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国十年为奴，造就了成吉思汗

一、

看大人物的简历，多有一段语焉不详的空白期。

之前写朱元璋，发现他17岁当和尚后的八年是空白的，只知道在饥荒中他出外游历了几年，后又回龙觉寺，但历史对他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却全没记录。

要知道，朱元璋身边有很多史官，他们不厌其烦得记录朱元璋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却偏偏对这八年没有留下片纸点墨。唯一的可能是，朱元璋本人不愿意回忆这八年。

成吉思汗也有空白的十年。

这段空白期的起点，是成吉思汗的25岁，他在与结义兄弟札木合反目后打的七十沼泽之战（战斗发生地答兰版朱思的意思是“七十沼泽”）。

当时他还叫铁木真，是第一次指挥大战，战术相当青涩，不懂抓战机，跟日后用兵若神的成吉思汗判若两人。

这个年轻人一败涂地，仓皇逃走。

札木合大胜之后，弄了好多铁锅，将忠于铁木真的数十名贵族当饺子下了，全部活活煮死。

因此，铁木真在草原上“社死”了，没人相信他的能力，也没人再来投奔他。

他也从历史中消失了，再次出现已经是十年后。

（由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蒙古、德国联合拍摄的电影《蒙古王》就在说成吉思汗消失的十年，片中孙红雷饰演成吉思汗的结拜兄弟札木合）

他出现的那一年是1196年，金国被灭前的38年。这一年，金朝右丞相完颜襄率军征讨反叛的塔塔尔部，铁木真追随干爹王汗以仆从军身份出现在斡里札河战场，配合金军作战。

战后，王汗和铁木真都受到金国册封。王汗的封号为“王”，而铁木真的封号叫"札兀惕忽里"，类似于百夫长。连后世蒙古人都觉得有点寒碜。《蒙古秘史》还特意提到完颜襄打算向金朝皇帝请求授予铁木真一个更为显赫的称号，但这估计是文人们嫌铁木真混得太惨，给他脸上强行贴金而已。

成吉思汗在这中间十年的经历却是空白，《蒙古秘史》《圣武亲征录》乃至拉施特《史集》等蒙古人核心史料其行踪都记载得模糊零散。

铁木真去哪里了？

二、

真正的线索，来自蒙古之外的第三方记载。

南宋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 年），使节赵珙出使蒙古，归国后著成《蒙鞑备录》，其中明确写道：“成吉思少被金人虏为奴婢者，十余年方逃归，所以尽知金国事宜。”

同一时期，南宋史学家李心传也在其著作中记录，铁木真长期臣服于金朝，按时缴纳贡赋，甚至曾亲赴金边境入贡。

另外，1250年前后奉法国国王之命出使蒙古的修士威廉・鲁布鲁克，在接触了成吉思汗的儿子们之后写下了《东行纪》，称这段时间的铁木真曾被西夏王国囚禁。

两份来自不同文明、不同立场的史料，共同指向了一个结论：

铁木真在战败后并非隐居草原，而是流落异邦，度过了一段屈辱的依附甚至为奴为仆的岁月。

数史学家认为成吉思汗流落到金国，因为七十沼泽之战发生在蒙古东北部，离金国边境更近，方便他跑路；

更关键的是，十年后的铁木真不仅能娴熟的配合金军作战，还对金朝军政体系的熟悉程度，远非普通草原小头目可比。

在当时，草原小头目战败后投靠邻近农耕政权寻求庇护很常见。铁木真的干爹王汗就曾多次跑路，先后投奔西辽、西夏乃至回鹘；蒙古人乃蛮部的话事人屈出律跑路后，也逃到西辽，最后反倒越混越好，娶了公主，还篡夺了西辽王位。

而对于金国来说，接纳铁木真同样能贯彻其“以夷制夷” 的边疆方针，是双赢。金朝人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统治蒙古高原，因为这里的部落没几天就迁徙一次，你就算跟汉人中的傻帽皇帝们一样搞个五伐、八伐（如朱棣和刘彻），占了其地，你也无法建立稳定的统治。

所以金国一方面每三年就深入到草原搞一次“三光”，谓之“减丁”；令一方面则在草原上搞平衡，谁强就打谁，扶持弱者为代理人。

（金人）乃下令极于穷荒，出兵剿之，每三岁遣兵向北剿杀，谓之减丁。---赵珙《蒙鞑备录》

比如，当合不勒汗势力（成吉思汗的曾祖父）崛起时，金熙宗时期多次派大军北伐征讨，同时挑动各部落与其为敌，最终借助塔塔尔人俘虏并处死了继任的俺巴孩汗。

此后塔塔尔部就担任金朝在草原上“猎犬”的角色，而当塔塔尔强大后，金国人就开始扶持王汗。

所以，当铁木真来投奔时，金国当然不介意多一个选择。

当然，也不能据此就认为修士威廉・鲁布鲁克的“西夏囚禁说”为假，铁木真也可能曾流落到西夏，如此也更能解释他对西夏党项人的仇恨，以至于先后对黑水城、银州、肃州、兀剌海城和中兴府等进行屠城。成吉思汗临终前还留下遗诏：西夏投降后诛杀皇族、屠戮都城。

