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殡仪馆】第5章：二次火化

【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的报道为素材，涉案非公众人物用化名，人员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的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沙发缝隙里的血点开始撬动那扇关了两年的铁门。

DNA比对确定之后，专案组获得了搜查令，张本岭的殡葬店以及他的家都要搜查。技术队把三大纸箱经营档案从店里搬出：火化代办记录、死亡证明存根、花圈销售账本、遗体接送登记表。他将这些纸箱放在店铺后间的角落，堆得有半人多高，上面蒙了一层灰，殡葬行业的经营记录不同于其他的买卖，每一张纸都对应一个死者的姓名。干了十五年的人，经手的名字已经可以布满一面墙。

四个人分成两个班组，轮班三天，把张本岭在2008年到2012年间经手过的每一具遗体、每一次火化代办、每一张S亡证明按时间顺序排列，一排排的日期和人名铺满了整条长桌。技术队加专案组六七人同时翻阅，每批一批交验，互相交叉校对，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会议室里白炽灯从早开到晚，在灯管上烫死的飞虫不时地掉落下来。桌上放着茶杯、打火机、几盒打开的饼干，两天之后废纸篓中全是计算稿纸以及写错的标注便签。

火化代办记录大部分是商河县殡仪馆的。这很正常，农村的白事讲究就近入土，连花圈都是从镇上的寿衣店直接拉到火葬场的。死在外面的人被送回来烧，死在家里的人在家就地烧，没人愿意跑几十里的路，把自己的亲人送到陌生的殡仪馆。这份记录翻起来就是日常的琐碎，日期、姓名、年龄、经办人。一个人烧了，一页纸归档，张本岭的笔迹出现了四百多次，跨越了四年的时间。

他们到乐陵市殡仪馆查阅档案。档案室在园区尽头的一间灰砖平房里，门窗紧闭、常年遮光。屋内有一种纸张陈年受潮后特有的霉味，管理员是五十多岁的女人，在殡仪馆工作了将近二十年，可以叫出所有殡葬店老板的名字，她把几摞牛皮纸档案盒从铁皮柜里搬出来，按年份放在桌上。2010年3月份的盒子中夹着一些白色的火化登记表，表格按照经手顺序用订书钉订在一起。翻到3月9日那一页的时候，管理员的指尖停了一下。她看到“丁某某”三个字后，又看到了经办人签字栏上张本岭的笔迹，抬头望了王玉山一眼说：这个人我有点印象。

管理员记性好，不是因为认识丁某某，是因为那天张本岭来的时候神色不一。她说老张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每次送遗体都是公事公办，点点头办完手续，不多说一句闲话，但是那天比往常多了很多话，进门就问今天忙吗？又说了两句天气的事，还问炉子刚维修好温度稳不稳定？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丧主家属在窗口失控的样子，但是老张这种反常的寒暄却让她记住那一天，但她说老张是熟人、手续齐全，她没有理由不给办理。

商河县公安局人员调取了丁某某户籍档案，确实有丁某某这个人，商河本地人，三十年代出生的务农者，此人活到七十多岁，于2008年去世，他在商河县殡仪馆火化，火化经办人也是张本岭。但是，这个人有2个火化记录！

王玉山把那两张火化登记表并排放在桌子上，左边为2008年，右边为2010年，同一经办人，同一死者姓名，丁某某，烧了两次。

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也不可能被火化两次，2010年3月9日放进火化炉的是丁某某的遗体，但是袋子里的身体并不是丁某某。

专案组将乐陵市殡仪馆2010年3月9日当班的工作人员全部找来做笔录。从焚化工到前台接待，一个个问。火化工回忆当天张本岭是单独开着面包车来的。遗体袋是从车里抬下来的，重量正常，没有明显的异味。张本岭在窗口办完手续后，在火化间门口等了不到两个小时。遗体推进去的时候他没看，烧完之后他进去了，工作人员用铁铲把剩余的骨殖铲出来铺在铁板床上冷却。张本岭站在一旁观看。骨灰冷却后他拿了一个塑料袋装上，拎着走了。没选骨灰盒。

丁某某的骨灰不需要带回，丁某某已经于2008年入土为安了，2010年3月9日烧成灰的王希元，连装灰的坛子都不配有。

3月9日这天所有的零散线索被串起来，那天早晨商河起雾，午后转小雪。张本岭开着他的白色面包车跟着张洪霞，张洪霞是到王希元养鸡场去的。她来到之后，下车，推门而入，张本岭停在巷口的雾里，隔着车窗望着那扇门，他大约等了十几分钟。他在等两个人一起出来、等待着张洪霞一个人的时候冲进去——但是这些他都没有说，他说的是门口待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就离开了。但是这个版本的说法和后来的所有物证都对不上。

