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职业教育是最贴近职业实践、契合产业需求、支撑人的多样化发展的教育形态。理解现代职业教育，不能局限于学历教育的层级划分，更应置于人才成长规律、社会分工结构与教育公平建构的宏观维度中系统审视。以“直达电梯”与“开放扶梯网络”为分析隐喻，可清晰阐释职业教育补齐教育公平短板的内在制度逻辑。
普通学历教育呈现典型的直达电梯式发展逻辑，以统一入口、逐级升学、确定性学历终点为核心特征，在提升国民受教育水平的进程中发挥了基础性作用。但伴随教育普及程度持续深化，单一学历直达体系的结构性局限日益凸显：教育入口与出口高度集中，人才评价标准趋于同质化，成长路径相对封闭固化。海量学习者被纳入统一的考试竞争与学历晋升体系，大量具备实践禀赋、技术兴趣、实操优势的个体，无法获得适配自身特质的成长赛道，衍生出学历内卷、就业错配、学生学业倦怠等现实突出问题。其本质并非教育资源短缺所致，而是学习制度供给与学习者多样化需求、产业差异化人才需求的结构性失配。
真正的教育公平，绝非同质化赛道下的统一竞争与择优录取，而是为不同禀赋、不同志趣、不同能力结构的学习者提供适合的发展路径。形式上的同轨均等，往往掩盖实质上的机会不公。对于擅长真实场景学习、热衷技术创新、适配岗位实践成长的学生，若强制以单一化学术标准衡量、筛选、培养，不仅会消磨其学习自信、抑制其创新潜能，更会造成技术技能人才的制度性流失，制约产业人才梯队建设。从这一维度看，教育公平的核心是让每一类学习者都能在适配自身的成长轨道上获得能力提升与可持续发展空间，而开放扶梯网络正是破解单一升学困境的制度新范式。
多层开放扶梯网络代表现代职业教育的全新运行逻辑，相较于直达电梯封闭单一、以学历终点为追逐目标的运行特征，具备多层进阶、多点出口、时时回流、双向融通的核心优势。一是错峰进阶，缓释竞争压力。学习者无需局限于单一时间节点、单一升学通道竞争，可依据个人成长节奏拾阶提升，有效消解同质化内卷。二是层层落地，引向岗位需求。职教各层级并非简单的学历过渡，每一层级均依托产业标准、岗位技能、职业需求精准定义，实现升学与就业双向畅通。三是终身回流，支撑持续成长。学习者可实现“就业—回炉—进阶”的动态循环，适配技术迭代与职业发展的终身学习需求。四是双向融通，破除身份固化。职普两类教育体系存在合理层级交叉与制度化转换通道，分流不代表分层固化，选择不意味着机会剥夺。
当前在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中，最需警惕的路径偏差是将职业教育再度改造为“职教版直达电梯”。部分地区一味地推进中高本一体化，弱化了职教产教融合和实践育人优势。职教层级建构必须坚持以技能形成规律为主线、产业岗位需求为依据、学历层级提升为支撑，绝不能以学历层级简单替代能力层级与岗位层级。
实现职业教育的公平价值，需要重构人才标准，坚持产业定标、岗位定向、能力定级，将人才培养目标对接真实工作任务与技术技能要求；需要重构培养体系，推动学校教学、企业实践、技术应用与职业素养养成深度贯通，实现学习过程与产业场景高度耦合；需要重构评价机制，打破单一考试评价惯性，构建学历证书、职业资格、技能等级、实践成果多元共生的综合评价体系；需要引导社会认知，破除 “职业教育低人一等”的传统认知偏见，确立职普教育类型互补、功能并重、价值同等的现代教育共识。
教育公平的演进，是从形式均等走向实质适配的过程。在普通教育直达通道之外，搭建开放、贯通、可选择、可回流的职业教育扶梯网络，能够有效疏解单一学历竞争的结构性压力，让多样化禀赋的学习者各展其长、各尽其才。立足类型教育定位、深化职教制度重构，是新时代教育公平建设必须处理好的重大议题。
（孙善学，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教育学院教授，天津大学职业技术教育研究所所长。）
来源：中国职业技术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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