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从通宵录像厅出来了。
银幕上还在放枪战片,砰砰砰地响了一夜,我一句没看进去。出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冒着白汽。我在路边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了。
吃完之后我去公共厕所旁边的树丛里把三轮车推出来,车座上落了一层露水。我骑上车往湖滨南路方向走,心里盘算着:林晓峰的名片上是恒达贸易公司,总经理,地址湖滨南路,我总不能直接冲进去问人家“你是干什么的”。我得先看看。
湖滨南路在厦门市中心,路两边全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跟我在大同路收破烂的那片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在恒达贸易公司楼下停好三轮车,抬头看了一眼——一栋十二层高的楼,不新不旧,一楼大堂有个接待台。
我把三轮车锁在路边的铁栏杆上,走进去。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我一个趿拉着拖鞋、穿着汗衫的人进去,保安多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我是来收废品的。我没理他,直接走到电梯间的楼层指示牌前面看了一眼:恒达贸易公司,五楼,501-503。
电梯门开了,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转头走楼梯。楼梯间没人,从一楼走到五楼,五楼楼梯口的防火门半开着,我推了一条缝往里看——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恒达贸易有限公司”几个字,白底黑字,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像从哪个打印店里随便做出来的。
我正往里看,门里出来一个人,我赶紧缩回头。等了半分钟再探头,人已经走远了。
我推门进去,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踩上去没动静。走到玻璃门前推了一下,门锁着。旁边有个对讲机按钮,我按了。
“你好,找哪位?”
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普通话很标准。
“我找林总。”
“林总出差了,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朋友,昨天还见过面。”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林总确实出差了,您留个联系方式,他回来我转告他。”
“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太方便透露。”
我说:“行,那我改天再来。”
我转身走了。但没走远,我在楼梯间里蹲了下来。
楼梯间窗户能看到楼下大堂门口和写字楼正门,进出的人都能看见。我蹲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人来人往的,上班的白领、送外卖的、推销的、拎包的,什么人都有。
蹲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见有三个人从写字楼里出来。
第一个是个中年人,穿深蓝色夹克,出来之后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没什么特别。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黑T恤,背着个电脑包,出门往右拐,一路小跑进了地铁站口。也没什么特别。
第三个让我多看了两眼。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白色衬衫,没系领带,走路很慢。他从大堂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找车,更像在看有没有人跟着。然后他往左边走了,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我觉得他面熟。仔细一想,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我翻进老郑头家的时候,听见二楼有人说“搜仔细点别漏东西”,那个声音就是这个人的。口音是北方官腔,岁数也差不多。
我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我蹲在楼梯间的窗户边没动。瘦高个拐进巷子之后没出来,我就在窗户边数着时间等了十分钟,确认他不会再回来,才站起来。
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我想了想,重新走到五楼玻璃门前,又按了一下对讲机。
“你好,又是我。林总出差之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他说有一张老纸要给我看看。”
那边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大概过了五六秒才回答:“您稍等,我问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声又响了:“没有,林总没有交代。您留个电话吧,林总回来我让他联系您。”
“不用了。”我说。
这回我没走楼梯,我进了电梯。电梯里有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脸——汗衫领子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汗,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电梯下到一楼,大堂保安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没忍住:“师傅,收废品的不能进大堂。”
我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出了写字楼我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头皮发烫。恒达贸易公司的玻璃窗在五楼,我去数了数,最左边那扇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见里面。
我想起刚才那个女前台说的“林总出差了”。
不太对劲。林晓峰昨天还坐在沙茶面店里威胁我,今天早上就出差了?如果真有急事出差,女前台应该说“林总临时出差”,而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出差了”。而且一个总经理出差,前台不可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她的反应更像是——事先被告知过,不管谁来问“林总”,统一回答“出差了”。
还有那个穿灰白衬衫的瘦高个。
他在老郑头家翻东西的时候说“搜仔细点别漏东西”,那个“搜”字说得特别重,像职业习惯——警察、保安、或者部队出来的。结合他站在门口左右看的样子,这个人要么是干过侦查,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我把昨天和今天的事拢在一起想了想。
林晓峰前一天找我买执照,我没给,他走了。当天晚上老郑头就死了。第二天我去老郑头家翻了东西出来,那个瘦高个就在我翻完之后进了老郑头家。今天我去找林晓峰,他“出差”了,但瘦高个从恒达贸易公司那栋楼里走了出来。
林晓峰和这个瘦高个之间一定有联系。而且林晓峰可能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只是前台听了吩咐不让见。
我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推上三轮车走了。
往回骑的路上经过开元路,老郑头的铺子还关着门,白纸条还在。隔壁修鞋的老陈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招了招手。我停下来。
“小沈,”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昨天下午有人在巷子里打听你。”
“什么人?”
“两个男的,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年轻的问‘那个收废品的沈念祖住哪里’,中年的在旁边站着不说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一个修鞋的,哪知道别人住哪儿。”老陈看了我一眼,“小沈,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陈叔,你小心点,要是再有人问,就说没见过我。”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骑着三轮车回了中山路。铁皮棚子门口的锁还是那把新锁,我没进去,去花坛把铁盒子挖了出来,检查一遍东西还在,又埋回去了。
埋好之后我坐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太阳晒得铁皮棚子烫手,巷子里有人洗衣服的水泼出来,湿了一地。远处有收废品的同行在喊“收破烂喽”,声音拖得老长,跟我平时喊的一模一样。
我想起老郑头信里的那句话——“你现在两样都占了。”
占了线索,也占了身份。
今天我去恒达贸易公司转了一圈,确认了一件事:林晓峰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件事。他背后还有人。那个瘦高个,以及“出差”了却让人在公司楼下放风的林晓峰,他们是一个组的。老郑头的死不是一个人干的。
有人在有组织地找那四十二箱东西。而且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铁盒子埋在土里,东西暂时安全。但铁皮棚子我不能住了,那把锁被人换过,说明对方能接触到我的门,我的东西。
我进棚子把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存折塞进一个蛇皮袋里,然后把门锁了。
三轮车上还堆着昨天没卖出去的旧报纸和空酒瓶。我推着车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铁皮棚子——十平米,铁皮壳子,十五瓦灯泡,我住了半年的地方。
我骑车往火车站方向走。
泉州。源兴信局。那枚镍币上刻的那几个字——“去泉州找源兴信局”。
从我看见那张光绪执照到今天,满打满算四天。老郑头死了,林晓峰找上门了,有人翻了我的棚子,有人在巷子里打听我。四天,我的人生翻了个个儿。
我骑到火车站买了张去泉州的票,最便宜的那种绿皮硬座。
发车还有两个小时,我在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坐着。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小孩在地上爬来爬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妈妈”。我看着那小孩,忽然想起我闺女。她三岁,在我老婆娘家待着。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塞回去了。电话打通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难道告诉她“有人要弄死你老公”?
火车进站的广播响了。
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过了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里人来人往,都是赶路的人。没人跟着我。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把蛇皮袋抱在怀里。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厦门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先是市中心的高楼,然后是矮房子、厂房、城中村,再然后是绿色的田野。
我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凉的,有点震。
泉州。源兴信局。
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回不了头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