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创新权利到创新资产：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产权“十五五”转型

国务院印发的，表面上是一份关于专利、商标、版权、商业秘密和知识产权保护的专项规划，实质上在回答的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当中国已经拥有规模庞大的知识产权存量之后，怎样把专利、商标、版权、数据、算法、商业秘密和技术标准，转化为能够持续创造收益、支撑技术突破、促进产业升级并参与全球竞争的创新资产。

“从创新权利到创新资产”并不是规划直接使用的概念，而是本文对规划政策内在逻辑的提炼。其理由在于，“十五五”规划已经不再停留于权利的申请、授权和保护，而是系统部署知识产权要素市场、开放许可、交易价格、资产管理、作价入股、收益分配、价值评估、质押融资、专利池、标准必要专利和国际化运营。规划还把“知识产权市场价值更加彰显”列入2030年发展目标。

人工智能则是这场转型中的关键变量。

规划公开文本提出完善算法、人工智能生成物、数据知识产权和开源知识产权协议规则；官方发布的规划摘要进一步确认，“知识产权与人工智能双向赋能工程”是“十五五”时期设置的12项专项工程之一。这里的“双向赋能”，意味着知识产权既要保护和规范人工智能创新，也要利用人工智能改造知识产权创造、运用、保护、管理和服务的全过程。

因此，理解知识产权“十五五”规划，不能只问未来五年要修改哪些法律、加强哪些保护，还应当追问：人工智能将怎样改变创新活动？知识产权怎样从研发结果变成研发要素？企业又怎样把分散的技术成果转化为可以管理、交易和持续增值的创新资产？

一、从“十二五”到“十五五”：知识产权政策重心的四次跃迁

中国知识产权五年规划的演进，反映了知识产权在国家发展体系中位置的持续变化。

“十二五”：建立基本体系，让知识产权成为经济发展的基本要素

《国家知识产权事业发展“十二五”规划》把促进知识产权与经济融合作为主攻方向，把服务经济发展方式转变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并把知识产权能力建设作为关键环节。

这一时期的重要任务，是完善法律和管理体系，扩大知识产权创造规模，强化保护，培育服务业，推动专利、商标和版权进入产业发展过程。“十二五”规划已经提出知识产权运营、质押融资、产业联盟、技术标准和国际化发展，但总体上仍然处于制度体系建设和社会能力培养阶段。

可以将这一阶段概括为：

让知识产权制度建立起来，让企业和社会主体能够使用知识产权。

“十三五”：从静态体系转向动态的保护和运用

《“十三五”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规划》由国务院印发。与“十二五”相比，其名称由“知识产权事业发展规划”转变为“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规划”，反映了知识产权政策层级和政策功能的提升。

“十三五”规划明确指出，我国当时仍然存在知识产权数量与质量不协调、核心专利和知名品牌较少、转化效益不够高等问题。规划将严格保护、高效运用、知识产权强省强市、知识产权密集型产业、产业专利联盟、专利池、质押融资和海外风险应对纳入系统部署。

这一时期，知识产权开始由行政管理对象转变为创新驱动发展和产业竞争的政策工具。

但从指标体系看，“十三五”仍然保留了较为明显的数量导向，例如每万人口发明专利拥有量、PCT专利申请量、植物新品种申请量和作品登记量等。同时，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使用费出口额和保护社会满意度等指标开始出现，说明评价重点已经由单纯的权利数量向运用效益和保护效果延伸。

“十三五”可以概括为：

在扩大知识产权规模的同时，强化保护，推动知识产权进入产业和市场。

“十四五”：从“要数量”转向“要质量”

“十四五”时期是中国知识产权政策评价体系的重要转折点。

《“十四五”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规划》依据《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纲要（2021—2035年）》制定。强国纲要明确提出，要协调知识产权数量与质量、需求与供给、政府与市场以及国内与国际之间的关系，并提出到2035年基本建成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知识产权强国。

“十四五”规划突出质量和价值导向，将“每万人口高价值发明专利拥有量”作为主要指标，同时关注专利密集型产业增加值、知识产权使用费进出口、知识产权保护社会满意度和知识产权民事一审案件服判息诉率等指标。规划还明确要求打击不以保护创新为目的的非正常专利申请和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

