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没有标准答案的“神仙课程”教大学生成长

　“这门课抢课难度堪比热门演唱会门票！”选课通道开启瞬间，上海大学工业工程专业学生张馨月掐着秒表操作，才好不容易抢到“爱情社会学”的选课名额。这门由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刘春燕主讲的课程已开设10年，每学期首轮选课便迅速报满，经常有旁听的学生。

　　近些年，以亲密关系、人际沟通、人生成长、面对挫折为主题的通识课在各大高校持续走红，选课系统一开放便“秒光”，被学生称作“神仙课程”。中国海洋大学基础教育中心资深教师乔莉主讲的“恋爱与婚姻”开设了20多年，常年被学生列入“大学必选清单”；华中农业大学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副主任张延华主讲的“幸福心理学”热度经久不衰，吸引不少学生连续多个学期蹲守选课系统。

　　2022年，教育部等十部门印发《全面推进“大思政课”建设的工作方案》，要求各校加强对学生思想、心理及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研究，制定针对性的教学方案。《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2016-2025年)》要求，将婚恋教育纳入高校教育体系，强化青年对情感生活的尊重意识、诚信意识和责任意识，引导青年树立文明、健康、理性的婚恋观。

　　“这类课程探讨的不仅是恋爱与情绪，更是每个年轻人都要直面的人生命题，如何自处、如何与他人相处，以及怎样拥有一段真正有价值、值得奔赴的人生。”在刘春燕看来，这类课程的火爆并非偶然，它们虽不直接对接就业、不传授考证技巧，却能够引导青年向内探索自我、向外理解他人，逐渐成为新时代高校大思政育人体系中一股柔软而有力量的补充。

　　在爱情课里读懂自我

　　张馨月最初选“爱情社会学”的想法很简单，“自己正在谈恋爱，想学点相处的技巧”。在她的预想里，这门课大概会教如何与恋人沟通、如何化解矛盾。但第一节课就打破了她的预期。

　　课堂上，刘春燕并未讲解任何情感博弈、相处套路，而是从社会变迁视角梳理亲密关系的演化脉络，归纳了25种典型情感发展范式。针对虚拟恋人、搭子文化、电子陪伴等当下青年热议现象，她也不作简单批判，而是带领学生深挖背后的社会结构性成因。她向学生解释：“深度关系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如今的年轻人更看重自我成长，因此浅层次的陪伴便成了一种折中选择。”

　　张馨月发现，自己和异地恋男友的相处模式，不在任何一种“标准模板”里。两人各自忙学业，不会每天腻在一起聊天，但遇到挫折时总能第一时间想到对方。以前，张馨月偶尔会怀疑“这样算不算正常的恋爱”，上完课她反而释然了。她告诉记者，“这门课教会我，亲密关系从来没有统一答案，两个人在独立成长中彼此支撑，就是适合自己的好关系。”

　　开课多年，刘春燕清晰感受到学生心态的变化。“以前学生来问我‘怎么表白’‘吵架了怎么和好’，现在问得最多的是‘我一定要谈恋爱吗’。”她曾遇到过一位对亲密关系有强烈恐惧的女孩，既没有原生家庭创伤，也没有失败的感情经历。深入聊下来才发现，对方将“变优秀”与“成功”置于绝对优先的位置，潜意识里认为恋爱是“拖累”，会扰乱自己的节奏。

　　刘春燕没有简单将学生的心理抵触归结为性格、成长经历等个体层面原因，而是引入社会学视角进行拆解，“当一个人把所有精力都花在‘变得更好’上，任何有可能挤占自我提升时间的事物，都会被潜意识视作前进的阻碍，这并非你独有的性格特点。”

　　乔莉也捕捉到了同样的代际转变。在她的观察里，早年学生纠结的是“爱不爱”，现在部分年轻人盘算的是“值不值”。“一些人会带着功利心态看待感情，下意识计算投入与回报，害怕在关系里‘吃亏’。”她告诉记者。

　　乔莉记得，有一个男生分手两年一直埋怨前女友，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却被抛弃。直到乔莉在课上讲了一个分手故事：一对情侣相恋一年，男生选择出国深造，女生没有纠缠，只是感谢对方陪自己走过了一段美好的路。“那个男生听完愣住了，课后写了很长的感想。”乔莉说，男生之前一直把分手、吵架等同于失败与自我否定，却忘了两个人曾经有过很多快乐的时刻。后来，男生主动写了道歉信，放下了执念。

　　“很多人误以为爱情课是教脱单技巧、恋爱技巧，其实根本不是。”在乔莉看来，爱情是年轻人接触的最深刻的人际关系之一，在里面会遇到自我边界、责任担当、共情包容、接纳遗憾等人生核心课题。“这门课的本质是以情感议题为切入点，教会学生读懂自我、体谅他人，在接纳遗憾、扛起责任中完成完整的自我成长。说到底，这其实是一堂人生成长课。”乔莉说。

　　幸福感知力是成长的“必修课”

　　华中农业大学农学专业的张蕾蕾曾在大二时选修“幸福心理学”。她坦言，那时的初衷有些“功利”，“听说这门课没有考试，上课比较轻松，想刷个绩点。”那是她大学里最忙的阶段，专业课排满、在学生会任职，还同时参加好几个竞赛，日程精确到小时。那时的她默认了一套成长逻辑：绩点越高、奖项越多、保研成功，人生就越幸福。

