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尖CEO们，为什么都喜欢靠直觉做决策？

决策之道，在于把握时机与风险之间的精妙平衡。对于企业决策者而言，如何在瞬息万变的商业环境中既“果断抓住商机”又“不贸然涉险”，避免不必要的战略摇摆，显得尤为重要。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与会计系教授苏锡嘉在本文中深入探讨了决策的艺术，从管理者必备的快速应变能力，到被爱因斯坦誉为“神圣天赋”的直觉运用，他分享了企业决策者在稍纵即逝的决策机会前，如何更优地做出选择。

企业经营决策，有的时候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果断判断，迅速决策，但快速决策很容易演变成仓促决策，然后是意外频频，一败涂地。

果敢快速与缜密周全似乎难以两全其美，我们应该如何选择？错过机会的成本和踏入陷阱的代价孰轻孰重？“一失足成千古恨”是恨，坐看别人“轻舟已过万重山”也是恨，如何才能不恨，或者少恨？

01

快速反应和应对能力

首先，我觉得在管理岗位上的人要有基本的快速反应和应对能力。

我读博时有一位学金融的同学，毕业找工作去一家投行面试。面试中，投行的高管突然问：“马路上的窨井盖为什么是圆的？”同学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位高管以为我同学没听懂，便拉着他走到窗前，探出头指着路上的窨井盖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同学无奈，只好胡诌了几个理由，如圆形的容易放、制造成本低，等等。

面试结束时，那位高管解释说，我先前问的问题对你可能有点突然，但经营管理中你可能不时会碰到一些无厘头的问题。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还能立刻给出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回答，这是一个合格的管理人员必须具备的能力。

危机管理有所谓的“三度”，即要讲究速度、态度和尺度。其中的速度就是要快速反应，灵敏应对，在最短时间里做出合适的举措。即时应变能力，一半靠天分和本能，一半靠训练和学习。

不得不说，有的人就是有捷才，有急智。

明成祖的一贵妃死，致祭时让大学士解缙读祭词。打开祭词，解缙一下愣住了，因为纸上只有四个“一”字。好一个解缙，只见他稍一停顿，然后不慌不忙，缓缓道来：“巫山一片云，峨岭一堆雪，上苑一树花，长安一轮月。云散，雪消，花残，月缺，呜呼哀哉，尚飨。”

真是天衣无缝的应对。这种临危不乱、化险为夷的能力非常人所能有，不服不行。

换句话说，随机应变、快速决断的能力有相当一部分是先天的，有的人就是在这方面有灵敏应对的天然本事，像我这样驽钝的人自叹不如。

其实，看起来浑然天成的先天能力，背后很可能是长期的自我修炼和自觉学习。

旁人看到的是那些看起来胸有成竹、毫不费力的紧急应对之举，但没看到的是他为达到这一境界所犯的过错、所付的学费、所承受的责骂。正像一句俗语所说：没有人可以随随便便成功。

02

恰当运用直觉的能力

快速决策所需要的最重要的能力，我觉得是恰当运用直觉的能力。

爱因斯坦曾经说过：“直觉是人类神圣的天赋，理性是人类忠实的仆人。我们创造了一个重视仆人却忽视天赋的社会。”

直觉经常被误解为冲动或情绪化的表现，但实际上它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思维方式，比以数据和常规为基础做出的判断更为精妙和有力。

美国东北大学的华裔教授黄乐仁（Laura Huang）在2025年出版了一本专论直觉在管理决策中作用的书——《你早已知道：掌握直觉的科学》（You Already Know: Science of Mastering Your Intuition）。她在书中把“直觉”定义为整合经验与数据的内在，有时甚至是潜意识的过程。

她认为，全球表现最出色的CEO往往依赖直觉。并且，他们并不将直觉视为与生俱来的超能力，而是将其当作一项需要努力磨砺的技能。

当大脑凭借海量的模式识别、情感记忆和情景理解能力来产生方向感时，直觉便开始发挥作用。这一内在过程最终会凝结为一种直觉感受，即在某个瞬间，你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做。

作者提醒说：直觉是过程，直觉感受是结果，这两个概念经常被混淆。

书中举了一个例子。2008年，Uber的商业前景似乎黯淡无光：连续巨亏，融资艰难，监管阻力重重，社会大众普遍觉得其商业模式可疑且无法持续。这时所有可以获得的运营数据都无法说服任何理智的合作者和管理者，但创始团队坚信他们的商业模式有实实在在的市场需求支撑。支持他们信念的不是数据，而是直觉。

后续的发展证明，如果他们对自己的直觉没有信心，一个伟大的企业可能早早就被扼杀在襁褓里了。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直觉就是一个简单、直白、没有思索成分的自然反应。其实直觉背后的运行规律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黄乐仁指出，当经验丰富的CEO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时，无论他们是否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在相信数千个微小决策、失败经历、模式、反馈循环以及他们长期积累的思维模式所产生的结果。