到2025年底，我国每万人口高价值发明专利拥有量达到16件，超过“十四五”规划提出的12件预期目标。这个结果说明，中国知识产权政策已经具备从数量积累转向质量提升的现实基础。

“十四五”可以概括为：

从知识产权数量大国走向知识产权质量和价值大国。

“十五五”：从高质量权利走向创新资产体系

“十五五”规划继续坚持质量和价值导向，但政策重心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规划不仅要求培育高价值专利和专利组合，而且部署知识产权要素市场、全国知识产权运营平台、专利开放许可、交易价格统计、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专利转化尽职免责、知识产权收益分配、作价入股、知识产权金融和知识产权质物收储。

这说明，“十五五”关心的不只是能否形成一项稳定、优质的知识产权，还关心它能否被识别、组合、定价、交易、许可、融资和产业化。

如果对四个阶段作分析性归纳，可以表述为：

“十二五”重在建立体系，“十三五”重在保护和运用，“十四五”重在质量和价值，“十五五”则进一步推动知识产权从创新权利转化为创新资产。

二、什么是“从创新权利到创新资产”

专利获得授权，并不意味着它天然成为资产。

一项专利只有具备相对稳定的法律边界、明确的技术价值、现实的市场需求和可以实现的收益路径，才真正具有资产属性。商标、版权、数据、算法和商业秘密也是如此：只有经过识别、确权、组合、管理和运营，才能从企业内部的一项资源转化为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资产。

从这个角度看，创新权利和创新资产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创新权利主要回答“谁有权控制和使用某项成果”；创新资产还要回答“这项成果能够创造什么价值”“怎样实现价值”“如何与其他技术、数据、品牌和标准形成组合优势”。

“十五五”规划提出探索知识产权交易价格统计发布、建立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制度、完善知识产权价值评估体系、发展质押融资和金融产品，正是在为知识产权资产化建立市场和制度基础。

这意味着，知识产权管理的基本对象将发生变化。

过去主要管理的是一件件专利、商标或版权；未来则要管理围绕产品、技术平台和产业链形成的创新资产组合，其中可能同时包括：

• 专利和专利组合；

• 商标、品牌和市场信誉；

• 软件代码和作品版权；

• 数据集、算法和模型；

• 商业秘密和技术诀窍；

• 开源项目和许可证权益；

• 标准必要专利和标准参与能力；

• 研发记录、实验数据和工程经验。

因此，“从创新权利到创新资产”，并不是弱化权利保护，而是把权利保护放进价值创造、技术转化和产业竞争的完整链条中。

三、“十五五”规划的五个结构性变化 第一，从权利数量管理转向创新资产价值管理

“十五五”继续强调高价值专利，但其政策工具已经明显超越专利质量评价。

全面实施专利开放许可、推广“先使用后付费”和“先转化后入股”、建立专利转化尽职免责机制、推动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说明政策正在试图解决科技成果转化中的实际障碍：定价困难、责任风险、供需错配、收益分配不清以及资产管理方式不适应科研成果特点。

对企业、高校和科研机构而言，未来评价一项知识产权，不能只看它是否获得授权，还要看它是否进入产品，是否形成许可收入，是否支撑融资，是否构成技术标准，是否帮助企业取得市场优势。

第二，从研发完成后的确权转向创新全过程管理

规划提出加强科技创新重大项目的专利布局和知识产权全过程管理，加强应用类重大科技任务的专利导向研发管理，推动知识产权分析布局与技术攻关协同，并促进知识产权管理与重点装备项目管理深度融合。

这意味着知识产权工作需要进入研发前端。

在项目立项阶段，知识产权分析可以帮助判断技术路线是否拥挤、竞争对手掌握哪些核心权利、哪些方向存在技术空白；在研发过程中，可以决定哪些成果申请专利、哪些技术作为商业秘密；在产品上市前，则需要完成自由实施分析、海外布局和标准许可风险评估。

