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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技术持续演进的背景下,教育正经历一场深层而缓慢的结构性转变。这种变化并不总是表现为课堂形态的显著更新,而是在学习的内在机制、知识的存在方式以及教学的组织逻辑等更为关键的层面上,正在被重新定义。一些长期被视为稳定前提的问题,如学习是什么、课堂为何存在、技术在其中处于何种位置,正在重新进入讨论的中心。
与以往以“工具应用”为主线的信息化改革不同,当前的变化更接近于一种认知结构层面的重组。信息获取的门槛显著降低,知识的外部供给变得极为丰富,但理解并未因此自动深化。尤其是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广泛进入学习情境之后,学习者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获得看似完整的答案,这使得“是否知道”不再构成区分学习水平的关键标准。相反,“如何理解”“是否能够形成判断”,开始成为更具决定性的因素。
在这样的背景下,本次对华东师范大学祝智庭教授的访谈围绕一个核心转向展开:学习正在从以知识获取为中心,逐步转向以意义建构为核心。在这一转向之中,祝智庭教授提出“意义主义学习理论”,并在此基础上延展出“融智课堂”“叩问学习法”与“智慧素养”等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概念,尝试构建一个从学习本质出发,贯通课堂实践与能力发展的整体框架。
如果需要用一个更具概括性的表达来描述当下的教育处境,那就是:技术正在压缩时间,但意义无法也不该被压缩;信息可以被快速提供,但理解与意义必须由个体生成。教育的价值,恰恰体现在这一不可替代的生成过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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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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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智庭
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教育技术学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任华东师范大学开放教育学院院长、教育部教育信息化技术标准委员会主任、全国教育科学规划领导小组成员暨教育信息技术学科组组长、法国布雷斯特商学院联席校长等职。现任教育部教育信息化技术标准委员会首席顾问、全国信息技术标准化技术委员会专家委员、国家级教师培训管理者发展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高等教育创新中心特聘顾问、国家开放大学特聘教授等职。主要研究教育信息化系统架构与技术标准、智慧教育与教育数字化转型理论与实践模式、数智技术赋能教师发展实践路径、技术促进教育文化变革等,是我国教育技术领域高影响力学者。
祝智庭教授专访
01
02
03
“叩问学习法”:以问题组织理解的展开
04
“智慧素养”:在技术环境中保持理解与判断
05
面向未来:教育的方向与教师的位置
06
意义主义学习理论——人工智能时代的本质追寻与实践路径
“叩问学习法”:
以问题组织理解的展开
记者:您提出“叩问学习法”,并将其作为重要的实践路径之一。与一般的提问教学相比,这一方法有何不同?
祝智庭:在很多课堂上,起点往往是教师的讲解或预设问题,学生更多处于回应的位置。这种方式容易让学习停留在既定轨道上,缺少进一步展开的空间。在这些年的课堂观察中,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真正能够推动学习走向深入的,往往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尤其是那些来自学生的、尚未完全成形的问题,往往蕴含着进一步理解的可能。一个好的问题,往往胜过十个标准的答案。可以这样断言,没有学生问题的课堂是教育的最大问题。
也正是在这样的认识下,我提出“叩问学习法”。这里的“叩问”,可以理解为在心智基模驱动下不断追问、反复逼近,它强调的不是一次性的提问,而是一种持续展开的过程。叩问学习法包含八类基础性元问式,覆盖从事实确认到概念拓展的完整认知过程。
第一问“是何”——“这是什么?”帮助学生界定本质与范畴,确立思考对象与边界。这是最基础的问题类型,但在数智时代,它的价值在于“确认”而非“记忆”。
第二问“由何”——“从何而来?”引导学生追溯起源与语境,连接新知与已有经验。这类问题让知识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嵌入历史脉络之中。
第三问“为何”——“为什么?”探寻原因与目的,促进深层逻辑分析。神经科学研究显示,这类问题能有效激活前扣带回的特定脑波活动,是深度学习的第一推动力。
第四问“如何”——“怎么做?”剖析过程与机理,引导对运作规律的理解。这类问题将“知道什么”转化为“能做什么”,是知识与行动之间的桥梁。
第五问“若何”——“如果……会怎样?”假设情境与变化,激发发散与创新探索。这类问题打开了一个可能世界,让学生在假设框架中探索因果关系。
第六问“然何”——“然后呢?结论是什么?”推演后果与影响,培养系统思维与责任意识。这类问题让学生从“当下”走向“后续”,从“局部”走向“整体”。
第七问“感何”——“感觉如何?”反思体验与情感,促进价值内化与人格融合。这类问题让学习从“冷认知”走向“温热的意义”,是价值判断的重要入口。
第八问“又何”——“还有什么新问题?”拓展关联与深化,驱动概念迁移与范式突破。这类问题正是意义主义学习理论“共生定律”的实践体现——好的学习不是终结问题,而是开启新的问题。
叩问学习法的深层机制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心智基模驱动“内扣外问”,引发与心物基模之间的互应与互映。
