，对不对？”

羊羊用力点点头，眼睛里还含着泪，但不再骂人。我跟他约定：“明天咱们戴好红领巾，然后大摇大摆走到值日生面前，故意转悠几圈再进去，让他们想抓都抓不到把柄，好不好？”

羊羊眼睛一亮，立刻答应了，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是谁？是什么老师？”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没有生气：“我是邓老师，来你们班实习的，以后我陪你一起‘对付’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

班主任的保护，反而让他误解了规则

回到教室，羊羊一坐下就脱掉鞋子，把脚搭在课桌横梁上，翻开《寻宝记》看起来。刘老师提醒他把脚放下，他不理会。

我示意刘老师：只要不影响别人，小习惯可以先包容。

整节早读，羊羊都在看漫画，偶尔在书上写数字、画小老虎。我递给他一张白纸，他默默收下，没说话。

羊羊的画

下课后，孩子们围过来告诉我：羊羊是转学生，门门功课一百分，刘老师说他和大家不一样，让同学们多让着他。

一个小胖男孩小声告状：“他上周抓过我的脸。”话音刚落，羊羊突然冲过来，在男孩下巴上轻轻一捏，转身就走。男孩不敢躲，也不敢反抗。

孩子很委屈地对我说：“刘老师说，羊羊打人时我们要站好，不能还手，不然他会更生气。”

没过多久，羊羊又径直走到第一排女生桌前，一句话不说，拿走了她的《寻宝记》。女生告诉我：“他没开口，但我知道他想要，我不敢不给，怕他发脾气。”

我心里一沉：刘老师的善意，无意中给羊羊造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顺着他” 的虚假世界。

羊羊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他的奥特曼水杯。一节课上，突然刮进一阵穿堂风，吹动窗帘，碰倒了水杯。

羊羊猛地站起来，对着窗户大骂：“该死的风！你为什么弄倒我的杯子！你是故意的！”

我立刻把他带出教室，在台阶上抱着他安抚。他哭得浑身发抖：“我可以接受下雨，天气预报说了；但我不能接受风弄倒我的杯子！它就是故意伤害我！我要带太平天国灭了它！”

我知道，对阿斯伯格孩子讲道理没用，只能陪着他发泄，轻声回应：“原来是这样，你真的很生气。”

等他平静下来，我们往教室走。一个孩子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我们，我伸手挡住了。羊羊却突然爆发，跳着要去追那个孩子：“他撞到我了！他故意的！”

我拉住他说：“那位同学根本没碰到你！”可他不听，反而怪我拦着他。

刘老师无奈地说：“他特别怕别人跑，每天都要告状说有人故意撞他。我只要说‘我会惩罚他’，他就安静了，可我根本找不到人。”

我告诉刘老师：羊羊活在“受害者思维” 里，一切不顺心的事，都被他理解成 “故意针对”。而过度保护正在加重他的偏执。

包容也要有边界

我肯定了刘老师的付出，她真的做到了让整个班级的孩子都对羊羊没有恶意，没有霸凌，没有孤立，大家都接受了他的各种不同。

但我也对她说：

“孩子们马上就要上三年级，自我意识会越来越强，你这种保护，时间长了，不仅会让其他孩子觉得不公平，产生逆反心理，更重要的是，你给羊羊创造了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得顺着他、让着他，他不用遵守规则，不用顾及别人的感受。可他总有一天要走出这个校园，走进更广阔的世界，到时候，没人会这样惯着他，没人会刻意让着他，他只会不停受挫，只会变得更加偏执、更加孤僻。

爱也要有边界，包容的同时，也要把真实的世界给他，让他慢慢学会遵守规则，学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学会用正确的方式表达情绪，这才是真正对他好。”

我给刘老师留下了三个建议：

1.让羊羊父母在家里多陪他演练如何用语言找别人借书，包括开口说“我可以借你的书看吗”，看完后说“谢谢”，如果被拒绝不能发脾气，要学会另外想办法，比如用自己的书交换，或者等对方看完再借。

慢慢改掉随意拿别人东西的习惯，也让其他孩子不用再对他的行为“敢怒不敢言”。

2.他有情绪时，不要先跟他争论他的想法对不对，也不要急着说“我去惩罚那个同学”，安安静静陪着他，让他用语言把心里的委屈、愤怒发泄出来，等他平静下来，再慢慢引导。

3.教他简单的互动游戏，或者在班里挑选一个性格温和、有耐心的小伙伴，陪他一段时间，慢慢引导他学会和同学相处。

之后我又去了学校三次。羊羊还是上课看课外书，下课避开人群，但被碰到时，已经不会再暴怒失控。

学期末的一次随堂测试，羊羊没考满分，作文被扣了几分；而之前被他挠伤的男孩，考了100 分。同桌小雨随口夸了一句“你好厉害”，羊羊突然伸手掐住小雨的脖子。

我赶紧拉开他，情急之下弹了他的手背。羊羊哭着跑出去，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抹眼泪。

我追过去，先道歉：“邓老师弹你手，是我不对，你可以惩罚我。”他轻轻打了我的手心几下，力道越来越轻。他要求我道歉一百次，我认认真真说了一百遍“对不起”。

等他平静，我问：“我弹你手，你不痛，但很伤心，对不对？因为我是你的朋友。”羊羊点头。“那你掐小雨，她不痛，但会害怕。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沉默很久，小声说：“跟小雨说对不起。”我又问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他低着头：“我的死对头考了 100 分，我没考到。他妈妈每天让他多做题，我不想写作业，我怕以后赢不了他。小雨夸他，我不开心。”

我告诉他，考不好没关系，作文只要记住“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感受” 五个要素就不难。我举了几个例子，他很快就懂了。

临走前，我在窗外看到，羊羊在稿纸上写下：1.时间、2.地点、3.人物、4.事件5.感觉怎样。

三年级时，羊羊转学了，他去了一个离家里很近、步行就能上学的私立学校，那里的老师更有经验，也能更好地照顾他、引导他。

后来，刘老师也慢慢不再说起他，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慢慢学会控制情绪，有没有学会和别人相处。

但那次陪伴经历让我看到，阿斯伯格孩子需要的不仅是包容，还需要有边界的引导。

本文仅表达作者观点，不代表大米和小米立场。文章版权归「大米和小米」所有，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本号长期征集线索/稿件，一经采用，稿费从优。

点击拨打大小米服务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