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凡：我对这个东西最后是不是纪录片已经不在乎了

05

采访李一凡

我对这个东西最后是不是纪录片已经不在乎了

作者：刘三扬

本文转自：纪录公社 Jilu Commune

以下节选自纪录公社季刊 Vol.02「不再持摄影机的人」第五篇文章《采访李一凡：我对这个东西最后是不是纪录片已经不在乎了》。

全文约8300字，阅读全部文章请进入专题页。

https://jilucommune.com/cn/library/works/17

李一凡（右）与采访者刘三扬（左）的合影© 刘三扬

李一凡，1966年生于湖北武汉，1991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现居重庆，长期任教于四川美术学院。他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纪录片导演与艺术家之一，作品持续关注中国快速城市化与工业化进程中的底层与边缘群体。代表作包括《淹没》（2005）、《乡村档案：龙王村2006影像文件》（2009）、《杀马特我爱你》（2019，下文简称《杀马特》）等。在影像创作之外，他也持续以艺术家身份参与展览实践，2008年的"微观叙事"（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2019 年的"意外的光芒"（广东时代美术馆）等展览，都延续着他与影像和现场的关系。

在两次赴珠三角开展田野工作（2024、2025）之间，李一凡在北京798 inner flow Gallery完成了第一次完整使用AI工具的个展"全知失能"（2024年9月）。2026年2 月，他的新作《不如跳舞1&2》在香港大馆"保持在线：全球供应"展览中展出。21分58秒的《不如跳舞1》把一位年轻工人长达二十五分钟的自述转化为AI生成的说唱，画面中叙述者的工人形象随着歌词不断变形，直至结尾出现千千万万个戴着面具的工人组成队伍向画面尽头推进。27分45秒的《不如跳舞2》则跟拍珠三角“万辞王”和一群年轻工人——大部分镜头是他们在生活空间里喝酒、聊天、辩论吃苦与工价的谈话，影像中途数次突然定格，伴以来自画外或现场物体的声音。作品产生的现实背景已经和《杀马特》时期不同：工厂从稳定雇佣模式转向订单式生产，自动化与半自动化进入小厂，人力中介遍布珠三角，年轻工人在手机、短视频、信息流和不断跳转的工作关系中理解自己，或者选择离开。在这组作品里，李一凡不再执着于"纪录片"的媒介边界，而是试图处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图像已经过剩、人人都能拍摄，传统纪录片所依赖的"第一现场"不再拥有天然权力时，记录还如何成立？

这次访谈在李一凡的工作室进行，围绕《不如跳舞》的创作过程展开，也延伸到他对AI、手机影像、工人主体性和当代记录方法的思考。我们最关心的并不是题材本身——题材一直是李一凡持续关心的那群年轻工人，真正在变的是他面对他们的方式。一个曾经以田野为方法的导演为什么开始使用AI？传统纪录片方法在今天为什么失效？AI 究竟是一种解放，还是一种症状？我们试图通过这次对话，触及他对自己工作方法的反思——以及这种反思在今天的独立记录工作面前意味着什么。

李一凡工作室一角 © 刘三扬

“零零后工人跟九零后工人很不一样”

纪录公社：两部作品都是大馆委托创作，集中在2024、2025年拍摄，地点都在珠三角。你这次再走进工厂、再接触工人群体，觉得跟过去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

李一凡：拍《杀马特》主要集中在2017、2018年。疫情期间我也一直在珠三角看东西，因为行动不便，观察的角度和方式都跟以前不太一样。当时我在筹备另一部影片，最后因为各种原因没做成——一个原因是广东时代美术馆终止了赞助，本来我准备把那部作品放在那儿展出，作为一个阶段性的呈现。那个时候我在珠三角走来走去，更多是想做一个“空间研究”，研究珠三角的公共空间问题——普通人的空间、城中村的空间、工厂区的空间。我当时跟建筑师、跟做规划的人也有很多接触。

到了2024年，正好我又拿到一点钱，就又去了一趟。那次在广东待了二十天。很奇怪——2024年刚一开张，整个局面特别萧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萧条，后来慢慢感觉跟全球经济变化有关。比如广州到深圳的高速路，以前会塞满大货柜车，那时候大货柜车一下子没了。全球经济一有变化，所谓“世界工厂”就会出问题。

走到东莞石排那一带的小厂，看到一个特别大的变化：自动化、半自动化工厂特别多。以前一个不大的车间里有二、三十个人在干活，现在你看到的是两个人守着一台自动化设备，机器在那儿疯狂地转。我们后来在东莞市区看到一个培训机器人工程师的机器人学校，已经办了两百多期。我当时真的有点懵。等到2025年我再去的时候，情况又有一点变化。很多地方又从“全自动”退回到“半自动”了。可能很多人发现，全自动出了毛病反而更难弄。

