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要离家半月，今天收拾行李。
边整理，边想：原来做个抛家弃子的“渣男”，这么爽。
我说的“渣男”不是骗感情，不是欠债不还，也不是真的抛家弃子。是想出差就出差，想工作就工作。先考虑自己要什么，再考虑别人会不会失望。
这种活法，我到今年才刚学会一点。在过去的46年，我一直被要求成为一个“好女人”，我也一直这样努力着。
十来岁，我就是懂事的女儿，也是懂事的姐姐。
我弟上幼儿园，我上小学，我要骑着自行车带他上下学。车兜里，放两个书包，他一个我一个。那会儿，我父母开工厂，根本没空管我们。我弟上初中，我上高中，他不会的题，我要教。青春期叛逆，思想工作也是我做。等他上高中，我刚参加工作，父母又去了外省开工厂。他早恋我搞定，他打架我摆平。
没有人问过我需要什么，就因为我是长女，我是姐姐，我从小懂事，这一切就理所当然。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又有人告诉我：女人最好二十六岁以前结婚，二十八岁以前生孩子。我也像完成一张人生进度表一样，按时结婚，按时生孩子。
婚后，大家又告诉我：凡事以丈夫和孩子为重。家里已经有一个人挣钱了，你不用那么努力。18年的婚姻，男人的加班出差，是为家庭奋斗，是外出打猎的英雄。而我的加班出差，不，确切地说，我自觉把很多加班出差都切断了。偶有离家，也总觉亏欠了孩子。
每到时令，我总想着家里每个人要吃点啥，补点啥，买点啥。孩子的四季衣裳，家里各色日用品的添补，每周一换的床品四件套，我把自己大部份时间精力，都埋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很好。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就是我要的“充满爱意的小日子”。
直到婚姻出现问题。我问了自己一句：凭什么？
事事以男人和家庭为先，这些付出，常常不被看见。它们太琐碎，太日常，日复一日，就成了理所应当。有时做得越好，越付出，还越不值钱。所有人都认为，女人把心思放家里，是“贤惠”和“懂事”。连女人我自己，都这么认为。
我第一次发现，过往四十几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自己。
我知道怎么做女儿，怎么做姐姐，怎么做妻子，怎么做妈妈。唯独不知道，去掉这些身份后，我要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而男人，似乎天然就知道，在任何关系里，他自己就是不可动摇的首位。
作为一个女人，我需要到了四十多岁，在不停地自我拉扯、自我分裂，又一次次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以后，才学会这一点。而男人，他们天然就会。且从小就被允许这样活着。
这种“精神力”，我简单称为“渣男思维”。
一切以“我”为先。一切以我的“价值实现”为先。要出差，就出差。事业重要的时候，理直气壮地以事业为重。感情也是一样。想爱的时候就认真爱。那一刻的真心是真的就好。从不把真心押终身。开始时真诚，结束时干脆。不纠缠，不自毁，更不把关系的失败，解释成不值得被爱。
我发现，所谓的“男性思维”，没什么神秘之处。无非是默认自己的时间很重要，事业很重要，感受很重要，自己的人生最重要。不管什么关系，什么处境，从不把自己的需求，排在所有人的后面。
道理很简单，但身为女人，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
即便在写这篇文章时，我心里依然因为出差，对儿子有亏欠感。他马上有个挺重要的考试，但我不能陪在身边。三伏天，我一边抱怨做饭浪费时间，一边又舍不得他吃外卖。
庆幸的是，如今的我，不会因为有亏欠感，就立刻放下行李。也不觉得这种亏欠感，是我需要克服的。
我骨子里依然是个女人，有天然的母性，也依然容易心软，容易牵挂，为身边人着想。但在精神上，我终于长出了另一个自己。一部分，很“男人”的自己。
以前我不明白，那些男人为什么总爱往外跑。每天出差、应酬、奔波，酒店住了一间又一间，到底图什么？不累吗？
现在我明白了。当一个人心里有目标，又不愿意被家庭琐事捆住，他就是会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心里装着宏大，不断出发，不断抵达，不断和辽阔的世界发生联系。那种感觉，确实很爽。
我理解了男人，但我并不想成为他们。
我只是知道，一个女人除了与家人相连，也可以与外面的世界相连。可以爱厨房，也可以爱机场。可以是母亲，也可以是在路上的人。所以此时此刻，我一边惦记着儿子的考试，一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了行李箱。
以前写文章，我总爱提“雌雄同体”。
现在才明白，雌雄同体不是让一个女人变得像男人一样冷硬，是她依然柔软，依然牵挂，却不会再因为这些，放弃自己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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