知识产权部门由此不再只是研发完成后的申请管理部门，而可能成为研发战略和经营决策的参与者。

第三，从单项知识产权保护转向复合型创新资产保护

规划同时部署算法、人工智能生成物、数据知识产权、开源知识产权协议、商业秘密、网络版权和平台经济保护规则。

这反映出数字经济中的核心创新成果已经很难由一种知识产权制度完整覆盖。

一个人工智能产品可能同时包含训练数据、模型结构、软件代码、模型权重、算法流程、提示工程、专家知识库和用户反馈。其中，一部分可能适合申请专利，一部分依靠著作权，一部分需要作为商业秘密管理，还有一部分涉及数据合规、合同安排和开源许可证。

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产权管理将更多表现为：

专利、版权、商业秘密、数据规则、合同和技术措施的组合治理。

第四，从国内保护转向全球产业竞争和规则参与

“十五五”规划将涉外知识产权保护作为独立任务，提出加强贸易调查、海外诉讼和跨境电商纠纷的监测预警，建设涉外知识产权纠纷案例库，发展涉外知识产权保险和维权互助基金，并加强海外重点展会维权指导。

同时，规划提出建设国际标准必要专利专题数据库，推动专利与国际标准协同布局，并深入参与人工智能、大数据和绿色低碳等领域的国际知识产权规则和标准制定。

这表明涉外知识产权工作的重心正在前移：不再只是企业遭遇诉讼后的应急援助，而是产品出海之前的权利布局、标准参与、风险识别和全球经营能力建设。

第五，从单一政府管理转向全链条社会治理

规划不仅加强司法保护和行政执法，还部署行政裁决、行政调解司法确认、仲裁、公证、鉴定、行业自律、信用评价和公共服务。

这意味着未来知识产权治理将形成司法、行政、市场和社会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结构。

知识产权的价值实现也不可能只依赖政府。交易平台、金融机构、评估机构、技术转移机构、律师、代理师、行业协会和产业运营机构，将共同构成创新资产市场的基础设施。

四、人工智能为什么是理解“十五五”的核心变量

人工智能在“十五五”规划中的意义，不能只理解为研究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是否受到著作权保护。

更重要的变化是：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创新活动本身。

1. 人工智能既是知识产权保护对象，也是知识产权工作工具

“十五五”规划公开文本关注算法、人工智能生成物、数据和开源协议等保护规则，这是知识产权对人工智能的赋能。

与此同时，官方确认设立“知识产权与人工智能双向赋能工程”，说明人工智能也将反过来赋能知识产权创造、运用、保护、管理和服务。

这种“双向赋能”是“十五五”区别于此前规划的重要特征之一。

2. 人工智能辅助研发已经具有明确政策依据

人工智能辅助研发并非脱离规划的概念延伸。

2025年，国家知识产权局发布《关于开展“人工智能+”知识产权信息公共服务应用场景建设的通知》，明确提出运用人工智能：

• 预判技术热点；

• 判断技术的可专利性；

• 辅助决策专利布局策略；

• 分析技术瓶颈和行业空白点；

• 利用全球知识产权数据揭示前沿技术趋势；

• 缩短研发周期、节约研发经费；

• 辅助企业开展关键技术攻关；

• 建设研发全流程智能交互式分析平台。

因此，人工智能辅助创新的政策意义，远远超出自动检索和自动撰写专利文件。

它正在被用于连接全球专利数据、科技文献、标准、企业信息和产业数据，帮助研发人员发现技术机会、选择研发方向、评估技术方案并优化知识产权布局。

3. 知识产权信息将从检索资料转变为研发输入

传统专利检索通常发生在项目立项、专利申请或者产品上市前的某个节点，具有较强的阶段性。

人工智能可以持续分析全球专利、论文、标准和产品数据，使知识产权分析嵌入技术研发过程。

从政策文件提出的应用场景看，未来专利导航可能不再只是一份静态报告，而会逐步发展成持续运行的研发决策系统：实时跟踪竞争对手、识别技术空白、提示权利风险、推荐潜在合作方，并根据研发进展动态调整专利组合。