那天上午在养鸡场外张本岭拦住了王希元，面包车带去的人不止他一个，烟酒店的伙计李文西也乘车去了。三个男人在养鸡场门口发生冲突。王希元上到张本岭的车。几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张本岭家门口，客厅里坐垫上的蓝白格子粗布是张洪霞亲手绣的，冲突发生时血从王希元身上溅出掉到坐垫上，又顺着纹理渗进沙发靠背与椅面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接缝里。

那滴血太小了，张本岭擦干净沙发上的血迹，将坐垫剪碎装入黑色塑料袋中扔掉，他认为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却不知道有一滴血已经渗入了木头纹理当中。两年多以后，黑点被放大镜找到。

尸体是在当天晚上处理，张本岭给王希元换上干净衣服，再装入殡葬专用的遗体袋里，从店里取出空白的死亡证明表格，那是殡葬从业人员手里常年带着的东西。他用的是丁某某的身份，也就是两年前被他亲手送到火化炉去的那个老人，打过邻县殡仪馆电话，问今有无空炉，对方说有，两人将遗体袋抬上了那辆面包车。

夜里白色面包车驶离商河县城，路面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一层薄冰壳，车辆打滑了两次，张本岭压低车速到四十码左右，双手扶着方向盘没有打开收音机，李文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没说话，后面车厢内遗体袋放置于两排座椅之间，旁边站着两个没卖掉的花圈，塑料菊花在车灯反射光下发出惨白的光泽。

到了乐陵市殡仪馆，张本岭交上了补办的丁某某死亡证明。炉门打开，遗体推进去，炉膛温度升到八九百度，需要近一小时来蒸发水分、有机质碳化、最后蒸发掉骨骼中的水分，焚化完毕后炉门打开，里面剩下灰白色的碎骨片和粉末，摊在炉底的耐火砖上。焚烧工人用长柄铁铲把剩下的骨殖刮出，铺在铁板床上冷却。骨殖碎片散落在铁板上，冷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高温骨骼遇到冷物收缩时碎裂的声音，张本岭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情敌变成了一堆灰烬，他没有弯腰去碰，他向工作人员要了一个塑料袋，将骨灰装入其中。工作人员问骨灰不用下葬吗，他说家属在外地他先带回去。之后他拎起那袋骨灰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扔进了门口的垃圾箱里。

王希元的手机在他口袋里，他开车回商河的半路上把手机掏出来，群发了一条二十来个字的短信："债主逼得紧，我出去躲一阵子，别找我，回来联系你们，"发完后关掉手机，取出SIM卡从车窗扔了出去。

2010年3月9日深夜雾散了，雪也停了，张本岭把车开回家门口，张洪霞还没有睡，客厅里的灯亮着，沙发上没有粗布坐垫，她问坐垫去哪了，张本岭说脏了扔掉了.从这一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王希元，电话再也打不通。

2012年11月，专案组在殡仪馆的档案室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那页火化登记表被抽出来装进证物袋中;2010年3月9日，丁某某第二次火化，经办人张本岭，身份证复印件清晰。

张本岭在家中被抓走，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那套米黄色沙发，上面有新的坐垫，他看了大概两秒钟，低下头往外走，走到警车旁边他停了下来看了看天空，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没有一丝风。

审讯室交代了大半天，怎么截人、怎么起冲突、叫谁帮忙、用了哪张死亡证明、找的哪家殡仪馆、谁接的待、炉子烧多久，说得很细，像在布置工作，白事一条龙，从遗体接送到骨灰处理，每一个环节他都亲手做过十几年，他对自己的情敌尸体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中途送进一份盒饭，两个素的和一个荤的，他全部吃光了，一粒米也没剩下，吃完后把盖子扣上放在桌角，他问对面看守能不能再倒杯水，水来了后他就喝了一口，他端着杯子坐着，开始讲下一个问题之前，忽然开口问：张洪霞这些天来有没有问过我。

记录员抬头看着他，他没有看任何人，只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杯水。

之后审讯又开始，后来交代出他那辆面包车——车身常年印有殡葬店的广告语及联系电话，车厢里摆放着花圈和骨灰盒，空气里混杂着纸钱、消毒液的味道，他开着车将王希元的遗体送往邻县殡仪馆，经过家门前的街时张洪霞在屋里灯亮着，他没有停车，也没有打电话，更没有摇下车窗看一下，直接开过去。

遗体的去向已经查明，白板上的最后一块空白填上了王希元S亡日期、S亡地点、S体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