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可以查，医生不能替

这是达医晓护的第6280篇文章

诊室里的新风景

“上午看了30个号，25个病人是带着AI结论来的。”这是一位三甲医院医生的无奈感叹。类似的场景在各地的诊室中越来越频繁地上演。医生刚说完意见，患者就向医生发出疑问：“为什么你和AI说的不一样？”

一位医学博主发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为病人开出治疗方案，患者查询DeepSeek后提出了质疑。博主“又查了一遍医学指南”，结果发现医学指南更新了，而他还不知道。评论区里不少医生都表示遇到过类似情况。有人调侃“感觉离下岗的时间不远了”，也有人冷静地指出：AI不能保证每次给出的诊断和治疗方案都是正确的，但患者没有辨别能力。

与此同时，反面案例也比比皆是。有人根据AI工具的回答自行吃药，结果因为药物副反应住院了。一位女士持续咳嗽八个月，依赖AI问诊自我诊断和购药，结果病情迁延不愈，直到症状加重才去医院，结果发现双肺多发病灶，伴厚壁空洞形成，最终诊断肺结核。AI再智能，现阶段也不能完全代替医生的诊断。

一方面是AI确实知识丰富，神通广大；另一方面是因盲从AI而付出健康代价的真实案例。这让我们不得不思考：患者通过AI自己查阅医学知识，到底合适不合适？

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先说我的看法：用AI查阅医学知识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怎么正确使用。事实上，作为医生我也经常使用AI查阅医学资料，AI提供的帮助还是非常有价值的。

AI可以24小时在线响应患者的疑问，用通俗语言解释专业的医学术语；可以帮助患者了解疾病的基本知识，在就诊前做一些信息预处理；在影像识别等标准化程度较高的领域，AI甚至展现出超越人类医生的效率。有医生坦言，AI在遇到疑难病例时能快速检索和对比病案研究，“原来要花半个多小时才能看完的论文，现在AI不仅2分钟就能看完，还能和其他病案做对比总结”。

但AI的局限同样不容忽视。首先，医生看病需要“望、触、叩、听”，观察患者的面色体态、触摸皮肤的温湿度、叩击身体判断有无疼痛、用听诊器听心跳和呼吸。而AI只能通过患者输入的文字关键词进行推断。患者是否有过敏史、家族遗传病、近期是否熬夜或压力大，这些关键信息AI无从感知，也无法主动追问。真实的诊疗远远不止于文字问答。

其次，AI存在“幻觉”。 所谓“幻觉”，是指AI生成看似合理但事实上错误或无法验证的内容。在处理复杂问题时，AI容易出现信息缺失、混淆病种、遗漏关键不良反应等错误。此外，AI还存在“讨好型倾向”，如果用户在提问时带有强烈的预设立场，AI可能会顺着用户的思路去“附和”而非提供客观判断。

而且AI缺乏人情味和个性化。 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一门需要沟通和信任的艺术。AI可以精准计算药物剂量，却无法感知患者的焦虑；可以罗列手术的风险概率，却无法安抚担心的家属。更重要的是，AI的答案基于历史数据，缺乏动态修正的过程；而医生可以在诊疗中不断调整方案，在不同状况的平衡中找到最适合患者的选择。

当AI答案与医生不一致时，该信谁？

这是患者最纠结的问题。

有时候确实可能是AI对了、医生“错了”，就像那位广东医生发现指南已经更新而自己还不知道。这种情况说明：医生的知识也需要与时俱进，AI可以作为提醒医生更新知识的工具。

但更多时候，“不一致”源于AI和医生的本质差异。AI给出的是基于概率的“标准答案”，而医生给出的是基于具体患者的“个性化方案”。同一个诊断，不同年龄、不同体质、不同经济状况的患者，治疗方案可能完全不同。AI随随便便做出来的诊疗方案，可能大家也不敢用。

关键在于：AI的答案只能提供参考，而值得信赖的仍然是医生。2025年，国家卫健委发布文件，推动AI在辅助诊疗中应用的同时，明确诊疗决策的最终决定权必须由具备资质的医务人员掌握。湖南省医保局更是明确规定“严禁使用人工智能等自动生成处方”。

AI的正确打开方式：当“顾问”，别当“主治”

那么，患者应该如何正确使用AI查阅医学知识？以下三条建议值得参考。

第一，用AI做“预习”，别做“定论”。就诊前用AI了解一些基础疾病知识、熟悉专业术语，可以减少与医生沟通时的信息障碍。但不要将AI列举的可能疾病直接视为确诊结论，更不要在面诊前自行购买处方药。

第二，带着问题问医生，别带着答案质问医生。“我查了一些资料，想跟您请教一下”和“AI说应该这样治，你为什么不一样”，带来的沟通效果截然不同。前者是共同探讨，后者是质疑对抗。

第三，警惕“对号入座”的焦虑陷阱。AI为求审慎往往会列举多种可能性，包括少数严重疾病。如果患者不能理性分辨，很容易背上沉重的思想负担，引发过度焦虑和不必要的检查。

一项调研显示，约七成医生已经在门诊中遇到过“带着AI健康信息来的患者”。未来的医患沟通正在从“医生—患者”的双向结构，演变为“医生—患者—AI”的三角关系。

面对这一变化，医生需要调整心态，不能简单否定AI提供的参考，也不能放任患者盲从，而应抓住将AI信息转化为共同决策的契机。而作为患者，更需要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AI可以是你的健康顾问，但不能是你的主治医生。再智能的工具也只是工具，真正的诊断和治疗，永远离不开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你面前、望闻问切的人。

把AI当成查阅医学知识的帮手是合适的，但把它当成与医生争辩的“权威”就不合适了。健康这件事，最终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判断。

作者：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松江医院

王学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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