这是本文基于政策方向作出的分析判断，而不是规划原文。但它揭示了“知识产权与人工智能双向赋能”可能产生的深层影响：知识产权数据支持创新，人工智能加速创新，创新又形成新的知识产权和数据资产。

4. 人工智能将重新组织研发流程

传统研发通常按照信息检索、提出假设、设计实验、分析结果和形成方案的顺序推进。

人工智能辅助研发可以同时处理大量技术资料，生成多个候选方案，辅助仿真和实验设计，并根据实验结果提出下一轮验证路径。

这意味着创新活动可能由相对线性的流程，转变为人机协同、并行探索和高频迭代。

人工智能的价值不只在于替代部分重复劳动，而在于扩大研发人员能够探索的技术空间，提高技术信息处理能力，并缩短从问题发现到实验验证的周期。国家知识产权局关于缩短研发周期、节约研发经费和建设研发全流程分析平台的部署，为这一判断提供了直接的政策依据。

5. 人工智能辅助研发必须同时建立可信记录

人工智能参与技术方案生成、参数优化、代码编写和实验设计后，发明形成过程将更加复杂。

企业需要回答：哪些自然人对技术方案作出了实质性贡献？人工智能输出经过了哪些选择、修改和验证？所使用的数据和代码是否合法？研发成果属于企业、员工还是合作方？

因此，成熟的人工智能辅助研发系统不能只保留最终结果，还应当记录数据来源、模型版本、任务指令、主要输出、人工修改、实验验证和技术决策过程。

这是本文根据专利权属、发明人贡献、商业秘密管理和争议举证的一般要求作出的治理建议。其核心目的不是增加研发负担，而是使人工智能辅助形成的创新成果具有可解释、可追溯和可确权的基础。

6. 人工智能研发系统必须形成“生成—检索—验证”闭环

人工智能能够快速生成技术方案，但生成速度越快，知识产权和技术风险也可能越快累积。

自动生成的代码可能涉及开源许可证，生成的外观设计可能接近他人在先设计，技术方案也可能落入他人专利权利要求的范围。

因此，人工智能辅助研发不能只有生成能力，还应同时具备现有技术检索、专利风险比对、开源合规检查、数据来源审查和实验验证能力。

真正成熟的人工智能研发体系，不是单纯输出更多方案，而是形成：

生成方案—检索现有技术—评估知识产权风险—开展实验验证—形成创新资产。

五、美欧日韩知识产权战略带来了哪些启示

进行国际比较时，必须先说明：美、欧、日、韩采用的政策文件并不是同一层级，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五份同类型的“五年规划”。

中国和韩国具有相对明确的国家级五年知识产权规划；日本采取年度滚动制定知识产权推进计划的方式；欧盟主要依靠欧盟委员会行动计划和后续立法政策组合；美国知识产权政策则分散在USPTO机构战略、版权政策、贸易政策、执法协调和司法制度之中。

因此，更准确的比较方式是：中国历次知识产权五年规划的纵向演进，与美欧日韩知识产权战略体系的横向比较。

美国：突出可靠权利、机构效率和全球竞争力

USPTO发布的《2022—2026战略计划》提出五项目标：推动包容性创新和全球竞争力，高效提供可靠知识产权，保护知识产权免受新型和持续性威胁，推动创新产生公共影响，以及改善机构运行和客户体验。

但这是一份USPTO机构战略，并不是覆盖美国版权、司法、贸易执法、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政策的统一国家知识产权规划。

截至2026年8月，USPTO官方网站已说明正在更新其战略计划。因此，《2022—2026战略计划》应当被理解为美国最近一份已完整发布的USPTO机构规划，而不是美国全部知识产权政策的完整代表。

从USPTO计划可以归纳出，美国尤其关注权利质量和可靠性、审查效率、机构绩效以及知识产权对全球竞争力的支撑。

中国“十五五”规划的覆盖范围则更广，还包括知识产权转化、金融、区域发展、产业组织、公共服务和社会治理。

欧盟：在保护、利用、共享和公平竞争之间寻求平衡

欧盟委员会2020年发布《充分发挥欧盟创新潜力——支持欧盟复苏和韧性的知识产权行动计划》，提出五个重点方向：改善知识产权保护，促进中小企业使用知识产权，推动知识产权许可和共享，强化执法，以及维护全球公平竞争环境。