《不如跳舞2》，小厂中的工人们正在劳作 © 李一凡本人提供

第二个变化是：广东增加了特别多的人力资源公司，也就是中介，有成千上万家——而且不只是广东，重庆、苏州、上海更多。你会发现一个特点：人一直在城市之间跑，这边没人了就跑那边去，那边不行了再跑回来。以前还相对稳定，起码会干几个月、半年。就像片子里说的，干了半年都算老工人了。现在工厂本身已经变成一种订单式经济，一旦有订单马上招三五百人，并且限定工期。工人和工厂之间不再是长期雇佣关系，而是短期关系。我见过最夸张的是广州附近一个叫西三村的地方。那边的服装厂连“厂”都没有——网上接单，接完单立刻租场地、租设备、招工，只要在中大市场半小时车程以内，缺什么材料都能马上送来。这一单做完，立刻解散。一种完全外包化的生产方式。

另一方面，工人本身也变了。这一代零零后工人跟以前的工人非常不一样。他们上学的时候村小已经被撤并了。我拍《乡村档案》是2006年，那时候村里几乎没有小孩，因为都并校了，大家都去镇上、县城上学了。所以这一代年轻人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农村生活经验。他们在镇上长大，而镇本质上已经是一个现代社会了。农村原来那套有神论的世界、民间经验、习俗系统，在零零后眼里常常就成了“封建迷信”。

你现在再去看那些年轻农民工、学生工招工现场，他们拉着拉杆箱，穿着流行的鞋和衣服，包上挂着各种玩偶，喝蜜雪冰城，生活习惯和城市年轻人几乎没有区别。区别可能只是有些东西是不是盗版。但他们的处境决定了他们最后还是得进工厂。零零后工人跟九零后工人很不一样，他们的自我意识很强，九零后工人不太清楚自己是谁，有时候还会想“不行了我就回农村去，我还有半只脚在农村，我是半个农民”。零零后根本不是这样，当然他们也有问题——心理上的脆弱、城市年轻人的很多毛病他们也一样有。比如我采访过一个工人，头一天进厂第二天早上就想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空调太冷了。"”我说你把它关了不就行了？他说不行，别人会嫌。我说你跟他们说一声。他说算了。

所以你会发现，他们走，不一定有一个明确的、宏大的原因。当然12小时两班倒、一个月只休两天，这都是事实，大家受不了。但除此之外也会有很多细碎的理由——上不了网、吃得差、宿舍条件不好、觉得不被尊重，或者单纯觉得不舒服。这就跟上一代工人不一样。上一代可能觉得这厂工资不错那就苦一点吧，现在这一代不会为了钱去无限忍受。

纪录公社：你是怎么找到《不如跳舞》里的两个关键人物——万辞王和明华的？

李一凡：万辞王是手机上刷到的。我刷了好几个网红，跟他沟通得比较好。明华是朋友介绍的，他们有一个小组叫“扔石头”，做技工学校文艺青年活动的一个小组织。我通过这个组织认识了明华。后来正好万辞王要换地方住，我就把他介绍到明华那儿去住了。

纪录公社：明华在1号片里说的那些话——“今天没有资本家，全是奴隶主”、“用工荒不是用工荒”、“科技在进步、用人在后退”，以及他对“牛马”“社畜”的认知非常清晰、非常理论化。这是这一代工人普遍的状态，还是明华一个人的独特性？

李一凡：我觉得认识是普遍的，但说得这么清楚的人不多，明华是说得清的。工厂里现在也有本科生、专科生，流水线上也很多。你在2号片里看到那个喝鸡尾酒的——他就是本科生。他学设计，估计也是个一般学校，只能做很简单的设计，现在直接就被制作公司的AI替代了。他发现去打工的收入也就五、六千块钱，哪怕是北京、上海，或者二线城市也就五千块，还不包吃不包住。所以还不如进厂，毕竟流水线还包吃包住呢。这跟“杀马特”那一代很不一样，杀马特几乎没有人完成初中学业。现在大量的人至少读过中职、高职。像明华那样想，是个普遍现象，只是有些人说不到他那么清楚而已。

《不如跳舞1》， 影片中的叙述者讲述自己磨水晶的经历 © 李一凡本人提供

以上为本文部分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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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02

ARTICLE 05

不再持摄影机的人

Man Without A Movie Camera

00

导言：不再持摄影机的人

主编：尚争妍

01

看见的盲点——哈伦·法罗基《世界的图像及战争的铭文》中的无人视觉与纪实困境

作者：滕腾

02

一座看不见的监狱：赛德纳亚与非虚构影像的重建

作者：刘三扬

03

重新凝视美杜莎，打破暴力的循环——采访李起万

作者：黄景怡

04

从记录世界到组织世界——徐冰跨媒介影像中的人与系统

作者：谢来我

05

采访李一凡：我对这个东西最后是不是纪录片已经不在乎了

作者：刘三扬

06

车琳谈VR如何重构纪实：游走于复数现实间的伦理与创作

作者：柳亚群

07

成为自己？——数字媒介中的主体建构

作者：董心怡

08

采访黑特·史德耶尔：当摄影机退场，我们如何言说真实？

作者：滕腾

制作团队

总策划：洋

主编：尚争妍

执行统筹：涵子 素瑶

视觉设计：家诚

社交媒体传播：洪滔 家诚

采访李一凡：“我对这个东西最后是不是'纪录片'已经不在乎了”

季刊Vol.02｜《不再持摄影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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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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