后来西夏皇帝开城投降后当即被杀，蒙古人屠城三日，党项人作为一个民族而整体消失。

"是时，帝已不豫，密谕左右：'我死，勿发丧，俟西夏主来，即杀之。”----《新元史》

（在电影《蒙古王》中，战败的铁木真被卖给西夏人为奴）

三、

曾国藩曾说过，“平生长进，全在受挫受辱时”。

一个男人，只有在失意时才能认清自己，学到东西。

寄人篱下的经历明显让铁木真受益良多。虽然我们已经无法还原他在金朝的具体经历，但从后续的历史轨迹中，能清晰看出他的改变。

在军事上，他从首次指挥就惨败的稚嫩首领，变成了能与金军精准配合、战术成熟的统帅，之后更一次次创造了军事奇迹。

由此可以推断出他在金朝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也参与过金军的征伐，比如镇压盗匪或打击不听话的蒙古部落。

在组织上，此前蒙古人以部落为单位，而成吉思汗仿照金国兵农合一的“谋克猛安制”建立了“千户制”，打破了传统蒙古贵族的血缘壁垒，把各部落蒙古人重新按十、百、千、万户划定。

在战术上，此前蒙古人全靠部落头子带领兄弟们一窝蜂“梭哈”，铁木真回来后将兄弟们分成了前军、两翼、中军、预备队等，在后续作战中也复刻了金军的战术思路。

在部队构成中，早期蒙古人都是玩轻骑兵的，铁木真则玩起了重骑兵，他麾下的蒙古精骑更类似金人的“铁浮屠”，身着冷锻复合甲或厚重皮甲，手持钢枪，不可阻挡。

政治上，他凭借破塔塔尔的战功，获得了金朝册封。虽然他的职位不高，但好歹也算得到了政治背书，有资格当金国在草原上的“白手套”。

另外，这短时间成吉思汗大概率过得还算安逸，孛儿帖给他生的‌4 子 5 女‌，多数在此十年间诞生。

十年后，铁木真“毕业”了，重新回到草原。

在他出现前，蒙古人不过是一群四分五裂在草原上放羊的部落，而他出现之后，蒙古人跑步进入了“封建主义”。

更重要的是，铁木真亲眼见证了金朝的繁华与腐朽，摸清了金朝的边防部署与内部矛盾。他知道了哪些人可以争取（耶律留哥），哪些有才华的女真人需要第一时间毁灭，哪些城市可以重点经营，哪些关隘是必争之地。

这些亲历的情报，都成了后来蒙古灭金战争的关键底牌。

十二年后，金章宗去世。当铁木真听到新皇帝为卫王时，十分不屑。此前在他在金国厮混时就深知卫王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而已，竟然能做皇帝，从此有了逐鹿之志。

帝（成吉思汗）问金使曰：“新君为谁？” 金使曰：“卫王也。”帝遽南面唾曰：“我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亦为之耶，何以拜为！” 即乘马北去。----《元史》

四、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是押韵。

三百多年后，明朝也对女真人玩起了同样一套“以夷制夷”策略。

辽东总兵李成梁也扶持弱势部落打击强势部落，而在弱者变强后也迅速将其灭掉。

他最先扶持建州右卫头领王杲，在其实力强大后又直捣其巢穴古勒寨，将其送到北京杀掉。

之后他又扶持建州女真的王兀堂，在后者嘚瑟后又灭掉。

之后他又扶植尼堪外兰.....

与此同时，有个女真小伙子也投奔了明朝，成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相当于现在的师长。之后他跟随李成梁多年，受其言传身教，迅速成长。

这个小伙子叫努尔哈赤。

他在明朝体制内混了三十年，学成归来后，他让此前在大山里打熊抓貂为生的女真人，跑步进入了“封建主义”。

他创造了八旗制度。这套东西本质上就是明军“卫所制”的翻版。他将民户与军户结合，平时打猎耕种，战时集结出征，“出则为兵，入则为民”。这种强有力的户籍组织力，打破了过去女真各部落松散的血缘纽带。

努尔哈赤仿照明军建立了层级制度：300人为一牛录，5牛录为一甲喇，5甲喇为一固山。层级分明，令行禁止，完全脱离了原始部落打群架的范畴。

努尔哈赤的成名之战--萨尔浒之战更是极具“李成梁战略思想”，后者在指挥辽东起兵时总是在集中优势兵力切断敌方供给线后包抄歼灭，而努尔哈赤则秉持“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原则，集中兵力，将明军分路歼灭。

在为明朝服务的三十年间，努尔哈赤尽知辽东虚实，也无一日不在思考如何灭明。

此时明朝经营辽东已两百年，打造出锦州、辽阳等坚城，而努尔哈赤却连施巧计，或诱降，或伪装为商人诈城，轻松攻占辽东。

在努尔哈赤起兵前，辽东有250 万以上的人再此安居乐业（葛剑雄估计），到努尔哈赤去世时，辽东不足100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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