欧盟行动计划还特别关注统一专利、标准必要专利、数据共享、危机时期关键技术的可获得性以及数字平台中的侵权治理。其政策逻辑不是单纯扩大权利，而是在保护创新投入、促进技术扩散和维护市场竞争之间寻找平衡。

中国“十五五”规划中的专利开放许可、标准必要专利公平合理许可、数据知识产权和平台经济规则，与欧盟面临的问题存在相似之处；但中国规划更加强调这些制度对关键技术攻关、新质生产力和产业升级的支撑。

日本：把知识产权和无形资产置于企业经营与国家增长战略核心

日本知识产权战略本部发布的《知识产权推进计划2026》，将知识产权和无形资产投资、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技术外流防范、国际标准、数据流通、产学合作、初创企业和内容产业列为重点内容。

日本计划明确提出，知识产权和无形资产是企业盈利能力和国家增长能力的重要来源，应当将其置于企业经营战略和国家战略的核心。计划还强调知识产权部门参与企业价值创造过程、知识产权及无形资产信息披露、公司治理以及投资者沟通。

日本还把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知识产权保护、AI在专利和外观设计领域的应用以及“AI for Science”研究数据基础纳入政策讨论。

日本的启示在于：知识产权不仅是法律部门管理的权利，也应当成为董事会、管理层、研发部门和资本市场共同理解的企业价值语言。

韩国：以战略产业、标准必要专利和出口竞争为重点

韩国《第三次国家知识产权基本计划（2022—2026年）》是依法制定的五年期国家知识产权规划。

该计划提出在数字化转型时代创造和运用核心知识产权，完善战略性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培育知识产权型全球中坚企业，发展K-Content，并建设知识产权领先国家基础。计划还设置国家战略领域核心知识产权、标准必要专利份额、知识产权贸易收支和知识产权保护水平等目标。

韩国规划的特点是范围相对集中，强调半导体等国家战略产业、标准必要专利、中小企业国际化以及文化内容出口。

国际比较的总体判断

如果对各战略体系作分析性归纳，而不是把归纳结果作为各国官方自我定义，可以大致概括为：

• 美国偏重可靠权利、机构效率与全球竞争；

• 欧盟偏重统一规则、权利平衡与公平市场；

• 日本偏重知识产权及无形资产经营与价值披露；

• 韩国偏重战略产业、标准必要专利与出口竞争；

• 中国正在形成的，是覆盖研发、保护、转化、金融、产业、公共服务和国际治理的全链条创新资产治理体系。

研发部门最需要关注的，不只是怎样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提高文档和代码生产效率，而是怎样建立连接专利、论文、标准、实验数据、产品资料和内部知识的研发智能系统。

人工智能可以帮助研发团队识别技术方向、发现行业空白、跟踪竞争者、辅助实验设计和判断专利布局空间。国家知识产权局已经把这些场景纳入“人工智能+”知识产权公共服务建设任务。

未来企业之间的创新能力差距，可能不仅来自研发人员数量和研发经费，也来自数据基础、专业知识库、模型能力和研发工作流的差异。

对企业知识产权部门：从申请管理走向创新资产管理

知识产权部门需要逐步参与研发项目立项、技术路线评估、竞争情报、专利组合、标准布局、开源合规、商业秘密管理和海外市场进入。

评价知识产权部门的标准，也不应主要是申请量和授权量，而应包括：

• 是否支撑核心产品和关键技术；

• 是否降低研发重复和侵权风险；

• 是否形成可许可、可交易的资产；

• 是否帮助企业进入标准和产业生态；

• 是否支持产品出海和全球竞争。

“十五五”规划提出以产业化前景分析为核心的专利申请前评估制度，加强专利动态盘点和分级管理，并建立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尽职免责和容错机制。