　　改变发生在一节小组分享课上。作为这门课的主讲教师，张延华请学生分享自己的“幸福时刻”。有同学说，“自己种的花终于开了，盯着看了半小时，特别幸福。”还有同学说，“和朋友绕着湖边走了一圈，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张蕾蕾突然有些感慨，“这些事我每天都能遇到，可从来没觉得这是幸福。”

　　“我好像总在急急忙忙赶往下一个目标的路上，完全忽略了路上的感受。”按照课程要求，张蕾蕾开始写“幸福备忘录”，记录每天的微小瞬间。经过两三个月，她的幸福清单越来越多：实验数据比预想的好，食堂的菜今天合口味，支教时小朋友塞给她一颗糖……写着写着，她不再把幸福全部绑定在绩点和荣誉上，开始学着感受生活本身。

　　“一些学生的幸福观建立在‘结果导向’的基础上，但其实幸福不是成功者的专属奖品，而是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练习获得的能力。”张延华常和学生聊起“‌伊斯特林悖论‌”——当收入增长到一定水平后，幸福感不再随之线性提升。她觉得，放在校园里也一样，就像一些学生总以为“等保研成功就幸福了”“等找到一份好工作就幸福了”，可真正达到目标后，快乐很快消散，又会陷入下一轮焦虑。

　　这些年，张延华观察到，一些学生会因为一次实验失败、一门课考差就否定自己。在她看来，学生们面临学业压力、就业竞争，很容易陷入“只有足够优秀才配幸福”的认知误区。而她开设“幸福心理学”的目标就是打破这堵墙，在提升学生主观幸福感的同时，培育学生感知幸福、创造幸福的能力。

　　刘春燕也观察到，一些年轻人很推崇“各自努力，山顶相见”的恋爱模式，把个人成长完全置于亲密关系之上。在她看来，重视自我成长本身没有错，恰恰是青年独立意识觉醒的表现，但如果把“变得更好”变成唯一的人生标尺，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些现象背后体现了年轻人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在刘春燕看来，不少大学生的情感焦虑、学业压力等内心困扰，往往叠加着社会评价体系、竞争氛围等结构性影响。这也正是她开设“爱情社会学”的初衷，“我想帮助学生看清时代环境带来的客观约束，但不代表将所有困境归咎于外部，带领他们读懂背后的社会逻辑，是为了卸下自我苛责的包袱，进而完成自我的成长与和解。”

　　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课堂

　　爱情课让年轻人重新认识了“关系”，幸福课让他们重新定义了“幸福”，它们引导学生在讨论、体验、反思中，寻找自己的专属答案。

　　乔莉的课堂从不囿于单一形式，小组讨论、主题辩论、角色扮演、佳片赏析、读书分享等形式交替穿插，几乎每节课都有不同的“打开方式”。话题涉及彩礼、AA制婚姻、“备胎”现象、PUA防范等，学生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是常事。乔莉很少直接评判对错，而是引导大家换位思考：站在对方的立场，会怎么想？会有怎样的难处？

　　课堂上，文科生的浪漫感性与理科生的理性逻辑相互碰撞，不同专业背景的学生带来多元视角，常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说到底，这是在帮学生提升明辨是非的能力。”乔莉认为，互联网上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很容易影响年轻人，而课堂将多元观点并置、让持不同立场的同学公开对话，学生自会在梳理与权衡中学会甄别，最后往往会回归尊重、责任、真诚、包容这些最朴素的价值上。

　　乔莉给自己课程的定位是“明辨是非、以终为始”。她说：“我希望教会学生在纷繁复杂的信息环境中，学会独立思考、作出负责任的人生选择。”

　　刘春燕则希望为学生提供“跳出个人视角看问题”的思维工具。她向记者举例说，班上曾有一名男生因个子矮小而深感自卑，总把“没人喜欢”归咎于自己不够好。课程结束后，男生才逐渐意识到，那份身高焦虑的背后，其实潜藏着社会文化对男性气质的刻板塑造，并不是个人的过错。“社会学能让学生看见更大的结构性力量，让他们理解，很多看似个人的困扰，其实是时代背景与社会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刘春燕看来，将社会学视角融入爱情课，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它为年轻人打开了一扇想象另一种生活方式的门。

　　在张延华的幸福课上，“优势大轰炸”是最受学生欢迎的环节之一。几个人围坐一圈，轮流说出对方身上的优点，要求是具体的、有细节的，不能泛泛夸赞。很多内向的学生，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够外向”“不够优秀”，当被同学认真地说出“你上次帮我改PPT特别细心”“跟你聊天让人很舒服”“小组作业交给你很靠谱”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身上有这么多被忽略的闪光点，不一定非要活成另一种“看似完美”的样子。

　　“人生成长类通识课与专业课、思政课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育人体系。一个人只有先接纳自己、认同自己，才有力量去承担责任、服务社会。”在谈到人生成长课为何越来越受青年欢迎时，张延华表示，人生成长类通识课是从个体内心出发，帮助学生建立稳定的自我价值感。

　　张延华说：“教育的意义不只是教学生如何成功，更重要的命题是，教会学生如何过好这一生。”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许子威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