所谓“内扣”,是向内的意义追寻——“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觉如何?”;所谓“外问”,是向外的世界探索——“这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两者在叩问中交织、共振,让学习的心理时序与意义结构在课堂上实时协同、相互成全。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一条好的“问题链”,其内在逻辑应当与意义主义学习理论的两条核心定律同构:沿着“不确定性→确定性→新不确定性”的螺旋轨迹展开。
启动于不确定性:问题链的起点不是“已知”,而是“惑”——学生感到“想不通”“说不清”的地方。这种认知张力正是学习得以发生的原动力,也是叩问的第一推动力。
穿行于确定性建构:随着“是何”“由何”“为何”“如何”“若何”“然何”等追问的推进,学习者逐步建立事实锚定、关系绑定与意义锁定,认知状态从不确定走向相对确定。这是对核心定律(学习即消弭不确定性)的操作化实现。
开放于新不确定性:问题链不应终结于“答案”,而应终结于“新问题”。“感何”让意义闭合获得情感的确认,“又何”则主动开启新的追问循环。这正是对共生定律(成功的学习滋生更多新的不确定性)的课堂实践。
与一般提问教学相比,叩问学习法的本质差异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从“教师提问”走向“叩问文化”。在一般提问教学中,问题主要由教师发出,学生负责回答。而在叩问学习法中,问题属于每一个人——教师可以问,学生可以问,甚至AI也可以“问”。课堂的核心任务不是“回答问题”,而是“生发问题”。
第二,从“零散提问”走向“问题链”。一般提问往往是零散的、随机的,缺乏内在的逻辑关联。而叩问学习法的八类元问式可以形成“问题链”,从浅层到深层,从封闭到开放,从单一到多元,构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发展路径。
第三,从“追求答案”走向“守护追问”。一般提问教学的目标往往是“得到正确答案”。而叩问学习法并不急于给出最终答案—有些问题如果过早被“解决”,反而会中断思考的延续。让问题在不同观点之间停留一段时间,往往更有助于理解的深化。
第四,从“认知加工”走向“心智全维展开”。一般提问教学主要停留在“知”的层面。而叩问学习法通过“感何”触动情感,通过“又何”开启行动与觉悟,从而实现心智基模(感、知、思、行、悟)的全维展开。
第五,从“随意发问”走向“结构映射”。叩问学习法的八类元问式与心物基模形成精确的映射关系。心物基模包含四个层次,我将其概括为“四定”:对象锚定(O层)——确认“这是什么”;关系绑定(R层)——建立“有什么关系”;意义锁定(Cg层)——完成自指意义(“对我意味着什么”)与他指意义(“对他人、对世界意味着什么”)的双重闭合;整体意义想定(M层)——在元反思中建构新的意象架构,指向未来的行动与筹划。叩问八问与此形成对应:“是何”“由何”作用于对象锚定,“为何”“如何”“若何”“然何”作用于关系绑定,“感何”作用于意义锁定,“又何”指向整体意义想定。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意义锁定”不只是完成“对我意味着什么”的自指闭合,更包括“对他人、对世界意味着什么”的他指闭合。他指意义是更高自觉的标志——它让学习者的意义空间从“小我”走向“大我”,从“利己”走向“利他”,从“封闭”走向“敞开”。这正是意义主义学习理论“生命展开”命题的深层意涵。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想定”一词借用于军事领域。在信息不完备、变数致密、时间折叠的战场环境中,指挥员通过对整体态势的判断与意象建构,形成指导行动的作战构想。这正是人类在高度不确定中展现智慧的方式。
在实践中我们会看到,很多学生一开始并不习惯提问。他们更熟悉的是“等待问题”和“给出答案”。因此,最初的关键并不是让问题变得多么深刻,而是让学生逐渐建立一种意识:问题是可以由自己提出的,而且是被课堂所接纳的。当这种氛围逐渐形成之后,问题的质量自然会发生变化,即从“这道题怎么做”,慢慢转向“为什么要这样做”,再进一步发展为“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在这个过程中,教师的角色也在发生转变。与其说是在提供问题,不如说是在帮助学生把问题说清楚、问深入。有时候,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如果经过适当引导,往往可以展开为一条连续的“问题链”。例如,一个关于情节理解的问题,可能会延伸为对人物动机的讨论,再进一步关联到现实生活中的选择判断。这样的展开,并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不断追问中自然生成的。
人工智能在这里同样可以发挥作用。它可以提供不同角度的解释,甚至帮助学生把一个模糊的问题逐渐清晰化。但关键在于,它不应成为“终止提问”的工具,而应成为“引出更多问题”的契机。如果AI给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答案,学生就不再追问,那反而是失败的。
当课堂逐渐形成这样的节奏时,学习就不再只是完成既定内容,而是一种不断展开的探索。从长远来看,这种能力具有更稳定的价值。因为具体知识可能会更新,但提问的能力,会持续影响一个人的学习方式。可以这样理解,当学生开始主动提问时,学习才真正启动。一个会提问的学生,才是真正会学习的学生。叩问学习法的精髓,不在于问题的数量,而在于问题的质量,不在于答案的正确,而在于思考的过程。
文章刊登于《中国信息技术教育》
2026年第15期
引用请注明参考文献:
祝智庭,魏宁.意义主义学习理论——人工智能时代的本质追寻与实践路径[J].中国信息技术教育,2026(1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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