人工智能可以进一步用于分析科研成果的技术成熟度、专利布局空间、潜在应用场景和企业需求，帮助高校从大量论文、专利和实验成果中识别真正有产业化潜力的项目。

高校知识产权管理因而需要由“是否申请专利”转向“怎样形成可转化的创新资产”。

对知识产权服务机构：从文本和程序服务转向创新服务

规划明确提出治理知识产权服务业低价无序竞争，开展代理机构和从业人员分级分类评价，推动以质量为导向的代理服务招标，同时支持服务机构开展交易、转化、托管、投融资和涉外增值服务。

人工智能将降低一般检索、分类、翻译和基础文本生成的成本，但会增加对高质量数据、专业判断、研发分析、风险控制和复杂项目管理的需求。

服务机构新的价值不在于比人工智能更快地生成文本，而在于：

利用人工智能和专业知识，帮助客户发现创新机会、组织研发过程、形成权利组合并实现创新资产价值。

对金融机构和投资人：知识产权金融必须回到真实产业价值

规划提出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证券化、保险、基金、风险分担、价值评估和质物收储，同时使用“积极稳妥发展”的表述。

这意味着知识产权金融不能只依赖一份静态评估报告，而要考察技术先进性、权利稳定性、产品市场、许可现金流、专利组合覆盖和资产处置能力。

人工智能可以提高价值评估和风险分析效率，但不能替代对产业、技术和法律状态的实质判断。

对地方政府和产业园区：建设行业级创新知识基础设施

规划提出“一省一策”、区域知识产权运营平台、产业知识产权创新联合体、产业专利池、公共服务工作站和知识产权金融生态试点。

地方政府可以围绕重点产业，建设融合专利、论文、标准、企业、产品、人才和技术需求的产业知识库，并利用人工智能开展产业技术监测、创新主体识别、成果供需匹配和海外风险预警。

这种行业级知识基础设施，比简单增加专利申请补贴更有可能形成持续的创新能力。

七、未来五年需要把握的七个方向

1. 知识产权评价将从权利数量进一步转向创新资产价值。
2. 知识产权管理将从研发完成后的确权，前移到研发立项、技术路线选择和实验验证阶段。
3. 人工智能辅助创新和研发将成为“知识产权与人工智能双向赋能”的核心应用场景。
4. 专利、数据、算法、软件、模型、商业秘密和标准将形成组合式创新资产。
5. 知识产权运营将由政策推动逐步转向市场定价、许可交易和产业化收益。
6. 知识产权服务业将由申请代理和程序服务，转向研发、产业、资本和全球经营的专业服务。
7. 知识产权公共数据、专业知识库和人工智能工作流，将成为国家和产业创新体系的新型基础设施。

“十五五”规划当然继续强调严格保护，但如果只把它理解为加大侵权处罚、完善法律规则，就会低估这份规划的意义。

更深层的变化是，知识产权正在从创新活动完成之后形成的法律结果，转变为组织创新活动的重要基础。

知识产权信息可以进入研发过程，帮助发现技术方向和规避重复研发；人工智能可以加速知识获取、方案生成、技术验证和成果转化；研发过程中形成的数据、模型、软件、技术诀窍和专利组合，又会成为新的创新资产。

由此形成一个新的创新循环：知识产权数据支持研发，人工智能加速创新，创新形成新的知识产权和数据资产，创新资产再通过产品、许可、融资、标准和国际化经营创造收益。

从这个意义上说，“十五五”时期知识产权事业最重要的变化，可能不是权利数量继续增长，而是知识产权在创新体系中的位置发生根本转变：

从创新成果的保护工具，转向创新过程的组织工具；
从一项项孤立的法律权利，转向彼此关联的创新资产组合；
从企业知识产权部门的专业事务，转向研发、经营、资本和全球竞争共同参与的战略能力。

因此，企业、科研机构、专业服务机构和地方政府都需要重新回答三个问题：

我们的核心创新资产究竟是什么？

人工智能怎样帮助我们更快、更高质量地形成这些资产？

这些创新资产怎样转化为产品、市场收益和全球竞争优势？

从创新权利到创新资产，从研发完成后的保护到人工智能辅助的全过程创新，这正是知识产权“十五五”规划最值得把握的发展方向。

封面来源 | 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