就如同一个基于高度个性化数据训练的算法，他们的直觉在不断自我完善，尤其是在他们进行反思、重新校准并清楚认识到其局限性的时候。

直觉与数据有关系吗？有经验的管理者产生直觉感受时，数据其实已与他们的记忆和情感深度融合，以至于不再感觉像是外部信息，而是变成了个人内在的东西。

良好的直觉并不意味着忽视事实。它意味着知道何时数据已无法提供更多指引，是时候倾听内心的声音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快速决策都可以靠直觉来决断。黄乐仁教授发现，直觉敏锐的领导者不会在所有情境都运用直觉。他们清楚自己的直觉在哪些地方适用，在哪些地方存在局限。

例如，审核法律合同之类的决策不适合用直觉，但评估人才时直觉大有用武之地。直觉在你有深厚专业知识的领域很强大，但在你不熟悉的领域则可能带来危险。

在动荡和不确定的经营环境中，数据可能不完整甚至相互矛盾，然而决策不能等待，压力重重下仍然需要拿出决断。可见，直觉是优秀管理者必须具备的技能，也是区别管理者是否优秀的试金石。

03

人脑思维决策方式：快系统VS慢系统

除了努力培养自己的直觉能力外，理解人脑决策的运行方式也有助于做出正确的决策。

著名的心理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在其名著《思考，快与慢》中把人类大脑的思维决策方式分为快和慢两种。

快系统（S1）依赖情感、记忆和经验迅速做出判断，S1可以快速调动记忆，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即时的反应。但S1依据的是眼前表面的现象，所以容易被欺骗，被情绪误导。

慢系统（S2）通过调动注意力来分析和解决问题。S2比较慢，但不容易出错。

因为人有惰性，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走捷径，所以S1在决策中占上风的机会更多。S1是我们直觉思维的默认选项，是先天的自动反应，所以在无意中主导了我们的大部分决策。

而S2是理性思维系统，并非默认选项，不会自动地引导决策。所以，相对于S1，S2需要我们主动去启动，会消耗更多的能量和时间。

思维的两个系统，S1和S2，并不是完全独立、各自为政的，而是交互影响、交替主导。

S2经常以S1的判断为输入信号，用深入思考来修正S1的结论。S1的直觉反应是生理性的，是场景自然引发的，是所有决策的起点，却未必理性的。

可见，有意识地克服思维的惰性，停顿一下，适当调动自己的慢思考反应，可以减少仓促决策可能带来的危害。

快速决策难免有失误的时候。什么样的失误是快速决策特别要防止的？

统计学上有一类误差和二类误差的区别，即“误拒误差”和“误受误差”。在企业经营决策中，误拒误差就是指本来可以投资或接受的项目，因为判断失误而错误地拒绝了。

相反，误受误差就是错误地接受了本应该拒绝的项目。一般而言，误受误差的代价要远远高于误拒误差，平均可达几十倍。

教训是，宁可错过一个有价值的项目，也不要错误地踏进一个你不应该染指的机会。错过一个机会，你还可以等下一个机会；机会是无穷的。错误地踏进一个陷阱，你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当然，伟大的企业常常是以破釜沉舟的勇气抓住了看似少有成功希望，甚至有点荒唐的机会，从而一举站上事业的巅峰。但这毕竟是特例而不是常态，适用于目光如炬、魄力超绝的高人。如果自认不具备这种超凡能力，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04

非必要不决策

企业经营决策还有一个重要原则：非必要不决策。决策就是选择，就是取舍，需要判断，需要冒险。

一个成熟的企业，不能时时把自己放在十字路口。既定的策略和道路如非内、外部环境发生重大变化，不应做无谓的调整。

回到我们的主题：欲速不达还是欲达必速？

任何一个成功的企业都要有快速决策的能力，否则无法应对外部环境变化的挑战。快速正确地做出决策是一种特殊的能力，需要培养，也可以培养。

在大量数据和经验基础上形成自己的直觉是优秀管理者必须具备的素养。当企业面临紧急决策需求时，应该把任务交给有这种能力的人，而他们在决策时，必须克服快速反应可能受到的误导，注意避免误受误差。

其实，人生的漫漫长路上，也会有一些需要快速决策的关键点。选对了，豁然开朗，步入佳境；选错了，左支右绌，进退失据。

与企业不同，人的决策，除了直觉、经验和数据，更重要的依据是良知，是对天道时势的敬畏、尊从。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生需要做出重大决策的节点会越来越少，这也意味着成长和进步的空间在不断减少。因为自己决策的机会日渐稀少，多年积累的经验便失去了用武之地，所以老年人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指指点点。这篇文章好像就很有点说教的意味，还是就此收手为好。

教授简介

苏锡嘉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荣誉退休教授，在中欧任会计学教授前，他是香港城市大学商学院会计学系副主任、副教授。

苏锡嘉教授毕业于加拿大蒙特利尔市Concordia大学，获得管理学博士学位；1982年和1987年分别获得厦门大学经济学学士和硕士学位。苏教授主要从事国际会计、审计、公司管理、中国会计与审计等方面的研究。其研究课题主要包括家族企业的公司管理、审计员的岗位轮换、审计质量以及盈余管理。

苏教授的研究发表于众多知名的期刊，如《审计：实践与理论》《亚太会计与经济研究》《会计与公共政策期刊》《国际会计期刊》《中国会计与金融评论》《国际会计研究》《国际审计研究》《当代会计研究》等。

文中创意图片已获视觉中国授权。

编辑| 李钰婷

责编| 岳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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